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論鄭、賈、淩以禮例闡釋禮意、禮文
第一節 綜合禮文，闡明禮意
柳詒徵指出凡例的用處在於以簡馭繁：
然事有不勝列舉者，一一舉示，其繁猥何如，則必括其性質之相近者，賅 以一詞使知事物之相類者，一一皆依此措置不必贅述，故發凡之用，由馭 繁而得執簡者也。6
綜合禮文而得的條例，有助於化繁為簡。本節根據鄭玄、賈公彥、淩廷堪三位學 者所括之例，以比較禮文、禮例的方式，一方面說明禮例綜合禮文之功，另一方 面則闡明禮意，並藉此釐清相關問題。討論的內容，首先從「關係」著眼，探討 賓主、君臣等不同關係者的迎送禮儀與禮意的異同。其次，以禮儀種類為著眼點，
比較飲酒禮與祭祀後飲酒，不同的禮儀種類中的禮文、禮意異同。
一、賓主、君臣迎送的比較 在討論賓主禮儀之前，需界定何謂賓。
首先，相對於主人，外來者為「賓」。因此《儀禮》十七篇的訪客，如士吏、
壻、處士、臣子、外臣、使者等不同身分者，皆稱賓。值得注意的是，主人對賓 所行之禮視禮儀性質而定，如〈特牲饋食禮〉、〈少牢饋食禮〉的「賓」為主人之 私臣，而二篇中真正的賓，實為尸，主人皆不迎，而由祝出迎尸（詳參附表 10
「《儀禮》所見祭禮迎送尸」）。可知「賓」是否受主人迎接、能否與主人抗禮，
視禮儀性質而定，不宜受「賓」之名所牽制。
其次，賓的人數。如〈士冠禮〉有賓、贊冠者，〈鄉飲酒禮〉賓、介、大夫 等皆屬賓客之列，祭禮有長賓、眾賓，主人所行之禮不盡相同。按照「禮，賓、
6 柳詒徵：《國史要義》，頁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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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宜各一人」7，賓客雖然眾多，但可依正客、陪客加以區分。而主人所行的禮 以正客為主，陪客即使身分再尊貴，亦不踰越正客的待遇，即「客，一坐所尊」
8。如〈鄉飲酒禮〉、〈鄉射禮〉禮儀開始，主人於大門外迎處士之賓；一獻之禮 畢，迎諸公、大夫等尊者於門內。諸公、大夫在一人舉觶初行旅酬時，乃入，為
「不干主人正禮也」，故主人迎之於門內。9公或大夫雖為尊者，但禮儀場合中，
正賓只有一位，故主人不迎尊者於門外，而於「門內」，以示區別。
其三，賓的身分與禮儀行為。《左傳》襄公二十三年，季武子為魯國的執政 大夫，無嫡子。按禮，應立庶子之長者公彌，但季武子欲立寵愛的少子悼子，求 助於臧紇。臧紇建議舉行飲酒禮，並以己為上賓。酒宴「既獻」，一獻之禮結束 後，臧紇命人北面設重席，並設置潔淨的酒杯。當正客臧紇起而降堂，陪客的大 夫皆起，不敢安坐。結果，臧紇迎悼子入；至旅酬時，始召公彌。一獻之禮後，
正是尊者進入的時機，「重席」為大夫之禮，10臧紇善用人所共知的禮儀，表明 所迎者為大夫之尊，而進入的人正是悼子，表示其為季武子的繼承人。旅酬為「少 長以齒」取其長幼有序、相親之意，讓公彌此時入，「使與之齒」，便意謂著公彌 只是眾親族之一。又如《國語．魯語下》載公父文伯請南宮敬叔飲酒，以魯國大 夫露睹父為客，上菜時，進給露睹父的甲魚有點小，露睹父怒說：「等甲魚長大 點，我再來吃！」說罷便離席而去。文伯之母聽說此事，訓斥兒子說：
吾聞之先子曰：「祭養尸，饗養上賓。」鱉於何有？而使夫人怒也！11 以客為一坐之尊，待遇自當高於其他陪客。若與其他賓客同，甚至禮數低於他人，
則近於羞辱，故露睹父怒而離席。因此，同樣是相對於主人的賓客，不同的身分 界定將影響其禮儀行為。
其四，禮儀種類與賓主之禮。〈鄉飲酒禮〉的賓，實際社會階級低於主人，
但主人卻以敵體之禮待之。〈士喪禮〉主人不迎賓而待於廟內阼階下，送賓出廟 門（參附表 9「《儀禮》所見士喪禮主人出送賓的情形」）。鄭玄解釋為「不迎而 送，喪無接賓之禮。」12對於代國君致襚的使者，「使人必以其爵」，同於死者、
孝子，屬於士階級，但因其銜君命而來，故迎、送於廟門外，而不與其他賓客等 同視之。故賓、主雙方的互動來自當下情境裡的關係與實際身分。總而言之，決 定雙方互動的行為標準，乃綜合禮儀場合中的象徵身分與實際身分而來。
