第貳章 禮例主要範式的演變
第五節 從「慣例」到「比經推例」
西漢博士官編訂的《禮記》、鄭玄《儀禮注》、賈公彥《儀禮疏》、淩廷堪《禮 經釋例》，皆以《儀禮》為對象，然其條例內容、形式卻有所不同，顯現禮例的 認定，隨編著者或注解者而有所不同。本節將從時代環境的改變，探討禮例變化 的原因。
一、經學成立對禮例的影響
西漢博士官為講解《儀禮》，編定先秦到西漢的文獻而成《禮記》一書。198相 較於鄭玄《儀禮注》，作為《儀禮》之「記」的《禮記》並無解析經書文字的條 例敘述。如果從「經典」成立的過程分為「一、內容的出現。二、內容的成文化。
三、成書。四、成為經典」等四個階段，199或許能解釋這種現象。
第一，從內容的出現來看，禮以實踐作為主要傳承方式。200先秦禮學的傳承 與孔子有關，孔子傳禮於弟子時，「《詩》、《書》，執禮，皆雅言」，其傳授法以具 體的實際操作為主。朱子說：
然古禮非必有經，蓋先王之世上自朝廷，下達閭巷，其儀品有章，動作有 節，所謂禮之實者，皆踐而履之矣，故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 而後行」，豈必簡策而後傳哉！201
禮以實踐、「行」為主。再以先秦口耳相傳的傳授過程來看，習禮時，似不必然 按照文獻的記載，舉手投足；身體力行地習得容禮、體態、舉措的可能性較高。
沈文倬曾指出非常重要的概念：禮儀活動的出現，先於禮書撰作；《儀禮》反映 宗周文化。202準此，先秦的記，有部分可能是當時實際學習禮儀活動的筆記，因
198 羅聯添、戴景賢、張蓓蓓師、方介：《國學導讀》，頁 255-262。
199 甘懷真：〈先秦禮觀念再探〉，《皇權、禮儀與經典詮釋：中國古代政治史研究》（臺北：臺灣 大學出版中心，2004 年 6 月初版，東亞文明研究叢書 7），頁 3。按：錢玄亦曾從此觀點探 討，其云「配合禮經的記，它的發展有三個過程。其最初的記，常附在經之篇末，不成篇。
如今《儀禮》十七篇中有十三篇篇末有記。據鄭玄注中校今古文，今文、古文皆有記。武威 漢簡中《儀禮》也有記。其次，為獨立成單篇，分散而未輯成書，如《古文記》，因未成書，
所以它的篇目、篇數都不固定。最後，編輯成書，如成之大小戴《禮記》。」此說對於思考經、
記關係，實富啟發性。然其說涉及《儀禮》成書必在《禮記》之前，而且以漢代經學的觀點 說明二書的關係，但先秦時期，《禮記》並未成書，而是單篇流傳的方式，如《漢書．藝文志》
載：「記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後學所記也」，故未從之。見氏著：《三禮通論》，頁 35。
200 春秋時期有禮書，如《左傳》哀公三年，魯國火災，子服景伯「命宰人出禮書，以待命，命 不共，有常刑。」（卷 57，頁 997-998）又，《周禮．春官．大史》說：「大祭祀，與執事卜日，
戒及宿之日，與群執事讀禮書而協事。祭之日，執書以次位常，辨事者考焉。不信者誅之。
大會同朝覲，以書協禮事，及將幣之日，執書以詔王。」（卷 26，頁 402）可知「禮書」較接 近官方文書，記載日常行禮或逢變事的流程、職司。
201 宋．朱熹：《朱子文集．講禮記序說》，見於李光地：《朱子禮纂》，卷 1，頁 3 上。
202 沈文倬：〈略論禮典的實行和《儀禮》書本的撰作〉，《菿闇文存─宗周禮樂文明與中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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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內容多敘述具體的禮儀活動與器物，或禮的意涵，而對經書的字句訓詁較少。
《禮記．郊特牲》：
祊之為言倞也，肵之為言敬也。……嘏，長也，大也。
鄭注：「主人受祭福曰嘏，此訓也。」（《禮記》，卷 26，頁 507）
