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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社會夫人的角色

第三章 時代的眼淚—白先勇筆下的女性人物類型

第三節 上流社會夫人的角色

白先勇擅長描寫以過去事蹟來緬懷現今如巨輪碾壓過的社會,屬於他記憶中 從前時代那種繁華熱鬧的景象。例如本節所要介紹的〈秋思〉及〈遊園驚夢〉即 白先勇述說從大陸遷移來臺的那些跟隨將軍身旁的上流社會夫人,藉由描寫這些 大陸時曾經風光一時的人物,在經歷抗戰或政治鬥爭下遭遇到完全不同的情形,

藉此來感嘆自身遭遇的不幸,同時也對大環境所造成的悲劇展現出憐憫之情。通 常白先勇在這類面向的文學作品中,主要都是以「女性」為發聲角色,因為他們 的身分多半與軍人或是上流社會人士有所關聯,他們不是將軍夫人就是貴族的太 太。這樣的角色設定或許跟白先勇本身的成長背景有關,因為他父親白崇禧亦是 國民政府時期的軍閥,所以這方面的題材都是他相當熟悉的,他將當時的戰事與 社會環境描寫得絲絲入扣。

然而〈秋思〉及〈遊園驚夢〉皆是以這種題材加以創作,藉由描寫那些將軍填 房夫人從大陸棄守後撤退來臺,這些失勢的貴族夫人仍周旋於當時臺灣的上流社 會之中。白先勇巧妙的帶出那個時代悲哀以及脆弱的一面,讓我們知道這些上流 社會的夫人無論過往多麼風光、交遊多麼廣闊,那不能被取代的社會地位終究只 是回憶而已。

一、 〈秋思〉中的華夫人

〈秋思〉是白先勇《臺北人》中篇幅最短的一篇,全篇文字僅 9 頁左右。這 篇不但字數很少,就連故事情節的推動也很小,整個故事主軸幾乎是環繞於主角 日常生活對話。然而這部短篇小說,和其他篇章一樣具有《臺北人》整體的風格 特色,帶有逼真的社會寫實和深刻象徵含義。〈秋思〉同時也是《臺北人》中社 會諷刺意味較濃厚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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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題目名為〈秋思〉,讓人不禁想到了元代.馬致遠所創作的小令—《天 淨沙.秋思》,72〈秋思〉這標題其實蘊含了很深遠的涵義,這和馬致遠的小令 意境上有異曲同工之妙,小令中有「枯藤」、「老樹」及「瘦馬」這三種蕭瑟的景 象,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秋」這個意向帶給我們一種淒涼的感覺;另外,「思」

這個意象同樣也體現在「斷腸人」上面,為文章帶來悲戚之感,把這些帶有憂傷 的情感結合到《臺北人》的《秋思》中,我們可以理解成「秋」象徵著當時國民 黨政府敗北後遷移來臺,然而社會環境的變遷讓所有遷移來臺的人民有種光景不 再的蕭瑟感,也同樣象徵對文化漸漸沒落的哀愁之感;然而「思」可以是一種對 家國或文化思念,其共同點皆是因為時代的變遷,讓人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這部小說架構可以分成三段來看,第一段佔全文篇幅一半以上,內容主要由 華夫人和林小姐的對話所構成;第二段佔全文三分之一,內容是講述華夫人在花 園裡看到「一捧雪」時而有所感觸;第三段比較前兩段要來得少,僅僅只有講述 七句,主要是由華夫人和老花匠兩人的對話,其內容帶有社會諷刺的意味存在,

主要是白先勇在客觀寫實的部分,藉由華夫人的觀點來推動整個故事情節中的感 情因素。故事內容主要是講述華夫人與其他上流社會的太太們在國民政府從大陸 遷移來臺後的今天,依然沉溺於往日富貴榮華的生活裡,並將心力與時間投注在

「容顏」這種瑣碎的事情上,因為保持容貌的美麗是她們每天最關心的事情。年 輕的時候大家都認為天生麗質是當然的事,但是隨著年齡漸增而逐漸遠離青春之

72 原文:「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筆者認 為這首小令之所以分別用四個場景構築而成,馬致遠將這幾個看似毫不相干的畫面巧妙地結合起 來,組成這首優美又悲涼的作品。首句「枯藤老樹昏鴉」有一種滄桑悲涼的畫面,讓人有種蒼暮 之感,並將「枯藤」、「老樹」、「昏鴉」這三個名詞將讀者帶入了一個黯然傷懷的心境;第二句「小 橋流水人家」這句話看似換了一個場景,但實際上是對人生美好時光的懷念。「小橋」、「流水」、

「人家」三種景物寫出了對家庭的思念,更表達出作者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但卻始終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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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如果還要使美麗留存在我們臉上,就不得不採用一些非天然的方法來挽救。

舉例來說,故事中萬太太用藍色及綠色的眼圈膏來遮掩自己的眼袋或是去做拉皮 手術等來挽救逝去的青春:73

「夫人千萬別說是我講的」林小姐壓低了嗓子,「就是去年春天,周大夫替她拉的皮,

不知手術有問題,還是她的皮膚本來就不好,最近額頭上有點鬆下來了。每次去替她做 臉,她就向我發脾氣—萬夫人好難侍候啊!」

可以看出這些貴太太們雖不必擔心物質生活的匱乏,可是唯一煩惱的是青春 毫不留情地離他們去,逐漸喪失年輕時青春美麗的模樣。所以當華夫人得知頭上 又多出幾根白頭髮時,她震驚到連說話的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彷彿世界末日來 臨一般讓人戒慎恐懼。

