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傳統到現代－論白先勇小說中女性
第四節 擺脫傳統社會束縛—以白先勇創作的女性為例
白先勇的小說筆下的女性眾多，有尹雪豔、錢夫人及黃鳳儀等，都讓人印象 深刻，傳統封建思想是講求謹守忠孝禮儀、遵從三從四德、溫柔謙順的道德規範 以及尊卑有別，這充分顯示白先勇對女性壓抑的欲望所展現出來的反叛行為。但 是在他所營造的女性世界中幾乎都有著悲慘的命運，這些女性的悲劇命運是對現 實生活的寫實，更是對人生悲劇的寫照。例如〈永遠的尹雪豔〉中的尹雪豔以及
〈金大班的最後一夜〉中的金兆麗，她們兩人原是當紅舞女，亦是白先勇筆下擔 任交際花的角色，就「交際花」這種行業來說可說是一種低微的職業。尹雪艷她 以自己的生存方式來看待社會上的一切，在整篇故事的中看不到她對愛情生活的 體驗，更看不到她對愛情的渴望，反而是以冷漠的態度漠視生活，對她來說逢場 作戲，左右逢源是她最拿手的本領，因為她知道在一個風氣敗壞且道德淪喪的社 會裡，根本沒有什麼人是值得她去愛的，這不僅是她個人的悲劇，更是時代的悲 劇；〈謫仙記〉中的李彤就像是一齣戲，她奢侈的揮霍青春與錢財，花錢毫不手 軟的她，連自殺都如此毫不在乎，或許是她厭倦了這個現實社會，抑或是再也壓 抑不住心中的悲傷。
來到現今社會的女性除了衝刺自己的事業之外，內心仍然帶有傳統的女性美 德。開放的社會以及普及的教育，讓女性的教育程度不斷提高，同時也使得過去 女性傳統思維能從千年的束縛中破繭而出。女性在職場上不斷地充實自己，期能 做一個有智慧、有思想的「現代女性」，同時也應具備女性的傳統美德，經營自 己的家庭生活，在家庭中懂得體貼自己的丈夫、懂得怎麼教育子女等所應兼備傳 統與現代的美德。簡單來說，現代女性既有現代知識，同時又具有傳統美德，可 以說在衝刺事業的同時也兼顧生活上的美好。雖然現代女性要打拼事業時易有照 顧家庭非常辛苦，但這些女性往往能成為社會的高知識份子，成為女性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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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謂是新體制下的現代女性。
然而白先勇作品中的女性人物大多具有強烈的生存意志，這些現代女性與傳 統女性不同的是她們和不平等的命運持續抗爭，試圖在人生的道路上把握住自己 的命運。她們不再是沉默與壓抑的無聲者，而是擁有自身發言權的敘述者，她們 不再是傳統觀念下男性的附屬工具，也不再是只能委屈求全的賢妻良母。雖然命 運是已經註定好的結果，但是白先勇並沒有讓他筆下的女性人物被動地屈服命運 的擺佈與控制，而是讓她們在既定的命運和悲劇之中持續進行著抗爭。
一、 不願向命運屈服的女性－以「玉卿嫂」為例
白先勇最早描寫的女性人物—玉卿嫂，她是一個倔強、剛強且不輕易向命運 屈服的女性，不受限於傳統的封建制度，而是具有強烈生存意志的女性。玉卿嫂 不僅在丈夫去世之後愛上一位比她小十多歲的年輕男子—慶生，並且將他安置在 一條陋巷的小房子內，自己到有錢人家當保母賺錢供養他，在當時封建制度的社 會背景，即便是一位尚未出嫁的女性若是對男性產生好感與愛意也是需要加以掩 飾，更何況還是一位丈夫剛去世的寡婦。由此可見，愛上比自己年輕的男子的玉 卿嫂那是何等地堅毅及不畏懼傳統體制的框架。例如下列這段話說：
平日玉卿嫂是連一個毫子都捨不得用的。我媽的賞錢，她自己替人家織毛線，繡鞋面賺 來的工錢，一個子一個子全放進櫃子裡一個小漆皮匣子中，每次到了月尾，我尌看見她 把匣子打開，將錢抖出來，數了又數，然後仔仔細細地用條小手巾包好揣到懷裡，拿到 慶生那兒去。61
玉卿嫂真是什麼事都替慶生想得周周全全的，墊褥薄了，她尌拿她自己的毯子來替他鋪 上；帳子破了洞，她尌仔仔細細的替他補好；她幫他釘紐子、做鞋底、縫枕頭囊――一
61 白先勇：〈玉卿嫂〉，《寂寞的十七歲》(臺北：遠景出版社，1978 年)，頁 94。
157 切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情，她總要親自動手。62
然而玉卿嫂與慶生兩個人的相處中，白先勇明顯地暗示出玉卿嫂她的強勢以 及慶生的弱勢，形成強烈的對比：63
玉卿嫂對慶生這份好是再也沒說了，慶生呢，要是依順起來，也算是百般地遷尌了，玉 卿嫂說一句他尌應一句，像我們在學校裡玩雞毛乖乖一樣，要他東歪尌東歪，要他西歪 尌西歪。然而我老覺得他們兩個人還是有點不對勁，不知怎麼的，玉卿嫂一徑想狠狠地 管住慶生，好像恨不得拿條繩子把他拴在她褲腰帶上，一舉一動，她總要牢牢地盯著。
從上述這兩段可以看出，白先勇即使在描寫玉卿嫂與慶生兩人相處的時候，
會將玉卿嫂比喻為擁有兇猛的老虎，而將慶生比喻為被老虎捕食的兔子，可見玉 卿嫂她的強勢態度表露無遺。然而玉卿嫂在發現慶生移情別戀愛上其他女性的真 相後，因為自己無法挽回慶生的心，只好殺死慶生後自己也選擇自殺，藉此逃離 自己喜愛的人因為背叛所失去的痛苦。但是玉卿嫂殺死慶生與自殺的情節，夏志 清在〈白先勇早期的短篇小說〉一文中說道：
