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傳統到現代-論白先勇小說中女性
第一節 個人的多舛命運
二、 傳統社會的框架—難逃命運坎坷的女性
在白先勇小說中有一類女性角色對於性別意識有著強烈的反抗性,因為她們 長期受到傳統道德觀念的束縛和壓抑,因此她們試著在封建社會下的枷鎖中突破 重圍。然而白先勇非常關注這類女性的特性,藉由作品來為她們發聲,期能讓社 會大眾對於女性性別意識的覺醒能更加關注與支持。自從早期由父權社會以來,
女性便一直被視為「輔佐男性」的身分而被迫生活在父權專制社會的陰影底下,
永遠失去自由和自我。就以傳統儒家來說,「三綱」通常是指「君為臣綱,父為 子綱,夫為妻綱」,亦即要求做臣對君主下、子女對父親和妻子對丈夫的絕對服 從,同時也要求君主、父親與丈夫在各方面亦成為臣下、子女與妻子的表率。自 從西漢以來,處於傳統封建社會思想統治地位的儒家,使得倫理道德規範成為女 性擺脫不掉的夢魘。尤其是儒家所提出「三綱」禮教,是中國傳統倫理文化中的 重要思想,並藉由透過三綱五常的教化來維護社會上的倫理道德及政治制度等,
這在封建社會中起到極為重要的作用。
但是隨著傳統封建專制的沒落以及倫理道德的瓦解,再加上社會上中產階級 力量的崛起,使得一些關注女性的議題逐漸開始挑戰人們老舊的傳統觀念,與此 同時,女性的自我意識與對於情感的渴求等也漸漸獲得關注,敏銳的白先勇立即
20 孫建光:《喬伊絲筆下的典型女性形象及其女性觀—以〈都柏林人〉中的女主人公為例》(北華 大學學報,第 15 卷,第 15 期,2014 年 10 月),頁 8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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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察到了這點,於是在他的筆端下創作出每一位具有性別意識的女性,例如〈黑 虹〉中的耿素棠以及〈藏在褲袋裡的手中的〉玫寶等人物便因此孕育而生。首先 以〈黑虹〉為例,故事中的耿素棠是一位將個人情感與欲望加以封閉的女性,白 先勇只是將其描寫成一位平凡不過的家庭婦女而已,而他的丈夫只是一個月只有 五百塊收入的公務員,所以她們一家五口的生活家境並非富裕,她在家裡不僅要 照顧三個孩子,同時還要為家庭上的瑣碎的事情煩心,就算如此,為了這個家她 仍努力地維持家用且節省開銷,她這般努力的付出卻被丈夫和孩子責難,在吃晚 飯的時候,因為丈夫和兒子兩時責難她準備的晚餐難吃到無法下嚥,這讓耿素棠 頓時覺得「血管要炸了似的,全身發脹。」21這讓她在心中壓抑許久的抑鬱與疲 憊等情緒爆發了出來,憤而離開這個使她厭煩並逃離那個像雞窩似的家庭。
對於自己負氣而離家出走的耿素棠,她安慰自己並將這些事情歸咎於「一定 是天氣的關係……一定是因為這個才三月天尌悶得人出汗的鬼天氣!」22這句話 出現在小說開頭的第一句話,而且這句話甚至不斷在故事中反複出現,因為每當 耿素棠心中有不愉快,甚至有出軌的想法時這句話便會出現,或許她是想藉由這 個藉口來減輕自己內心的愧疚,並試圖用天氣悶熱這個客觀的理由來解釋與控制 她自己的情緒,所以她因為被丈夫和孩子責罵而離家出走後就一直用天氣悶熱這 個藉口來迴避內心真實的想法來自欺欺人。
另外在〈黑虹〉中耿素棠的丈夫完全將她視為滿足他性慾的工具而已,完全 不顧及她內心的感受,所以耿素棠在丈夫和孩子面前,始終處於一種被家庭生活 綁架的奴隸狀態,內心完全感受不到丈夫的慰藉與疼惜,這些種種原因讓耿素棠 與丈夫之間始終站在對立的衝突面,耿素棠只能藉由酒精來麻醉自己,並在賓館 與陌生男子做出違背社會道德風俗的事情。
