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嶸《詩品》謂:
余謂文製本須諷讀,不可蹇礙。但令清濁通流,口呁調利,斯為足矣。
文章篇製雖非謠諺,尚且講究「清濁通流,口呁調利」,何況乎傳唱於口耳間之 歌謠?是故,朱介凡論及歌謠之聲韻時云:
歌謠的內容與形式,其表現在造句、結構、比興的運用上,皆十分自由,
但不管怎樣自由,歌謠很少不要韻,若沒有韻,歌謠就不成其為歌謠了。
(1984:136)
用韻為歌謠之法寶,兒歌童謠更甚於此,故周作人在〈兒歌之研究〉一文中 說:
凡兒生半載,聽覺發達,能辨別聲音,聞有韻或有律之音,甚感愉快。兒 初學語,不成字句,而自有節調,及能言時,恆復述歌詞,自能成誦,易於 常言。(朱介凡,1984:315)
幼兒「恆復述歌詞,自能成誦」自然是因聲韻和諧動聽,故馮輝岳於所著《兒歌 研究》中說:
歷經十年百年而依然流傳的兒歌,韻腳的和諧,顯然是其魅力的泉源。兒 歌訴諸語言,孩童是最公平的裁判。
詞句動聽、押韻自然的兒歌,被他們選來當做唸著玩的「玩具」,才得以 穿越時空,歷久不衰;至於編造技巧太差或韻味不足的,則有如一陣風,隨 即消逝。(1995:3)
歌謠為集體之傳唱,韻致盎然實為必須,兒童歌謠用韻雖自由不羈,然亦有理可 尋,本節就育囡仔歌歌謠屢見之頭韻、韻腳予以論述之。
(一)頭韻
以同一字為句首之韻,於民間歌謠為常見之形式,其重疊反覆之結構,雖有 單調簡陋之嫌,但就頭韻之運用,日人相良守次氏曾加以詳論如下:
表示於音節冒頭處,而含子音的韻,其發生的基因,可視為由於情緒的驅 迫而帶有濃烈的感觸之發音。這從未開化民族的戀歌、輓歌常選用特別的子 音,用作感歎詞的情形上可以看出。這種韻法的成立,無論從它一開始即發 出具有感情特質的聲音,或從它較腳韻詩缺少有效的技巧來看,它的發生時 代都應該先於腳韻法。58
據其言,頭韻之運用,實有牽引情感之作用,而育囡仔歌歌謠本為飽含親愛溫情 之作,故於句首用韻之例,屢見不尠,茲舉數例明之:
A041008-08〈搖金子〉
搖呀搖,
58轉引自臧汀生,1989:235。
搖金子,搖金子,
搖豬腳,搖大餅,
搖檳榔,來相請。(廖漢臣,1980:129)
A040711-01〈挨啊挨〉
挨啊挨,載米來飼雞,
飼雞欲叫更,飼狗欲吠暝,
飼大豬起大厝,飼查某撿別人亇,
飼新婦仔欲煮糜,飼後生欲養老儕。59(洪敏聰,2001:140)
A090509-03〈飼查某子〉
挨嘮挨,碎米粟飼閹雞,
飼雞快大隻,飼後生有後嗣;
飼查某子別人的。
十七、十八就要嫁,
嫁著好,人呵咾;
嫁著歹,無彩好花插牛屎。
也要討房內,也要討聽面,
也要做衫褲,也要吊鏡巾;
父母想到頭殼眩!60(舒蘭,1989h:181-182)
A030011〈子啊子〉
子啊子,當時娶恁娘,
59「老儕」:老父。
60「呵咾」:稱讚、讚美。「頭殼眩」:頭暈。
無眠床,睏踏枋,
無棉被,蓋腰裙,
無枕頭,睏草絪,
無柴梳,五瓜龍,
無虱篦,墨賊船,
無鏡,水裡痕,
無茶油,抹清潘。(陳金田,1981:127)
簡明單一的頭韻運用,雖難免予人單調之感,卻益顯育囡仔歌歌謠親切、真稚之 本色。
(二)腳韻
