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樵《六經奧論卷首•讀詩易法》云:
『關關雎鳩』,……是作詩者一時之興起,所見在是,不謀而感於心也。
凡興者,所見在此,所得在彼,不可以事類推,不可以義理求也。
79「滿姨」:最年幼的阿姨。「禾埕」:曬穀場。「礱谷」:礱穀,磨去穀殼。「碓」:舂米具。
80原註:「tanavili」:魯凱族石板屋裡靠前窗的天花板,是利用天然的木材凸出部份雕刻成臉形,
而其頭上雕有雙角,可用來吊東西。雄壯的臉形,則有驚嚇孩子的功能。「kere」:小孩被搔到養 處所發出的呵呵笑聲。
朱熹《詩集傳》釋「興」曰:
本要言其事,而虛用兩句鉤起,因而接續下去,興也。」又說:「興者,
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
姚際恒《詩經通論》云:「興者,但借物以起興,不必與正意相關也。」徐 復觀綜論各家之言:
興所敘述的主題以外的事物,不是情感經過了反省後所引入,而是由情感 的直接活動所引入的。……興的事物和詩的主題關係,不是像比樣,係通過 一條理路將兩者連結起來;而是由感情所直接搭掛上,沾染上,有如所謂『沾 花惹草』一般。(1990:99-100)
他認為「興」所用的事物,是其對感情造成「偶然觸發」,故又言:
興是一種「觸發」,即朱傳的所謂「引起」。其所以能觸發的是因為先有了 內在的潛伏感情;被它觸發的還是預先儲存著的內在的潛伏感情;觸發與被 觸發之間,完全是感情的直接流注,而沒有滲入理智的照射。(1990:101)
據此,徐復觀就「興」所下之定義為:
興是內蘊的情感,偶然被某一事物所觸發,因而某一事物便在感情的振盪 中,與內蘊感情直接有關的事物,融和在一起,亦即是與詩之主體融和在一 起。(1990:103)
朱自清於〈歌謠的修辭〉一文中表示:「興的作用有二:一是從韻腳上引起
下文,一是從語勢上引起下文。」(1985:200-201)黃得時亦認為興的妙用,在
「引韻」的原理,即所謂「山歌好唱起頭難,起了頭來便不難」,有了興起,以 下的句子便好接口。81然朱介凡以為,「興」不僅止於音韻上的引接,他說:
我們讀詩與歌謠,對那凡屬有「興」者,總感到其間不僅止於音韻上的引 接而已,它還開展了一種使人意趣昇華的境界。這樣,興不僅是音的作用,
更兼有表義的功能。此所以,凡是含有「興」的詩和歌謠,總比無興的詩和 歌謠,現得生機勃勃,意趣深長,情味無盡。(1984:120)
據朱介凡所言,「興」之用可分為「表音作用」及「音義兼具」二者,此二 分法,頗符合台灣育囡仔歌歌謠「興」法之用,故本節即循此二類分述之。
(一)表音作用
朱自清說:
我們常說到的歌謠是以聲為用的,所以為集中人的注意起見,有從韻腳上 起下文的現象。……雖然起下文的事物意義上與下文無關,但音韻上是有關
81〈台灣歌謠之形態〉:「歌謠是有韻的。歌者在歌唱之前,於無意識之中,應當先找一找自己要 唱的韻來,好像要作絕句之前,要先找『詩韻』一樣。但是究竟要找哪一韻呢?這是很難決定的。
所以歌者於臨急之際,隨便把眼前的風物,或記憶在腦海裡的人名與地名作為材料,信口先唱一 句出來作『起勢』,既然有了起勢,就有了『韻』了,既然有了『韻』了,那麼第二句以下,就 很容易可以旪頭句的韻唱下去了。因此很多台灣歌謠之中,頭一句或第二句所唱的內容,往往與 承接的第二句以下的內容,毫無關係,既不可以『比喻看,亦不可以『起興』論,只好以『引韻』
來解釋最為合理。所以最難唱的,還是『頭句』,正如蘇州的唱本中有『山歌好唱起頭難,起了 頭來便不難』,這就是說盡歌者對於『起句』的苦悶及『引韻』的必要了。』《台灣文獻》3.1。
的;只要音韻有關,聽的人便不覺得中斷,還是舒舒服服聽下去。(1985:
201)
歌謠誠以聲韻為主,合義與否實屬次要,故育囡仔歌歌謠中,起興之句,以表音 者為多,茲舉數例如下:
A041006-05〈搖囝仔歌〉
搖啊搖,豬腳雙爿,
搖豬腳,搖麵線,
搖鴨母,爛爛,
搖粩花,搖大餅,
搖檳榔,來相請,82(胡萬川,1994a:92)
