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先勇的生命歷程與作品關聯性
第一節 歷史流變的滄桑—白先勇的成長背景
西元一九三七年八月,這天南寧街上下著大雨,而位於市中心的小樂醫院產 房傳出一陣嘹亮的嬰兒哭聲,窗外嘩嘩的雨聲,在這位嬰兒有力的哭聲中被人們 給遺忘了。 產婦馬佩璋又為白家增添了一位小公子而感到高興,歷史上將記住 這天平凡的日子,因為在這天誕生了一位不平凡的華文作家。5
然而在白先勇七歲的時候,經醫生診斷患有肺結核不能就學,這有可能是他 的祖母傳染給他,因為他的祖母不久便搬到白先勇的隔壁居住,由於白先勇長得 受人疼愛,老太太經常找他到房裡並且分半碗雞湯給白先勇喝,6這也使得白先 勇染上的肺結核,因此他的童年時間多半是在家中獨自度過。白先勇得到這個病 後,經醫院檢查已經到了第二期且相當的嚴重了,在那個時代的肺結核既是一種 不治之症,又有傳染的可能性,所以當時的人聽聞這種疾病都避之唯恐不及。然 而白家為了給白先勇治病且還要避免傳染給其他的兄弟姐妹們,他被家中給隔離 起來,為了照顧生病的白先勇,家裡的人將他的保姆「順嫂」以及廚子「老央」
專門照顧白先勇的飲食起居。
順嫂從小把白先勇帶大,對他有著深厚的情感,直到白先勇得到了肺結核,
順嫂不但沒有做出迴避的舉動,甚至比以前更加盡心盡力的照顧白先勇,順嫂她 那善良和忠誠的個性,為患有重病的白先勇帶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溫暖,也造就 了白先勇以後的文學作品便以順嫂為雛形,塑造了〈金大奶奶〉中的「順嫂」與
5 「嬰兒的哭聲雄壯高亢,長得也眉目俊朗,惹人喜愛。在人們紛紛誇獎這個小公子的健康壯碩 的時候,誰也不會想到,這個嬰兒所發出的『聲音』,有一天將要傳遍整個華文世界,並且這個
『聲音』還將以英、法、德、意、荷蘭、捷克、日、韓等各種語言,向更為遼闊的世界傳揚」參 見劉俊:《情與美—白先勇傳》(臺北:時報文化出版,2007 年),頁 42。
6 白先勇祖母對他小孫子的這份善意,卻產生了沒有料到的後果。原來祖母患有肺病,一直都沒 有發覺。參見劉俊:《情與美—白先勇傳》(臺北:時報文化出版社,2007 年),頁 4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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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舊賦〉中的「順恩嫂」兩部作品的角色。例如在〈金大奶奶〉中有段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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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們與金家認識以來,順嫂一直都是金大奶奶的好朋友,不過順嫂與金大奶奶的交 往一向都是秘密的。她總是揀著金二奶奶到廚房裡去罵傭人,或是在前廳打牌的時候,
才悄悄的溜到金大奶奶房裡去。她們有時聊得很久,而且順嫂出來的時候,往往帶出來 一雙紅眼眶及一對鼓得脹脹的胖腮幫子,這是順嫂昕了不平之事的徵象。
順嫂雖然已經過了四十歲,可是有時候她的話要比她的年紀老得叫人難受得多,這是我 一向不依的,於是我便放出了一切糾纏的法寶,非迫得順嫂屈服不可。
從以上段落內容可以看出順嫂那種忠樸的的個性以及與白先勇的好感情,所 以在白先勇生病時順嫂依然不離不棄,悉心照顧白先勇的日常生起居;另一位廚 子老央則被白先勇視為「小說啟蒙老師」,因為他能言善道,冬夜裡他在房間架 起一個火盆來抵抗外面寒冷的天氣,並在房間裡講《說唐》、《征西》、《薛仁貴》
等故事說給白先勇聽,老央幾句話就把書中的人物及事件描摹得活靈活現,這也 為白先勇在生病中得到很大的慰藉。然而白先勇的散文在〈思舊賦〉中這樣描寫 老央:8
講到我的小說啟蒙老師,第一個恐怕要算我們從前家裡的廚子老央了。老央是我們桂林 人,有桂林人能說慣道的口才,鼓兒詞奇多。因為他曾為火頭軍,見聞廣博,三言兩語,
把個極平凡的故事說得鮮龍活跳。冬天夜裡,我的房子中架上了一個炭火盆,灰爐裡煨 著幾枚紅薯,火盆上擱著一碗水,去火氣。於是老央便問我道:「昨天講到哪裡了,五 少?」「薛仁貴救駕,」我說。老央正在給我講「薛仁貴征東」。那是我開宗明義第一本 小說,而那銀牙大耳,身高一丈,手執方天畫戟,身著銀盔白袍,替唐太宗征高麗的薛
7 白先勇:《寂寞十七歲》(臺北:遠景出版社,1978 年 1 月),頁 9-10。
8 白先勇:《驀然回首》(臺北:爾雅出版社,1978 年 9 月),第 66-67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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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貴,便成了我心中牢不可破的英雄形象,甚至亞力山大、拿破侖,都不能跟我們這位 大唐壯士相比擬的。老央一徑裹著他那件油漬斑斑,煤灰撲撲的軍棉袍,兩隻手手指甲 裡烏烏黑儘是油膩,一進來,一身的廚房味。可是我一見著他,便如獲至寶,一把抓住,
不到睡覺,不放他走。