馮輝岳說:「兒歌離不開押韻」(1995:3),「押韻等於是兒歌的生命」(1995:
8);押韻腳是歌謠之通則,育囡仔歌歌謠當無例外,韻腳之運用,有句句押韻、
隔句押韻、換韻等,試分述如下。
1、 句句押韻
句句押韻最忌勉強,拗口生澀乃破壞歌謠情致之大患,故逐句押韻腳之歌 謠,若能眾口同聲,代代傳唱,必為聲韻悅耳宜人,如下列這歌謠,成長於台灣 農村之孩童多能朗朗上口:
〈新娘〉
新娘媠噹噹/ta1/,
褲底破一孔/k’a1/,
頭前開店窗/t’a1/,
後壁賣米芳/p’a1/。61(林金田,1997:43)
61原註:「媠噹噹」:形容很美麗。「店窗」:商店。「後壁」:後面。「米芳」:爆米花,將米加熱爆
育囡仔歌歌謠中,甚多一韻到底、傳唱久遠之作,請見以下數例:
A041008-07〈搖金囝〉
搖金囝/ kia2/,
搖金囝/ kia2/,
搖豬跤/k’a1/,
搖大餅/pia2/,
搖檳榔/n5/,
來肖請/ts’ia2/。
搖金囝/kia2/,
搖金囝/kia2/,
金柑、胡椒餅/pia2/,
親醒剛硬囝/kia2/,
不適三八戇囝/kia2/。(邱冠福,1997:12-13)
A041008-10〈搖到三板橋〉
嬰仔搖/io5/,
搖到三板橋/kio5/,
紅龜軟燒燒/sio5/,
豬腳雙旁/lio5/,
大麵雙碗燒/sio1/,
鼓吹知達叫/kio3/。(廖漢臣,1980:129)
A041011-17〈搖啊搖〉
鬆後與麥芽糖漿混調製成之餅。
豬跤雙爿撩/lio5/,
大麵雙碗燒/sio1/,
肉丸炒葫菽/tsio1/,
蒜仔炒魚鰾/pio7/,
卜睏著放尿/dzio7/,
出門著坐轎/kio1/。(黃勁連,1996:37)
A010008〈一兩三四〉
一兩三四/si3 /,
一兩三四/si3 /,
倪仔人袒裼無代誌/tsi3/,
土地公伯仔來保庇/pi3/。(黃哲永,1998:25)
A031012 〈嫁著啞口夫〉
嫁著啞口夫/a1/,
比腳畫手,驚死人/la5/,
嫁著青瞑夫/a1/,
梳頭抹粉,無采工/ka1/,
嫁著隱龜夫/a1/,
綿漬被,會撽孔/k’a1/,
嫁著粗皮夫/a1/,
被孔內,有米香/p’a1/,
嫁著矮仔夫/a1/,
燒香點燭,叫別人/la5/,
嫁著長腳夫/a1/,
要睏,著斬腳胴/ta5/,
嫁著討海夫/a1/,
二更瞑半,攪灶孔/k’a1/,
嫁讀書夫/a1/,
無食,也輕鬆/sa1/。62(陳金田,1981:122)
B030109〈天皇皇〉
天皇皇/fo5/,
地皇皇/fo5/,
家有個愛哭郎/lo5/,
路邊君子念三遍/pien3/,
一覺睡到大天光/ko1/。(馮輝岳,2002:57)
「同字押韻」自古為詩歌創作之大忌,上舉首例,四句卻都以「囝/ kia2/」為韻 腳,然誠如馮輝岳所言:
押韻乃是自然的產物,它像甜美的味素,灑在每個句子的末尾、中間或前 端,爽口而宜人。我們仔細品味坊間傳統兒歌選集中的兒歌,每一首的韻腳 都予人渾然天成的感覺。(1995:3)
第二、三首同押/io/,第四首押/i/,第五首則以/a/為韻腳,末首押/o/韻,第四 句韻腳雖為/ien/,然//與/n/同為鼻化音韻尾。
2、 二句換韻
二句換韻之句式為育囡仔歌歌謠中廣泛應用之體制,茲舉數例如下:
