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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時代的眼淚—白先勇筆下的女性人物類型

第五節 未成年女孩的角色

白先勇身為現今臺灣文壇上舉足輕重的作家,他的作品有著鮮明的特點,例 如小說主角幾乎以「女性」形象佔絕大多數,這亦可看出他對於女性有獨特的關 注與見解。然而他筆下的女性形象既有傳統女性的特質但又帶有個人的特色,其 主要包括悲慘的命運以及被壓抑的欲望等特性,我們可以透過對女性命運的擔憂 發現到當中蘊含了白先勇對臺灣的傳統社會觀點以及東西方國家間的文化衝突 等進行探討分析。白先勇的女性觀點來自於他獨特的人生經歷、情感體驗,以及 傳統觀念和西方文化間的影響,其中「獨特的人生經歷」是影響他寫作風格最主 要原因。本節主要探討白先勇作品中〈那片血一般的杜鵑花〉和〈上摩天樓去〉

中有關未成年女孩的形象,進而分析其筆下獨特的女性形象的產生原因,並更進 一步發掘白先勇小說的作品價值。

一、 〈那片血一般紅的杒鵑花〉中的麗兒

在《臺北人》這部作品中,其中〈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或許是最難理解 的一篇故事,其複雜及難懂之處不在於故事的結構形式,而是在於故事背後所要 表達的含義,以及運用大量隱喻與象徵技巧。若是不探究故事背後所蘊含的意涵,

僅就文字描述與故事情節的結構來看,這篇小說十分耐人尋味,白先勇採用第一 人稱敘述法,故事開頭即說明故事敘事者是一位大專剛畢業且正在金門島上服兵 役的青年,他以旁觀者身分,用平易近人的語言來述說他在他舅媽家所目睹的這 場悲劇。其故事所運用的寫作技巧是採取「倒敘」的手法,即先說結局,後闡述 故事所發生的原因:

他們是在基隆附近,一個荒涼的海灘上,找到王雄的。他的屍體被潮水沖到了岩石縫中,

夾在那裡,始終沒有漂走。舅媽叫我去認屍的時候,王雄的屍體已經讓海水泡了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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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王雄全身都是烏青的,肚子腫起,把衣衫都撐裂了;他的頭臉給魚群叮得稀爛,紅 的紅、黑的黑,盡是一個一個的小洞,眉毛眼睛都吃掉了。幾丈外,一陣腐屍的惡臭,

熏得人直要作嘔。要不是他那雙大得出奇的手掌,十個指頭圓禿禿的,仍舊沒有變形的 話,我簡直不能想像,躺在地上那個龐大的怪物,竟會是舅媽家的男工王雄。110

我第一次見到王雄,是兩年前的一個春天裡。我在金門島上服大專兵役,剛調回臺北,

在聯勤司令部當行政官。我家住在臺中,臺北的親戚,只有舅媽一家,一報完到,我便 到舅媽家去探望她們。111

故事開頭便是說明主角到基隆附近海灘上去認屍的情形,然後回過頭來開始 敘述他在金門島上服兵役後調回來臺北,因為常去探望舅媽家,而認識了近中年 的男僕人王雄,以及舅媽的獨生女麗兒,另外就是在舅媽家中的風騷下女喜妹。

在探討這篇故事所要表達隱喻與象徵之前,必須先對這篇故事的情節架構有 個概念,雖然內容運用大量的隱喻與象徵手法,但這全部只是用來暗示故事的含 義,與故事所呈現的情節發展病沒有必然的因果關系。〈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

中的王雄是位在抗日戰爭時被徵召從軍,後來則在麗兒的舅媽家當起傭人,故事 中可以看出王雄並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所以對於自己的所表現出來的行為與感情 完全沒有邏輯性與感知力。然而我們可從白先勇在〈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中 幾句輕描淡寫的對話中,得知王雄之所以對麗兒如此迷戀的原因是:

突然間,他變得有點忸怩起來了,結結巴巴的告訴我,原來他沒有出來以前,老早便定 下親了。是他老娘從隔壁村莊買來的一個小妹仔。112

110 白先勇:〈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臺北人》(臺北:天下遠見出版,2008 年 9 月),頁 110。

111 白先勇:〈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臺北人》,頁 111。

112 白先勇:〈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臺北人》,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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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句話可以看出王雄是想要在麗兒身上找尋「過去」在湖南家鄉小妹仔的 身影,然而麗兒的身影卻與他少年時在湖南家鄉訂了親的「小妹」,兩人的角色 重疊再一起,所以他「現在」對麗兒的迷戀,正是他對「過去」小妹仔的迷戀,

也因此他在不知不覺中,一直讓「過去」的回憶控制著他。與此同時,喜妹這位 人物的形象代表的是將王雄美好的回憶拉往相反的方向,這也是王雄在對找尋過 去「回憶」的道路上出現了「現實」的攔阻,這點白先勇在下列文句中即點出:

舅媽說,王雄和喜妹的八字一定犯了沖,王雄一來便和她成了死對頭,王雄每次一看見 她就避得遠遠的,但是喜妹偏偏卻又喜歡去撩撥他,每逢她逗得他紅頭赤臉的當兒,她 就大樂起來。113