此似為針對某一文本的訓詁之辭，但也可能是口耳相傳過程中的學習記錄，或是 解釋某個儀節、禮器的「義」。參考《國語．周語下》載叔向對單靖公的家臣說：
其《詩》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
緝熙！亶厥心，肆其靖之。」是道成王之德也。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 者也。夫道「成命」者而稱「昊天」，翼其上也。「二后受之」，讓於德也。
「成王不敢康」，敬百姓也。「夙夜」，恭也。「基」，始也。「命」，信也。「宥」， 寬也。「密」，寧也。「緝」，明也。「熙」，廣也。「亶」，厚也。「肆」，固也。
「靖」，龢也。203
叔向引用《詩經》、逐字解釋，並非手持一文本，加以說明，而是根據記憶，直 接呈現在對話中。《左傳》襄公九年穆姜引述《易》、《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成鱄 引述《詩經》，也是類似的模式。那麼，《禮記》當中這類訓詁之辭，也可能源於 記誦而見於口耳相傳、論談，不一定是書面學習。
《禮記》之所以能如孔穎達所說的「凡言記者，皆是記經所不備，兼記經外 遠古之言」204，記載《儀禮》經文所無的部分。按照漢、唐學者的看法，《儀禮》
為周公之書，《禮記》則少數包含禮古經，其他多為七十子所記。就時序而言，《儀 禮》在前，《禮記》在後；就編撰目的而言，《禮記》是解釋《儀禮》的傳記，因 此可以解釋《儀禮》與《禮記》重見的禮儀。但問題是，成書在後者，為何能夠 出現較早的《儀禮》所無的內容？第一種可能，《禮記》多於《儀禮》的內容，
乃是針對今人看不到的禮古經。第二種可能，禮儀的流傳，不以書面為主，而是 實踐。205後代仍行前人之禮，故後人能寫下前人所未寫的禮儀。即使《禮記》內 容可能針對亡佚的禮古經進行解釋206，亦無法排除禮以「實踐」作為長期流傳的
考論》，上冊，頁 1-58。
203 舊題周左丘明著：《國語．周語下》，卷 3，頁 116。
204 《禮記》，孔穎達正義，卷 1，頁 11，「《禮記》大題疏」。
205 日本學者田中利明也留意到賈公彥對「記」文定義的矛盾，按照與經文的相關性，重新將「記」
分為直接的記、間接的記二類。直接的記，與經文具有主從關係，為實踐禮儀當世「即使不 敘述人們也能夠知道的，而對於後世來說卻無法理解的內容。……隨著社會變動，口耳傳誦 關於古代儀式的內容逐漸有被遺忘的可能，因此需要把這些內容記錄下來。」間接的記，與 經文關係不緊密，「是一種對等的關係」，這類「記」文有部分可單列成為經文。該文從經、
記的關係與實踐的角度著眼，解釋《儀禮》「記」文與經文產生歧異的原因，頗值得參考。然 其將動詞「記載」、名詞「記」文等同視之，並忽略《儀禮》篇名或取首句數字，如〈士相見 禮〉因先言士相見而名篇，其內容仍可包含其他階級的禮儀，因此論述細節可進一步商榷。
見田中利明著、刁小龍譯：〈《儀禮》中「記」的問題—關於武威漢簡〉，《武威漢簡《儀禮》
整理與研究》，頁 332-348。
206 根據宋朝王應麟考證的十八篇禮古經之名，包含〈學禮〉、〈天子巡狩禮〉、〈朝貢禮〉、〈朝事 儀〉、〈烝嘗禮〉、〈中霤禮〉、〈王居明堂禮〉、〈古大明堂禮〉、〈昭穆篇〉、〈本命篇〉、〈聘禮志〉；
又有〈奔喪〉、〈投壺〉、〈遷廟〉、〈釁廟〉、〈曲禮〉、〈少儀〉、〈內則〉、〈弟子職〉。十八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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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方法，口耳相傳或文獻記載為次。207
從漢代講禮分成容禮、通經二派，或可證明實際操作與禮書學習，得為二事。
容禮一派，由「善為容」的徐生被立為禮官大夫，傳其子徐襄，「不能通經」的 徐襄，同樣因「善為容」而為禮官大夫，並傳授學生。通經一派，則由漢初高堂 生傳士禮十七篇，蕭奮傳孟卿、后倉，后倉傳戴德、戴聖、慶普等，立為學官。