在阿宕尼斯的世界中，愛與死是分不開的，或者可以說每一個追逐他的女人，自命 是多情的維納斯，但揭開真面目，卻是利牙傷人的野豬。玉卿嫂長得很俏，她死心塌地 愛上了比他年輕不少的慶生，但當她發覺她抓不住他的心的時候，她自己變化身為野豬，
把他殺死，再結果了自己。64
在傳統的男性社會中，幾乎都是男性控制女性的生活，但是故事中的慶生扮 演的似乎是女性的被動角色；相反的，玉卿嫂扮演的似乎處於男性的主動角色，
62 白先勇：〈玉卿嫂〉，《寂寞的十七歲》，頁 94。
63 白先勇：〈玉卿嫂〉，《寂寞的十七歲》，頁 95。
64 夏志清：〈白先勇早期的短篇小說〉，《寂寞的十七歲》 (臺北：遠景出版社，1976 年)，頁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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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卿嫂本應該是被愛的對象，但是卻因為被想擺脫玉卿嫂掌控的慶生終於將自己 的情緒轉化為反抗，例如文中慶生對玉卿嫂說道：
玉姐，你聽著，請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要是真的疼我的話，你尌不要來管我，你要管 我我尌想避開你，避得遠遠的，我才二十來歲呢，還有好長的半輩子，你讓我舒舒服服 的過一過，好不好，玉姐，我求求你，不要再來抓死我了，我受不了，你放了我吧，玉 姐，我實在不能給你什麼了啊！65
這段話或許是慶生長久以來壓抑在心裡的真實感受，儘管對話是用商量的語 氣，但仍可以感受到慶生想要擺脫玉卿嫂的心非常堅定。另一方面，玉卿嫂的人 生之所以會走上絕路主要原因是她想要掌控慶生的人生所造成的，在筆者看來，
玉卿嫂與慶生的愛情悲劇之所以會是悲劇收場的原因，是因為她與慶生的愛情根 本就是不平等的愛情，由於玉卿嫂的年紀比慶生要來得年長她們兩人之間的愛情 如果用現在的話語來說應該是屬於「姐弟戀」。玉卿嫂對慶生所扮演的角色，似 乎從戀人的角色轉變為母親的角色，例如文中玉卿嫂對慶生如同母親般的角色：
慶生，莫怪我講一句多心話，我在你身上用的心血也算夠了，你吃的住的，哪一點我沒 替你想到？天冷一點，我尌掛著你身上穿得單，主人賞一點好東西，我明明拿到嘴邊，
只是咽不下去，總想變個法兒留給你，為了找這間房子，急得我幾個晚上都睡不著，好 不容易換了些金器，七湊八湊，才買得下，雖然單薄些，卻也費了我好多神呢。66
上述對話得知玉卿嫂對慶生的照顧可以說是無微不至，這點讓旁觀者看來可 說是令人羨慕，然而這種愛客觀上卻帶給慶生許多無形的束縛。就筆者看來，慶 生對玉卿嫂的愛情並非是戀人之間的愛情，或許畏懼成分遠比愛情要來得多，所 以當慶生決定要擺脫玉卿嫂那種令人窒息的感情束縛時，導致最後發生令人鼻酸
65 白先勇：〈玉卿嫂〉，《寂寞的十七歲》，第 13 節。
66 白先勇：〈玉卿嫂〉，《寂寞的十七歲》，第 5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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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結局，玉卿嫂殺了慶生，最後自己也選擇自殺，這樣的結局令人感嘆惋惜。
總結來說，玉卿嫂對慶生的愛代表的是反抗傳統思想束縛的精神，同時也代 表一種極端的佔有欲，兩者形成了矛盾的因素，以致於發生挽回不了的悲劇。例 如文中玉卿嫂對慶生說：「不、不—你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不要出去，聽我的話，
不要離開我，不要—」67這是玉卿嫂對愛情的最後掙扎，語氣中透露出絕望和哀 傷。所以我們可以發現愛一個人的背後卻隱藏著令人感嘆的悲劇，這使得玉卿嫂 最後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二、 爭取人生尊嚴的女性－以「李彤」為例
〈謫仙記〉68中的李彤是一位勇敢與命運搏鬥到底的女性角色，69留學美國 不久，李彤便收到了雙親罹難的消息，轉瞬之間她由富裕的的官家小姐一下子跌 落到平民百姓。面對命運的無情捉弄她變得任性而為、桀驁不馴與孤傲冷漠，她 刻意與別人與眾不同、獨樹一格，在其他人眼裡看起來像是小孩子的行為，可是 這些不尋常的言行舉止和冷酷無情的生活方式正是李彤對命運安排的頑強抵抗。
67 白先勇：〈玉卿嫂〉，《寂寞的十七歲》，第 9 節。
68 筆者認為「謫仙」簡單來說就是指被貶下凡間的仙女，而這位仙女指的就是李彤。李彤出生
68 筆者認為「謫仙」簡單來說就是指被貶下凡間的仙女，而這位仙女指的就是李彤。李彤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