21 白先勇:〈黑虹〉,《寂寞的十七歲》(臺北:遠景出版社,1978 年),頁 126。
22 白先勇:〈黑虹〉,《寂寞的十七歲》,頁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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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起昨天晚上,睡到半夜裡,他把她弄醒,一句話也沒有說,爬到了她床上來。等到 他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默默地一聲不出尌走了。她看見他胖大的身軀躡腳躡手地爬上 了他自己床,躺下不到幾分鐘,尌扯起呼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微微隆起的肚皮,
一上一下,很均勻地起伏著。她聽到了自己的牙齒在發抖,腳和手都是冰涼的。23
然而〈黑虹〉主要蘊含白先勇想要表達的重要主題就是「今昔對比」,故事 中的「過去」代表的是純潔的心靈;「現在」則是代表因經過時間流逝而侵蝕腐 爛的身體。24但是在白先勇的小說中對於今昔之間有非常強烈的對比,所以「過 去」與「現在」兩者之間彼此的掙扎和拉扯,雙方完全沒有讓步的餘地。25對於 耿素棠來說,「過去」是與小弟青春美好的戀愛,26那種小時候純真無邪的耿素 棠是真心地愛著小弟;「現在」則是和丈夫馬福生結婚生子、整日為了家庭生活 而奔波忙碌,並且身為馬福生的妻子與孩子們的僕人麻木地活著。可以看出,「過 去」的回憶主導著她的人生,例如故事中耿素棠聽著哀傷的《夢累娜》和小弟說
23 白先勇:〈黑虹〉,《寂寞的十七歲》(臺北:遠景出版社,1978 年),頁 144-145。
24 歐陽子:《王謝堂前的燕子》白先勇的小說世界—《臺北人》之主題探討(臺北:爾雅出版社,
2008年11月),頁2。筆者將這段話改寫自歐陽子在書中說道:「『過去』是中國舊式單純、講究 秩序、以人情為主的農業社會;『現在』是復雜的,以利害關系為重的,追求物質享受的工商業 社會。(作者之社會觀)」、「『過去』是大氣派的,輝煌燦爛的中國傳統精神文化:『現在』是失去 靈性,斤斤計較於物質得失的西洋機器文明。(作者之文化觀)」、「『過去』是純潔靈活的青春。『現 在』是遭受時間汙染腐蝕而趨於朽爛的肉身。(作者之個人觀)」
25 歐陽子在《王謝堂前的燕子》(臺北:爾雅出版社,2008 年 11 月,頁 4)一書中說道:「靈肉之 爭,其實也尌是今昔之爭,因為在《臺北人》世界中,『靈』與『昔』互相印證,『肉』與『今』
互相認同。靈是愛情,理想,精神。肉是性欲,現實,肉體。而在白先勇的小說世界中,靈與肉 之間的張力與扯力,極端強烈,兩方彼此撕鬥,全然沒有妥協的餘地。」,筆者將書中將「靈」
與「肉」改寫成「過去」與「現在」。
26 文中耿素棠對於這位「小弟」並沒有非常多的描述,他出現在耿素棠的記憶中,並不清楚「她 為什麼叫他小弟,她有點不記得了,在班上她總覺得他以她小,她喜歡他,當他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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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得我!」27兩人相覷的面對面站著且好久都沒有話說,或許這是出於耿 素棠對小弟真實的憂傷和情感;「現在」的家庭生活則佔據主導地位,她只是做 好一名身為妻子與母親角色而沒有個人感情的存在。因此,故事最後出現的那「一 拱黑色的虹」28或許就是象徵她生命的轉折點,出現了卻又撈不著,於是可以發 現,「過去」與「現在」的今昔之別不斷拉扯著她隱藏內心的情緒且愈來愈激烈,