所以白先勇在生病期間被加以隔離9,使得開朗個性及活潑好動的他開始變 得個性孤僻起來,於是在所有有關戶外活動都不能參加的情況下,白先勇只好在 其他地方尋求別的活動空間,然而老央為他講的每個故事就成了他在生病期間最 大的精神慰藉。例如在〈思舊賦〉說道:10
我得的是「童子癆」,染上了還了得。一病四年多,我的童年尌那樣與世隔絕虛度過去,
然而我很著急,因為我知道外面世界有許許多多好玩的事情發生,我沒份參加。嘉陵江 漲大水,我擎著望遠鏡從窗外看下去,江中濁浪沖天,許多房屋人畜被洪流吞沒,我看 見一些竹筏上男男女女披頭散髮,倉皇失措,手腳亂舞,竹筏被漩渦捲得直轉,我捶著 床叫:「噯、噯!」然而家人不准我下來,因為我還在發燒,於是躺在床上,眼看著外 面許多生命一一消失,心中只有乾著急。……那段期間,火頭軍老央的「說唐」,便成 為我生活中最大的安慰。我嚮往瓦崗寨的英雄世界,秦叔寶的英武,程咬金的詼諧,尉 遲敬德的魯莽,對於我都是刻骨銘心的。當然,「征西」中的樊梨花,亦為我深深喜愛。
後來看京戲,「樊江關」,樊梨花一出臺,頭插雉尾,身穿鎖子黃金甲,足登粉底小蠻靴,
一聲嬌叱顧盼生姿,端的是一員俊俏女將,然而我看來很眼熟,因為我從小心目中便認 定樊梨花原該那般威風。
也許就因為白先勇在重慶時的歲月是在生病中度過的,所以導致他對於重慶
9 「由於疾病,也由於被隔離,素日性格開朗、活潑好動的白先勇開始變得沉默寡言、孤僻內向 起來。要養病限制了他的行動,被隔離限制了他與家人以及兄弟姊妹的來往。」參見劉俊:《情 與美—白先勇傳》(臺北:時報文化出版社,2007 年),頁 42-43。
10 白先勇:《驀然回首》(臺北:爾雅出版社,1978 年 9 月),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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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記憶並沒有留下好的印象,重慶在白先勇的回憶中多的是被隔離的悲憤、少的 是與玩伴歡樂的情景,所以重慶對於白先勇來說留下太多不愉快的回憶在這個階 段。
從上述可以看出白先勇在重慶這幾年被孤獨的隔離,使原本個性外向的他像 是變了個人一樣,許多年後白先勇在他所創作的作品中回顧自己當年的情形時:
「病癒後,重回到人世間,完全不能適應。如同囚禁多年的鳥,一旦出籠,驚慌 失措,竟感到有翅難飛。小學與中學的生涯,對我來說,是一片緊張。我變得不 合群起來11。」可以看出疾病使得白先勇變得不合群且這種狀態反過來強化了他 內心深處的孤僻感,他重返學校後除了拼命用功讀書趕上落後的進度之外,還在 小說的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情感寄託,因為白先勇在〈驀然回首〉中寫道:12
小學中學的生涯,對我來說,是一片緊張。我變得不合群,然而又因生性好強,不肯落 人後,便拚命用功讀書,國英數理,不分晝夜,專想考第一,不喜歡的科目也背得滾瓜 爛熟,不知浪費了多少寶貴光陰。
然而除了學校,我還有另外一個世界,我的小說世界。一到了寒暑假,我便去街口的租 書鋪,抱回來一堆一堆牛皮紙包裝的小說,發憤忘食,埋頭苦讀。還珠樓主五十多本《蜀 山劍俠傳》,從頭至尾,我看過數遍。這真是一本了不起的巨著,其設想之奇,氣魄之 大,文字之美,功力之高,冠絕武林,沒有一本小說曾經使我那樣著迷過。當然,我也 看張恨水的《啼笑姻緣》、《斯人記》,徐(言干)的《風蕭蕭》,不忍釋手,巴金的《家》、
《春》、《秓》也很起勁。三國、水滸、西遊記,似懂非懂的看了過去,小學五年級便開 始看《紅樓夢》,以至於今,床頭擺的仍是這部小說。
從文中可以看出文學的世界撫慰了白先勇寂寞的心靈並且成為他情感的寄
11 白先勇:《驀然回首》(臺北:爾雅出版社,1978 年 9 月),第 66-67 頁。
12 白先勇:《驀然回首》(臺北:爾雅出版社,1978 年 9 月),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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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由於他在文學的書籍中領略到文學之美而不斷探究文學的領域,這也使得他 在現實的社會中無處可以宣洩壓力,則在文學的世界中得到了紓壓及天馬行空的 想像空間,因為書籍中文字所構築的情感世界豐富與洗滌了白先勇的心靈,令他 陶醉與沉迷其文學世界中得到了慰藉。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過程,造就了白先勇 細膩敏銳的性格和早熟孤寂特質。
第二節 民族記憶中的淚與魂—分析白先勇的國族意識
國族意識意指人對於國家所產生的一種歸屬感或認同感,這種將「國族」
視為凝聚人們整體的認知,通常以一個國家或民族特有的傳統、文化、語 言和政治作為典範,然而國族意識並非天生就擁有的特質,而是由個人在 日常生活中接觸到的人、事、物所產生而來的,例如國族符號、語言、血 統、文化、服裝等,在不同社會及外在環境的影響下,人們藉由適應社會 上不同的價值觀念而將國族意識融入個人認知中,並將這些價值和信念表 現在日常生活中具體的實踐。
一、 以《芝加哥之死》探尋白先勇對家國的意識
有關國家命運的作品中,現今的文學作家喜歡用自己自身的命運做為文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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