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勰《文心雕龍•比興篇》曰:「比者附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朱熹
《詩集傳》云:「引物為況者,比也。」、「以彼物比此物也。」(卷一〈螽斯〉)
,又說:「比是以一物比一物,而所指之事常言外。」徐復觀論述其義為:
比是經過感情的反省而投射到與感情無直接關係的事物上去,賦予此事物 以作者的意識、目的,因而可以和與感情直接有關的事物相比擬。(1990:
103)
朱介凡則認為「比」即「巧喻」,並引林庚〈歌謠不是樂府不是詩〉一文中 之論述說明「巧喻」於歌謠之重要性:
巧喻是歌謠之所以成為歌謠的所在,是歌謠之所以不能以別的東西代替的 理由。它這樣的寫法,即使站在一切藝術之間而無愧;因為沒有另外一件東
72原註:「唏咐唉」:擬聲詞。「後生」:兒子。
西可以照它一樣去做,有則必須屬於它的旗幟之下了。而它則是獨立的,不 屬於誰的。歌謠中亦有不用巧喻的,那正如詩中有許多並無「靈感」的詩一 樣,乃是失敗的作品。(1984:111-112)
朱氏於〈中國歌謠的風貌〉一文中,將「比」法分為「明喻」、「隱喻」、「夸飾」、
「擬人」、「意象」、「滑稽」、「顛倒」七類,概觀台灣育囡仔歌歌謠,多以「明喻」、
「夸飾」、「擬人」等為表現之法,故本乃就此三者論述之。
(一)明喻(直喻)
宋、陳騤《文則》云:「直喻。或言猶,或言若,或言如,或言似,灼然可 見。」其文類舉如下:
孟子曰:「猶緣木而求魚也。」書曰:「若朽索之馭六馬。」論語曰:「譬 如北辰。」莊子曰:「淒然似秋。」此類是也。
黃慶萱就此加以說明:「凡『喻體』、『喻詞』、『喻依』三者具備的譬喻,叫做『明 喻』。」(1990:231)據此,舉例如下:
A041006-12〈搖囝歌〉
搖啊搖,唔通啼;
嬰仔一哭面紅若蕃薯,
疼汝聲驚吼吱吱,
天頂兮星也偷偷走來瞇。
搖啊搖,啼阿啼,
天頂兮星笑汝吼吱吱。
搖啊搖,望汝睏;
嬰仔一暝唔免大一寸,
惜汝跤手圓輾輾,
山邊浮雲也趕來鬥做陣。
搖啊搖,睏阿睏,
山邊兮浮雲綴汝圓輾輾。
搖啊搖,著疼惜;
嬰仔一暝唔免大一尺,
愛汝夢中微微笑,
窗邊月娘也停困來相照。
搖啊搖,惜啊惜,
窗邊的月娘陪汝微微笑。73(邱冠福,1997:14-15)
A031405-09〈嬰仔搖〉
嬰仔搖,
搖大嫁板橋,
紅龜軟燒燒,
豬腳双邊料。74(吳瀛濤,2001:402)
由上列數例可見,「喻體」、「喻衣」二者之意象經類化聯想後,歌謠意涵更顯生 動明確。
(二)夸飾
73原註:「瞇」:斜看、偷看。「圓輾輾」:圓胖。「停困」:停下歇息。
74原註:「搖大」:長大了。「嫁板橋」:嫁給像板橋林家那樣的富戶。「紅龜」:喜事用的粿類。「軟 燒燒」:軟綿綿。「双邊料」:切成双邊。
東漢、王充《論衡•藝增篇》云:
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實;著文垂辭,辭出溢其真。稱美過其善,進惡沒 其罪。何則?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譽人不增其美,則聞者不快其 意;毀人不益其惡,則聽者不愜於心。聞一增以十,見百益以為千,使夫純 樸之事,十剖百判;審然之語,千反萬畔。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
蓋傷失本,悲離其實也。
「俗人好奇」就心理學觀之確有其實:
假如有兩種或多種刺激同時出現時,其中之大者(面積或體積)、強度高 者(如聲音)、反覆出現者(如霓虹燈)、輪廓明顯者、顏色鮮明者,以及與 其他刺激成對比者(如在很多白棋子中夾放一顆黑棋子覺其特別顯),皆易 惹人注意。(張春興、楊國樞,1980:213)
「夸飾」之法,既為「俗人所好」,又深具「動人耳目」之效,故自古文學作品 運用廣泛,例如:
李白〈秋浦歌〉:「白髮三千丈,不及汪倫送我情。」
《淮南子•天文篇》:「虎嘯而谷風至;龍舉而景雲屬。」
李延年〈佳人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民間歌謠於「夸飾」法之應用更是屢見不鮮,如:
冬青樹兒朵朵青,情郎歌兒要起身,
包袱擱到桌子上,眼淚流齊腳後跟。(朱介凡,1985:114)
又如:
〈肚裡餓〉