以致最後發生不可補救的事情,甚至將她人生帶領至不可挽回的地步,選擇了跳 入潭水,用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
再來以〈藏在褲袋裡的手〉為例,故事中的玫寶是一位精明幹練、爭強好勝 的女性,然而她的丈夫呂仲卿是一位其貌不揚、身材矮小而且還有一點神經質,
故事中描述呂仲卿他「從小對女人尌有一種奇怪的感情,他懼畏她們。他見了女 人,尌禁不住紅臉,周身發熱。但是他又喜歡跟她們在一起,悄悄地,遠遠地看 著她們。」29 相較於〈玉卿嫂〉中那外貌俊秀的慶生相比,白先勇將呂仲卿塑 造成一點也不討喜的角色。所以,在家中地位強勢的玫寶對呂仲卿可以說是非常 厭惡與不滿:「我受不了你這副窩囊樣子,你懂不懂?我看見你尌心裡頭發緊。」
30從玫寶對呂仲卿說的這句話可以瞭解到,在這個家庭裡男性是處於弱勢的地位,
呂仲卿這種軟弱的個性也讓玫寶在性生活方面受到壓抑,因為她在那無能的丈夫 身旁不僅沒有感情上的建立,在性生活方面也得不到慰藉。可見在玫寶的眼中,
呂仲卿算不得上是一位真正的男人,故事中可以看出他在玫寶面前軟弱的表現:
無論玫寶對他怎麼難堪,他總默默地忍著。他尌是離不開玫寶,半步也離不開她。他們 結婚沒有多久,玫寶尌吵著要分房睡,常常半夜裡,玫寶尖叫著把枕頭塞到他手哩,把
27 白先勇:〈黑虹〉,《寂寞的十七歲》,頁 140。
28 白先勇:〈黑虹〉,《寂寞的十七歲》,頁 148。
29 白先勇:〈藏在褲袋裡的手〉,《寂寞的十七歲》(臺北:遠景出版社,1978 年),頁 174。
30 白先勇:〈藏在褲袋裡的手〉,《寂寞的十七歲》,頁 171。
134 他推出房門外。31
從這段話可以看出玫寶打從心底看不起她的丈夫,因為在玫寶身上對那股壓 抑許久的女性意識逐漸嶄露頭角,使得她能夠有勇氣突破傳統「夫唱夫隨」的姻 姻觀念,看不起沒有男子氣概的男性,這使得她勇敢地反抗男性所主導的社會地 位。然而強勢的玫寶若是處在現今的社會裡,可能會在孤獨中度過淒涼的一生,
因為女性輔佐男性地傳統觀念到現在仍存在於我們的觀念哩,但是如果命運給玫 寶重新選擇丈夫的機會,她會在女性意識覺醒的促使下勇敢追求她心目中理想的 男性當作終生的伴侶。另一方面,呂仲卿一生似乎也是在追求能滿足他對女性的 好奇,從尋求安全感到像病態似的接受玫寶欺負,但是他都以「受害者」的角色 默默忍受。這種不符合傳統社會對於男性地位的期待,呂仲卿試圖顛覆社會風氣 上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他勇敢的伸出藏在褲袋裡的手,伸向他充滿畏懼且不敢 碰觸的女性身體,期能藉由非禮女性的行為來跳脫傳統的社會框架,打破那主導
因為女性輔佐男性地傳統觀念到現在仍存在於我們的觀念哩,但是如果命運給玫 寶重新選擇丈夫的機會,她會在女性意識覺醒的促使下勇敢追求她心目中理想的 男性當作終生的伴侶。另一方面,呂仲卿一生似乎也是在追求能滿足他對女性的 好奇,從尋求安全感到像病態似的接受玫寶欺負,但是他都以「受害者」的角色 默默忍受。這種不符合傳統社會對於男性地位的期待,呂仲卿試圖顛覆社會風氣 上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他勇敢的伸出藏在褲袋裡的手,伸向他充滿畏懼且不敢 碰觸的女性身體,期能藉由非禮女性的行為來跳脫傳統的社會框架,打破那主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