由於賓的實際階級與象徵身分、禮儀種類，皆影響禮儀互動，為集中討論焦 點，本文的賓主迎送，以敵體之正賓為對象，並藉此對照君臣尊卑的不同。篇章
7 《儀禮．士昏禮》，賈疏，卷 5，頁 50。孔穎達也說：「享宴之禮，賓旅雖多，特以一人為客。」
見《左傳》昭公二十七年，孔穎達正義，卷 38，頁 647。
8 《左傳》昭公二十七年，杜預集解，卷 38，頁 647。
9 《儀禮．鄉飲酒禮》，鄭注，卷 10，頁 101-102。
10 《儀禮．鄉飲酒禮》：「公三重，大夫再重。」（卷 10，頁 102）
11 舊題周左丘明著：《國語．魯語下》，卷 5，頁 203。
12 《禮記．雜記上》，鄭注，卷 41，頁 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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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以〈鄉飲酒禮〉、〈鄉射禮〉的敵體禮13，〈燕禮〉、〈大射〉的君臣禮，及〈聘 禮〉、〈公食大夫禮〉描述諸侯對外臣的君臣禮、大夫間的敵體禮作為主要範圍。
例一：凡迎賓，主人敵者于大門外。
例二：凡君與臣行禮，皆不迎。
二條禮例，見於《禮經釋例》。14首先，「凡迎賓，主人敵者于大門外」條，
可涵蓋：
〈鄉飲酒禮〉「速賓、迎賓、拜至」章，「主人一相，迎于門外，再拜賓。
賓答拜。拜介。介答拜。揖眾賓。主人揖，先入。」15（《儀禮》，卷 8，
頁 82）
〈鄉射禮〉「迎賓拜至」章，「主人一相，出迎于門外，再拜。賓答再拜。
揖眾賓。主人以賓揖，先入。」（《儀禮》，卷 11，頁 111）
〈聘禮〉「郊勞」章，「賓禮辭，迎于舍門之外，再拜。」（《儀禮》，卷 19，
頁 233）
〈聘禮〉「歸饔餼」章，「賓皮弁，迎大夫于外門外，再拜。」（《儀禮》，
卷 22，頁 262）
〈聘禮〉「賓問卿」章，「大夫朝服，迎于外門外，再拜。」（《儀禮》，卷 22，頁 264）
〈聘禮〉「還玉報享」章，「賓皮弁襲，迎于外門外，不拜。」（《儀禮》，
卷 23，頁 271）
〈公食大夫禮〉「大夫相食之禮」章，「迎賓于門外。」（《儀禮》，卷 26，
頁 313）
此皆於屬敵體關係。〈聘禮〉聘享時，「公皮弁，迎賓于大門內」，鄭玄說：「降于
13 〈鄉飲酒禮〉的主人為諸侯之鄉大夫，賈公彥認為身分雖為大夫，但此篇從士禮；〈鄉射禮〉
主人為州長（士階級），雖大夫在亦行鄉飲酒禮，可知屬士禮。曾永義根據樂器的擺設，指出
〈鄉飲酒禮〉當屬大夫禮，〈鄉射禮〉為士禮。按：學者對二篇所行的階級禮數看法不同，然 皆為敵體禮，本文以關係著眼，不從階級區分，故仍可進行討論。見《儀禮》〈鄉飲酒禮〉， 賈疏，卷 8，頁 80；〈鄉射禮〉，賈疏，卷 11，頁 109。曾永義：《儀禮樂器考》（臺北：臺灣 中華書局，1971 年 12 月初版 儀禮復原研究叢刋），頁 114-115、117-118。
14 清．淩廷堪：《禮經釋例．通例上》，卷 1，頁 71、74。
15 賈公彥說：「謂主人於群吏中立一相，使傳賓主之命，主人乃自出，迎賓於大門外。必非一相 迎賓者，案〈鄉飲酒義〉云：『主人拜，迎賓于庠門之外』，明主人自迎。」可知主人出迎賓。
見《儀禮．鄉飲酒禮》，賈疏，卷 8，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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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其君也。」16〈公食大夫禮〉國君迎賓於「大門內」，鄭玄注：「降於國君。」
17可知諸侯相迎，亦在大門外。
其次，「凡君與臣行禮，皆不迎」，包括：
〈燕禮〉「君臣各就位次」章，「公升，即位于席，西鄉。小臣納卿大夫。
卿大夫皆入門右，北面東上。」（《儀禮》，卷 14，頁 160）