B040314〈扛槓扛〉
扛槓扛,討新娘,
新娘無插花,瓠仔打冬瓜,
冬瓜好煮湯,貓仔搞籠糠,
籠糠好燒火,灶頭背一個張古老。(馮輝岳,1999:29-30)
A040715-02〈挨噓噓〉
挨噓噓,宰雞請阿舅,
阿舅食無了,剩一枝雞腳爪,
82原註:「囝仔」,小孩子。「雙爿」:意指將豬腳兩邊的肉割下來。「」:用沸水煮物。「粩花」:
講述者指其為一種用爆過的熟米在加上麥芽糖作成的點心。以前的人嫁女兒時,會做大塊的粩花 來當作喜餅分送給親朋好友。
阿媽捧去囥,嬰仔桌腳亟亟軁,
軁欲食,撞著頭殼額。83(黃哲永,1998:18)
B030503〈夜小兒毋睡唸〉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出一個噭眵郎,
路過个人同唸一遍,
一夜睡天光。84(胡萬川,1993b:76)
搖籃仔歌歌謠多以模仿搖籃擺盪之貌起興,如上列一、二首,第三首遊戲歌謠則 以礱磨穀所發出的聲音為引韻之句,此正如朱自清所說:
一般民眾,思想境閾很小,即事起興,從眼前事物指點,引起較遠的事物 的歌詠,許是較易入手的句子。(1985:201)
(二)音義兼具
朱介凡於〈中國歌謠的風貌〉中有「興兼表義」一說,並舉〈小白菜呀,地 裡黃呀〉85為例進行說明86,他認為:
83原註:「挨噓噓」:推土礲的動作與聲音。「阿媽」:祖母。「囥」:放置。「亟亟軁」:很忙碌的繞 來繞去。「額」:額頭。
84「噭眵郎」:愛哭郎。噭,呼喊;眵,眼汁凝成的眼屎。「」:我。
85『小白菜呀,地裡黃呀。三歲兩歲沒了娘呀!好好跟著爹爹過呀,就怕爹爹續後娘呀!
續了後娘三年整呀,生個弟弟比我強呀!弟弟吃肉我喝湯呀,拿起飯碗淚汪汪呀!
親娘想我一陣風呀,我想親娘在夢中呀!河裡開花河裡落呀,我想親娘誰知道呀?
想親娘呀!想親娘呀!白天聽見蟈蟈叫呀,夜裡聽見山水流呀;有心要跟山水走呀,
起興除了「引韻」的功能,更重要的是,它還具備了表義的功能,這種功 能並不明顯,但其潛在作用十分強烈。原來,『小白菜,地裏黃』這六字,
隱隱約約的,暗示著一個孤兒的影子,如一改為『大白菜,豆芽菜,小芋頭,
白楊樹,山裏狼,濛濛霧』,儘管聲韻上仍然押韻合轍,可是卻跟孤兒自嘆 的情境拉開了距離,僅此起句三四個字的更改,就把全首歌謠悲愴意苦的情 境,都分解了,使得孤兒自傷的情境有了走移。(1984:129-130)
在育囡仔歌謠中確也有此類「音義兼具」之「引韻」,如下二例:
A040010-01〈月娘光光〉
月娘光光,照著田園,
田園底,水雞硞硞趡 稻若生若長。
月娘光光,照著眠床,
眠床頂,囡仔直直耍,
笑聲若傳若遠。(2001:6)
A041003-01〈搖大嫁板橋〉
嬰仔搖,
搖大嫁板橋,
紅龜軟燒燒,
麵線掛過橋,
豬腳雙邊,
大麵雙碗燒,
又怕山水不回頭呀!(1984:122)
86詳見朱介凡,1984:129。
鼓吹滴答叫。87(林金田,1997:18)
第一首歌謠之「月娘光光,照著田園」、「月娘光光,照著眠床」宛如母親慈 愛的光輝及為稚子無微的守候,第二首之「嬰仔搖,搖大嫁板橋」,乃隱喻稚女 成長後嫁入豪宅富第,享受榮華富貴。此二例之起興不僅具有音韻上之諧合,亦 具有延伸意境之效果。
民間歌謠的生命得之於百姓之口,亦成長茁壯於其間,它的內容是生活的如 實呈現,它的形式結構也是切合生活的面貌,其特質是自然樸拙,少有矯飾;活 潑靈動,少有定式,其形成是於傳統中不斷創新。此同朱介凡論述中國歌謠的風 貌時所說:
每一首歌謠的形成,無有不是觸景生情,出口成章,即物起興。它是大眾 即興體的製作,很富傳統性,而有不斷推陳出新的創造過程。歌謠的生命,
就像長江黃河之萬古常流。(1984:59)
育囡仔歌歌謠傳唱於母姐之口,為囡仔所喜聞樂聽的歌謠,兼具民歌與兒童 文學之藝術風格,故形式結構上有民間歌謠渾然天成之特色,也有兒歌童謠活潑 多變的特質。
87原註:「燒」:音sio5,熱。(案,另說「燒燒」形容極軟狀。)「」:音lio5,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