兩派雖言禮，然其學習層面不同。208
第二，《儀禮》與《禮記》篇章的「成文化」時間相近。先秦古書主要為單 篇流傳的形式，當孔門後學於春秋末期至戰國時陸續撰作《儀禮》，209《禮記》
同時也處於形成階段。《儀禮》成書的上限約在魯哀公末年魯悼公初年，為周元 王、定王之際；下限是魯共公十年前後，即周烈王、顯王之際，「由孔子的弟子、
後學陸續撰作的。」210而《禮記》的來源多方，相對地「成文化」的時間有所不 同。據葉國良師的研究，《禮記》各篇的來源可分為三類：
1 來自於《禮》古經：如小戴《禮記》的〈投壺〉，大戴《禮記》的〈投 壺〉等。
2 來自「記」：如〈月令〉、〈明堂位〉等可能出自《明堂陰陽》、《明堂陰 陽說》。
3 來自漢人作品：如孔德成先生認為〈曲禮〉開頭有「曲禮曰」，此篇可 能選錄自《后氏曲臺記》。211
由「內容成文化」觀之，有來自《禮》古經或七十子及其後學的作品，也有漢人 作品。而來自《禮》古經、部分七十子後學的篇章，可能和《儀禮》成書時間重 疊。成書時間重疊，是以二書反映相近的思想與禮文；加之以禮是一門講究具體 實踐的學問，212那麼《禮記》所記載的可能是比《儀禮》一書更早的禮儀背景。
〈學禮〉或可對應《禮記》的〈學記〉，〈聘禮志〉或可對應《禮記》的〈聘義〉，而〈王居明 堂禮〉、〈古大明堂禮昭穆篇〉或可對照〈明堂陰陽記〉。而〈奔喪〉以下數篇則見於大、小戴
《禮記》、《管子》。然而，古人名篇或取首句數字，上述思考係據篇名相互對應，能否成立，
猶可商榷。見宋．王應麟：《漢書藝文志考證》（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 1 月初版），卷 2，
頁 156。
207 周．荀卿：《荀子．勸學》：「始乎誦經，終乎讀禮。」（上冊，卷 1，頁 11）《禮記．曲禮》：「居 喪未葬，讀喪禮。既葬，讀祭禮。喪復常，讀樂章。」（卷 4，頁 74）按：《說文解字》載：「讀，
誦書也。」（三篇上，頁 91）在口耳相傳的時代，運用記憶、聽覺的方式學習禮儀，而不專 指視覺的閱讀文本。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有更為詳盡的例證與說明，可參。
208 《史記．儒林列傳》，第 5 冊，卷 121，頁 3126。另參劉文強、簡文山：〈《禮記》〈月令〉、〈王 制〉鄭注「周制」、「殷制」觀念探析─兼論鄭玄經學立場問題〉，《中山人文學報》第 7 期
（1998 年 8 月），頁 8-9。
209 沈文倬：〈略論禮典的實行和《儀禮》書本的撰作〉，《菿闇文存─宗周禮樂文明與中國文化 考論》，上冊，頁 1-58。
210 沈文倬：〈略論禮典的實行和《儀禮》書本的撰作〉，《菿闇文存─宗周禮樂文明與中國文化 考論》，上冊，頁 58。
211 葉國良師：〈二戴《禮記》與《儀禮》的關係〉，《經學側論》，頁 113-129。
212 孔德成師從禮文、禮意的觀點，指出：「道德本來只是種抽象的觀念，如果想把他見諸實行，
必須有一種組織在社會上，作為依據，這才能把他樹立起來。」見氏著：〈論儒家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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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禮記》能補經文所「不備」，「兼記經外遠古之言」。同時，也因為長期實 踐的結果，只需記錄「變禮」或「非禮」，即知舊制。
《禮記》當中有些資料，可以此觀點解讀：
其一，〈檀弓下〉說：
國昭子之母死，問於子張曰：「葬及墓，男子、婦人安位？」子張曰：「司
國昭子之母死，問於子張曰：「葬及墓，男子、婦人安位？」子張曰：「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