A031405-24〈嬰仔睏〉
嬰仔睏/k’un3/,
62「綿漬被」:綿被。
一暝大一寸/ts’un3/,
嬰仔惜/sio4/,
一暝大一尺/tsio4/。(廖漢臣,1980:128)
A040509〈查某嫻上山偷挽茄〉
搖啊搖/io5/,
查某嫺上山偷挽茄/kio5/。
挽阿挽/ban2/,
親姆婆仔咧拍嫺/kan2/。63(邱冠福,1997:17)
A050712-03〈稃稃挨之三〉
稃稃挨/e1/,
篩米飼閹雞/ke1/,
閹雞鶻掠來刣/t’ai5/,
刣體體/t’e4/,
放火燒大伯/pe4/。
大伯走上山/sua1/,
放火燒豬肝/kua1/。
豬肝臭薟薟/hiam1/,
放火燒豆簽/t’iam1/。
豆簽撲撲彈/tua7/,
雞角打雞孌/lua5/。
雞孌仔面烏烏/1/,
哮鬼弄尼姑/k1/。
63「查某嫺」:指女婢。「親姆婆」:親家母。
尼姑走去店/tiam3/,
龜咬劍/kiam3/。
劍無尾/bue2/,
龜咬粿/kue2/。
粿無餡/a7/,
四結仔查某咚咚鏘/k’ia1/。64(邱坤良等,2002b:593-594)
A030811〈麻梟呀!〉
麻梟呀!
麻梟!
麻梟飛上山/sua1/,
嬰仔快做官/kua1/。
麻梟飛高高/kuan5/,
嬰仔中狀元/uan5/。
麻梟飛低低/ke7/,
嬰仔快做老爸/pe7/。65(廖漢臣,1980:134)
A030211-02〈收涎哥〉
收涎收離離/li7/,
明年招小弟/ti7/;
收涎收乾乾/ta1/,
64原註:「鶻」:成熟的閹雞。「體」:語助詞,無義。「臭薟薟」:腥臭。「撲撲彈」:,形容豆簽在 鍋裡受熱而跳動的其情形。「雞角」:未曾交配過的公雞。「打」:交配之意。「雞孌」:未曾交配過 的母雞。「四結仔查某」:風塵女郎。「咚咚鏘」:此指風塵女子的招搖。
65原註:「麻梟」:鳶,一名老雕。
明年生脬/p’a1/。66(林金田,1997:23)
再如下列二首客家搖囡仔歌歌謠:
B030912-01〈喔喔孺,傍蝦皮〉
喔喔孺/i9/,
綁蝦米/pi9/,
恬恬睡/ts’ioi3/,
綁鹹菜/ts’oi3/,
揹啊揹/pa5/,
買枇杷/p’a5/,
拍啊拍/p’ok4/,
拈銀角/kok4/。67(胡萬川,2001:16)
B040314〈扛槓扛〉
扛槓扛/ko1/,
討新娘/io5/,
新娘無插花/fa1/,
瓠仔打冬瓜/kau1/,
冬瓜好煮湯/t’o1/,
貓仔搞籠糠/hon1/,
66原註:「脬」:陰囊。
67原註:「喔喔孺」:音on2 on2 in9,哄孩子入睡時所發出的聲音,皆帶鼻音。「傍」:配。「蝦 皮」:蝦米。「恬恬睡」:乖乖、靜靜的睡。「鹹菜」:酸菜。「揹」:背在背上。「拈」:撿。「銀角」:,
指硬幣,從前使用銀圓銀角,故稱錢幣為銀角。
籠糠好燒火/fo2/,
灶頭背一個張古老/lo2/。68(馮輝岳,1999:29-30)
上列第三首,末二句鼻化音/a/與半鼻化音/a/互押,其餘各例皆每二句一韻。
3、多樣換韻
育囡仔歌歌謠除以句句押韻、二句換韻為常式外,多樣換韻亦為屢見之形 式,如下例:
A041011-05〈搖啊搖〉
搖啊搖/io5/,
公仔偷挽茄/kio5/,
挽若濟/tse3/?