然而時間並不會永遠停留在過去,隨著麗兒的長大也邁入她的初中生活,她 與王雄的距離越來越遠,已經不再符合留存於王雄心目中在他湖南家鄉那位早已 訂了親的「小妹仔」之身影。麗兒在現實生活上逐漸與王雄漸行漸遠,這是白先 勇運用外在現實社會的現象來影射王雄內心中掙扎的現象。114麗兒的遠去似乎就 象徵著王雄過去美好的回憶逐漸消失不見,而作為一個普通人面對這種過往回憶 消失的事實也無能為力,這種被自己所迷戀的人拋棄的感覺,不僅使他的生活變 得空虛乏味,喪失人生追求目的與夢想,也象徵著社會的「現實」將他徹底地擊 敗。故事的最後是以王雄自殺作為結局,這不僅意味著過去那顆追求回憶的心在 最後不斷掙扎與拉扯,也暗示王雄內心深處那顆想歸鄉的心情。

王雄在迷戀麗兒的同時,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一位邁入中年以及身為傭 人的身份地位與現實狀態,兩人扮演了年齡差距很大的主人與僕人的角色。例如 文中道:

113 白先勇:〈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臺北人》,頁 118。

114 筆者認為當麗兒長大後逐漸遠離王雄,或許代表著「過去」的美好回憶捨棄了王雄,使他的 生活頓失人生方向,只剩下「現在」的空虛形體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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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兒和王雄確實有緣。每次我到舅媽家去,總看見他們兩人在一塊兒玩耍。每天早上,

王雄踏著三輪車送麗兒去上學,下午便去接她回來。王雄把他踏的那輛三輪車經常擦得 亮亮的,而且在車頭上插滿了一些五顏六色的絨球兒,花紙鉸的鳳凰兒,小風車輪子,

裝飾得像風輦宮車一般。115

當麗兒從外頭走進大門來時,揚起臉,甩動著她那一頭短髮,高傲得像個小公主一般,

王雄跟在她身後,替她提著書包,挺著腰,滿面嚴肅,像足了麗兒的護駕衛士。116

從上述王雄這一連串幼稚的行為舉止以及他已經邁入中年的事實,顯示出他 欲停留在那過去純真的童年時期所表現出的心理狀態。然而時間不可能永遠停留 在過去,隨著時間逐漸的流逝,王雄和麗兒兩人之間的關係產生了微妙變化,麗 兒必定會隨著時間流逝從兒童時期逐漸長大到青少年時期,也將會從家庭生活逐 漸走向學校或甚至社會,王雄雖然一直在她身旁陪伴,但依然抵擋不了麗兒對外 在環境充滿好奇的心。所以麗兒的疏遠讓王雄不知所措,這也是讓他行為變得古 怪的重要轉折點,文中寫道魚缸被麗兒打落到地上砸得粉碎以及那兩條垂死的金 魚,這不僅暗示著王雄過去的回憶被打破以及現實與回憶間的差距,更暗示著王 雄內心那股迷戀麗兒的心已經深深受到打擊。

麗兒掙了兩下,沒有掙脫,她突然舉起另外一隻手把那隻玻璃水缸猛一拍,那隻金魚缸 便哐啷一聲拍落到地上,砸得粉碎。麗兒摔開了王雄的手,頭也沒回便跑掉了。缸裡的 水濺得一地,那兩條豔紅的金魚便在地上拼命地跳躍起來。王雄驚叫了一聲,蹲下身去,

兩手握住拳頭,對著那兩條掙扎的金魚,不知該怎麼去救牠們才好。那兩條嬌豔的金魚 最後奮身猛跳了幾下,便跌落在地上不能動彈了。王雄佝著頭,呆呆的望著那兩條垂死 的金魚,半晌,他才用手拈起了那兩條金魚的尾巴,把魚擱在他的手掌上,捧著,走出

115 白先勇:〈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臺北人》,頁 114。

116 白先勇:〈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臺北人》,頁 115。

115 了花園。117

綜合上述,我們可以清楚瞭解到王雄的思念家鄉的情結,與其說他是因為未 能挽回麗兒的心而使行為表現失常,倒不如說他是因為想營造像湖南家鄉氛圍的 失敗而失常。只要默默守在麗兒的身旁就讓王雄仿佛回到了自己過去在湖南的家 鄉,然而為了能留住這過去的回憶,王雄不願意面對麗兒已經長大的現實,他試 圖想努力縮短他與麗兒之間的距離,可是當麗兒對他的努力成果果斷的拒絕時,

他在心境及行為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這嚴重的打擊使他頓時失去心靈上的依靠,

當他感覺到人生未來方向絕望的同時,同時也產生了精神錯亂與衝突。

王雄這種看似矛盾又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行為,卻暗示出過去與現實之間所產 生曖昧的複雜關係,然而王雄的行為是人類本身存在互相矛盾的本能:118一種是

「生的本能」,即為求生存的求生本能;另一種則是潛藏於下意識中「死的本能」, 即為求死亡的毀滅本能。從這些觀點中可以看出《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白 先勇雖然的是簡單的文字以及寫實的情節架構,但卻藉由隱喻與象徵的寫作技巧,

「生的本能」,即為求生存的求生本能;另一種則是潛藏於下意識中「死的本能」, 即為求死亡的毀滅本能。從這些觀點中可以看出《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白 先勇雖然的是簡單的文字以及寫實的情節架構,但卻藉由隱喻與象徵的寫作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