〈燕禮〉「納賓」章，「射人納賓。賓入，及庭，公降一等揖之。」（《儀禮》，
卷 14，頁 161）
〈大射〉「命賓、納賓」章，「公升，即位于席，西鄉。小臣師納諸公卿大 夫，諸公卿大夫皆入門右，北面東上。」「擯者納賓。賓及庭，公降一等 揖賓，賓辟。」（《儀禮》，卷 16，頁 191、192）
比較上述儀節，主人迎賓，出於歡迎之意；國君不出迎，則因尊卑之故。而國君 在堂，向在庭的命賓，「降一等，揖」以示意，仍具鮮明的尊卑之別。如《禮記》
載魯哀公弔季孫之母喪，曾子、子貢至時，哀公「降一等而揖之。」18
賓客親至時，賓主雙方的定位明確，因此禮儀行為較為單純。若為使者，將 具有多重身分：使者個人的階級、外來之賓、受君命之使，反映在禮儀行為上，
如：
〈燕禮〉「記：國君宴請異國使臣之禮」章，「若與四方之賓燕，則公迎之 于大門內。」鄭注：「四方之賓，謂來聘者也。」（《儀禮》，卷 15，頁 179）
〈聘禮〉「聘享」章，「公皮弁，迎賓于大門內。」鄭注：「公不出大門，
降于待其君也。」（《儀禮》，卷 20，頁 241）
〈公食大夫禮〉「賓入，拜至」章，「公如賓服，迎賓于大門內。」（《儀禮》，
卷 25，頁 300）
為了在外臣、己臣之間取得平衡，又需下於他國之君親至的儀節，因此對待外國 使者採用迎於大門內的禮遇措施。
例三：凡賓、主入門，主人先入。
以大門而言，若賓主體敵，如：
〈鄉飲酒禮〉「迎賓」章，「主人揖，先入。」（《儀禮》，卷 8，頁 82）
〈鄉射禮〉「迎賓拜至」章，「主人以賓揖，先入。」（《儀禮》，卷 11，頁 111）
16 《儀禮．聘禮》，鄭注，卷 20，頁 241。
17 《儀禮．公食大夫禮》，鄭注，卷 25，頁 300。
18 《禮記．檀弓下》，卷 10，頁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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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禮〉「郊勞」章，聘賓「揖，先入。」（《儀禮》，卷 19，頁 233）
〈聘禮〉「歸饔餼」章，聘賓「揖，入。」（《儀禮》，卷 22，頁 262）
〈聘禮〉「還玉報享」章，聘賓「帥大夫以入。」（《儀禮》，卷 23，頁 271）
主人出大門迎敵體之賓，入門時，主人先。以內門而言，〈鄉飲酒禮〉、〈鄉射禮〉
在庠或序舉行，庠、序僅一門，故無入內門之禮。〈聘禮〉所見入內門之禮，如：
〈聘禮〉「歸饔餼」章，「及廟門，賓（聘賓此時為主人）揖入。大夫奉束 帛入。」（《儀禮》，卷 22，頁 262）
〈聘禮〉「賓問卿」章，「及廟門，大夫揖入。」（《儀禮》，卷 22，頁 264）
亦主人先入。
〈燕禮〉、〈大射〉等君臣禮，由於君不迎臣，故無入門先後的問題。而〈聘 禮〉、〈公食大夫禮〉國君迎四方之賓於大門內，亦毋須區別先後。但接下來的內 門，則「凡君與賓入門，賓必後」19，國君（主人）先入。
就禮意來說，主人先入大門，旨在「道賓」20，引導賓客行進，善盡主人職 責。入廟門或寢門時，主人先入，既出於確認「內事」是否準備妥當，21同時也 是為雙方預留準備行禮的時間。確認準備妥當後，主人於門內俟之，22邀請客入。
如〈公食大夫禮〉「賓入拜至」章，〈聘禮〉「歸饔餼」章、「賓問卿」章等。23 這條禮例的解釋還涉及一條《禮記》的記載，〈曲禮〉說：
凡與客入者，每門讓於客。客至於寢門，則主人請入為席，然後出迎客，
客固辭。（《禮記》，卷 2，頁 32）
鄭玄的讀法是「主人請入為席。然後出迎客，客固辭。」即主人先入寢門，察視 準備妥當，然後出寢門迎賓，與客人謙讓先入，客人則一再婉拒。24孔穎達、賈 公彥的斷句同。25如此一來，主人不僅必須先入為禮，而且還得重出寢門，與客
鄭玄的讀法是「主人請入為席。然後出迎客，客固辭。」即主人先入寢門，察視 準備妥當，然後出寢門迎賓，與客人謙讓先入，客人則一再婉拒。24孔穎達、賈 公彥的斷句同。25如此一來，主人不僅必須先入為禮，而且還得重出寢門，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