肚裡餓,心裡潮;
瓜州買米鎮江淘,
揚子江心挑擔水,
紫金山上打柴燒。75(高殿石,1990:446)
囡仔好奇心之重遠勝於成人,故誇張舖飾實為育囡仔歌歌謠常見之表現手 法,請見以下數例:
A041020-05〈搖籃仔歌〉
搖仔搖仔搖,
搖荖搖,搖來搖去,
一搖搖到烏顛橋;
橋邊雙爿樹木花蕊青俏俏,
橋下一條清清溪水流歇。
搖仔搖仔搖,
搖荖搖,搖來搖去,
一搖搖到烏顛橋;
恿嬰古錐親像花蕊吻吻笑,
阿娘阿爹無時無陣疼惜惜。
搖仔搖仔搖,
75原註:「潮」:也是飢餓。「瓜州」:鎮名。又稱瓜埠州,在江蘇省邢江縣南部,大運河入長江處,
與鎮江市隔江相對,向為長江南北水運交通要衝。「紫金山」:在鎮江附近。
搖荖搖,搖來搖去,
一搖搖到烏顛橋;
恿嬰大暝大一寸日大一尺,
連鞭會行連鞭會走也會叫。76(邱冠福,1997:10)
A040215-01〈曳嘮曳〉
曳嘮曳,豬槽駛過溪;
溪也深,海也深;
海底豎觀音;
觀音城,生狗仔子;
生幾隻?生二隻,
寄誰賣?寄公仔賣;
賣幾錢?賣三個錢;
曳糯米,搓紅圓;
食飽飽,爬上天;
跋落來,扁扁扁。(陳金田,1981:111)
B051615-02〈礱穀窾窣〉
礱穀窾窣,大婆踏粄。
無粄分,分個爛衫巾,
塘裏洗,井裏盪,
盪得一條大鯉王,
頭仔拿來食,尾仔拿來討婆娘,
76原註:「青俏俏」:非常翠綠。「流歇」:水流不停。「古錐」:令人喜歡。「吻吻笑」:微笑。「連 鞭」:很快。
討個婆娘高天天,炊的飯仔臭火烟;
討個婆娘矮縮縮,炊的飯仔香馥馥。(馮輝岳,1999:192)
夸飾將敘述或描寫的事件、物類,加以誇大舖張,使其更突出、更具體,亦 使情感益顯豐富,無怪乎譚達先認為「美妙的誇張,具有特別吸引人的藝術魅力。」
(1990:76)
(三)擬人
擬人法即應用「推己及物」或「設身處地」的情感轉移方式,視天地萬物皆 有情,使「人的生命和與宇宙的生命互相廻還震盪」(朱光潛,1987:46)。朱光 潛認為擬人法之用,全賴移情作用,他說:
移情作用有人稱為「擬人作用」(Anthropomorphism)。拿我作測人的標準,
拿人做測物的標準,一切知識、經驗都可以說是如此得來的。把人的生命移 注於外物,於是本來祇有物理的東西可具人情,本來無生氣的東西可有生 氣,所以法國心理學家德臘庫瓦教授(H. Delacroix)把移情作用稱為「宇 宙的生命化」(Animation de I’univers)。(1987:46-47)
就兒童歌謠觀之,擬人法之運用乃因兒童具有更濃烈之移情作用,其如林守 為《兒童文學》所言:
人常常根據自己看待事物,尤其兒童更以為萬物都有生命、感覺、情感。
看見急急的流水,心裡想:水為什麼這樣匆匆的跑去?聽到在籠子裏吱吱叫 著的小鳥,就說:小鳥為回不了家在哭著呢!人有急事便匆匆的跑去,而水 無所謂「事」,也無所謂「跑」。小孩子因回不了家會號啕地哭鬧,因此想像 小鳥被關在籠裡也要哭。(1988:324)
故育囡仔歌歌謠藉人性化之比擬,使歌謠之內容更顯生動、親切,試舉數例 如下:
A041007-01〈搖呀搖〉
搖呀搖!搖過橋!
橋邊一欉樹,樹腳一塊石,
有人徛地看,有人坐地歇,
頂巍微風吹樹葉,
近黃昏,日西照,
親像姑娘入大轎;
微微兒笑,輕輕焉叫,
叫吾光陰得保惜,得保惜!77(網站:失落的漢學—台灣閩南語)
A030504〈拜月娘〉
拜月娘,拜月姊,
好頭毛,好喙齒,
大是兄,細是弟,
你呣通共我割耳。78(江寶釵,1997:30)
B030811〈啞啞睡〉
啞啞睡,睡哩來摘菜,
摘一皮,留一皮,
留來天光後日嫁滿姨,
77「徛」:站。「頂巍」:上面。「親像」:好像。
78「細」:小。「呣通」:不要。
滿姨嫁到禾埕背,
雞公礱谷狗踏碓。 (馮輝岳,1999:28-29) 79
再如下列魯凱族弄囡仔歌歌謠:
C2009-01(TIKORAI)
Tikorai tikorai tanavili . Tikorai tikorai tanavili ,
kere kere kere kere . (洪國勝,1992:21) 80
「擬人法」歷來為兒歌童謠廣泛運用之表現手法,究其因概如朱光潛所云:
從理智觀點看,移情作用是一種錯覺,是一種迷信。但是如果沒有它,世 界便如一塊頑石,人也只是一套死板的機器,人生便無所謂情趣,不特藝術 難產生,即宗教亦無由出現了。(1987: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