挽一飯篱/le7/,
也欲食/tsia8/,
也欲賣/be7/,
公仔講欲/kun5/,
爛爛/nua7/,
一人分一官/kua1/,
添滿滿/mua2/,
一人食一碗/ua2/。(李獻璋,1989:158-159)
此例前二句同押/ io/韻,三、四句同為/e/韻,後四句同押/ua/。
又如下例:
68原註:「扛槓扛」,是形容物體在空中擺盪,與「搖搖搖」的意思相近。「瓠仔」:葫蘆瓜。「籠」:
竹製盛物器。「糠」:穀皮。「灶頭」:指炊爨之所。
A041020-02〈搖籃曲(搖嬰兒歌)〉 嬰兒嬰兒睏/k’un3/,
一暝大一寸/ts’un3/。
嬰兒嬰兒惜/sio4/,
一暝大一尺/tsio4/。
搖子日落山/sua1/,
抱子金金看/k’ua3/。
子是我心肝/kua1/,
驚伊受風寒/kua5/。
攏是一樣子/kia2/,
那有兩心情/ts’ia5/。
查夫也得疼/t’a3/,
查婦也愛成/ts’ia5/。(網站:失落的漢學—灣閩南語)
此首歌謠前四句為二句換韻,後八句則同押一韻。再見下例:
A041017-09(搖嬰仔歌)
嬰仔嬰嬰睏/k’un3/,
一暝大一寸/ts’un3/,
嬰仔嬰嬰惜/sio4/,
一暝大一尺/tsio4/,
搖囝日落山/sua1/,
抱囝金金看/k’ua3/,
囝是我心肝/kua1/,
驚你受風寒/kua5/,
嬰仔嬰嬰睏/k’un3/,
一暝大一寸/ts’un3/,
嬰仔嬰嬰惜/sio4/,
一暝大一尺/tsio4/,
一點親骨肉/dziok8/,
愈看愈心適/sik4/,
暝時搖伊睏/k’un3/,
天光抱來惜/sio4/,
嬰仔嬰嬰睏/k’un3/,
一暝大一寸/ts’un3/,
嬰仔嬰嬰惜/sio4/,
一暝大一尺/tsio4/,
細漢塗跤爬/p’e5/,
大漢卜讀冊/tsu1/,
為囝款學費/hui3/,
責任是咱兮/e5/,
嬰仔嬰嬰睏/k’un3/,
一暝大一寸/ts’un3/,
嬰仔嬰嬰惜/sio4/,
一暝大一尺/tsio4/,
疼囝像金山/sa1/,
成囝消責任/dzim7/,
養甲恁嫁/ts’u7/,
我則會放心/sim1/。69(邱冠福,1997:9)
69原註:「細漢」:小時候。「大漢」:長大。「讀冊」:讀書。「查甫」:男孩。「查某」:女孩。「拖 磨」:拖累。「恁」:你們。
此歌謠或二句一韻、四句一韻、或隔句換韻,韻腳運用異常自由活潑,概誠如馮 輝岳所言:
兒歌用韻一定得押在偶數句的末字,實在令人不敢茍同。孩童天性活潑好 動,只要韻腳諧和而又富有情趣,他們高興怎麼唱就怎樣唱,哪管押在哪一 句?相反的,聲韻活潑正是兒歌的特色。(1995:46)
英國文學家亞爾哲也說:
其實兒歌的含義並不重要,只要有柔和、親切、輕快的韻律,可以安慰孩 子的心就夠了。(〈兒童文學周刊〉第 378 期)
第四節 育囡仔歌歌謠的表現手法
育囡仔歌歌謠既屬兒歌童謠之類,其表現手法,自然具有一般兒童歌謠之共 同特色:平實淺白、奇特逗趣;然育囡仔歌歌謠乃以成人為主要傳唱者,故其又 具備一般民歌:情感激越、反應現實之特點。
歷來歌謠之表現手法,不出「賦、比、興」三類,朱介凡於論及中國歌謠風 貌時,認為「比、興」二法尤為重要,他說:「歌謠的情趣,最是在於比興上。」
歷來歌謠之表現手法,不出「賦、比、興」三類,朱介凡於論及中國歌謠風 貌時,認為「比、興」二法尤為重要,他說:「歌謠的情趣,最是在於比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