〈秋思〉中除了華夫人外,另外一個角色是「林小姐」,他是位年輕的美容 師,可以說是故事中另外一種典型的人物,專門奉承並討好上流社會人士的類型。

文中林小姐說「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般」74般的稱讚華夫人,並且捧著華夫人那 雙修剪得玲瓏剔透的右手,讚道:「夫人會保養,皮膚一直這麼細嫩。」75從林 小姐不斷稱讚華夫人皮膚保養得宜來看或許真是如此,但是林小姐那種稱讚華夫 人的口氣與態度,讓人覺得有種諂媚之嫌。以林小姐的聰明才智來看,必然能感 覺出華夫人與萬夫人兩人之間有彼此競爭的意味,所以她偷偷告訴華夫人有關萬 夫人曾經動過拉皮手術的事情,說到這件事情兩人不禁笑了出來,之後林小姐提 到「萬夫人有了眼袋子,不塗眼圈膏是遮不住的。」76兩人又笑了起來。從這些 對話中我們可以看出林小姐喜歡華夫人的程度遠超過萬夫人,但是換個角度來看,

73 白先勇:〈秋思〉,《臺北人》 (臺北: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8 年 9 月),頁 195。

74 白先勇:〈秋思〉,《臺北人》,頁 196。

75 白先勇:〈秋思〉,《臺北人》,頁 195。

76 白先勇:〈秋思〉,《臺北人》,頁 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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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林小姐到萬公館替萬夫人做臉時,對萬夫人說的話是否又是另外一套說法,這 或許是白先勇在這篇故事中想要襯托出華夫人與萬夫人兩人之間爭風吃醋所創 造的角色。

接著來到故事的第二段,華夫人走道花園裡,白先勇在視角上深入的探討以 及對「一捧雪」進行了全方位的描寫:77

在那一片繁花覆蓋著的下面,她赫然看見,原來許多花苞子,已經腐爛死去,有的枯黑,

上面發了白霉,吊在枝椏上,像是一隻隻爛饅頭,有的剛萎頓下來,花瓣都生了黃銹一 般,一些爛苞子上,敤敤點點,爬滿了菊虎,在啃齧著花心,黃濁的漿汁,不斷的從花 心流淌出來。

從上述可以看到這些在繁花下已經「腐爛」,已經不再是美麗的植物,其實 這些腐爛的華就象徵著,華夫人與萬夫人形成鮮明對比。文中說道萬夫人即將與 丈夫萬大使前往日本,所以萬夫人在閒暇之餘努力學習日本文化,白先勇對於萬 夫人的描寫從她的名字「萬呂如珠」到她的儀態「連走步路,篩壺茶,也那麼彎 腰駝背,打恭作揖,周身都沾了東洋婆的腔調兒。」78皆可以看出萬夫人被日本 加以同化,所以白先勇才會用腐爛的花苞來象徵並表達出華夫人對自己國家文化 認同的人:79

華夫人嗅到菊花的冷香中夾著一股刺鼻的花草腐爛後的腥臭……園裡那百多株「一捧雪」

都是棲霞山移來的名種,那年秋天,人都這樣說,日本鬼打跑了,陽澄湖的螃蟹也肥了,

南京城的菊花也開得分外茂盛起來。

77 白先勇:〈秋思〉,《臺北人》,頁 200。

78 白先勇:〈秋思〉,《臺北人》,頁 200。

79 白先勇:〈秋思〉,《臺北人》,頁 20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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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一捧雪」味道勾起了華夫人對丈夫的回憶,白先勇把華將軍打贏戰爭 並凱旋歸國的氣派呈現在我們眼前:80

他帶著他的軍隊,開進南京城的當兒,街上那些老頭子老太婆們又哭又笑,都在揩眼淚,

一個城的爆竹聲,把人的耳朵都震聾了。她也笑得彎下了身去,對他說道:「歡迎將軍,

班師回朝—」

然而光榮的戰役隨著時間變遷,這些過去戰績彪炳的榮耀已成過往的回憶,

所以那些美麗的花朵在將軍的病房中產生了一股腥臭味,在臺北的菊花和南京的 菊花形成強烈對比,這樣帶著腥臭味的菊花代表著華夫人不願想起的辛酸回憶,

華將軍去世後,華夫人只能一個人孤獨地活著,也象徵著華將軍為國家驅趕來自 日本的侵略,但是這些對日本侵略的仇恨正逐漸消失。

總結上述所說,白先勇這篇〈秋思〉表面上看起來情節結構簡單,所有人物 對話與行動的範圍也僅限於華夫人家中。故事中的主角華夫人是抗日時期華將軍 的妻子,華將軍患上喉癌病死於南京後,華夫人隨著國民政府撤來臺灣依然過著 富裕的生活,他在物質生活上衣食無缺且在華將軍死後也未再有涉入感情生活,

只有懷抱著對昔日繁華的日子追憶。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華夫人身為華將軍的 妻子身上自然也流著傲骨的血,與萬夫人相比之下華夫人顯得高貴與冰潔。我們 可以發現〈秋思〉除了歐陽子說帶有社會諷刺和年華逝去的因素外,81我們也可 以猜測華夫人在華將軍去世之後是如何填補或「包裝」這段孤獨的日子。

只有懷抱著對昔日繁華的日子追憶。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華夫人身為華將軍的 妻子身上自然也流著傲骨的血,與萬夫人相比之下華夫人顯得高貴與冰潔。我們 可以發現〈秋思〉除了歐陽子說帶有社會諷刺和年華逝去的因素外,81我們也可 以猜測華夫人在華將軍去世之後是如何填補或「包裝」這段孤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