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時代的眼淚—白先勇筆下的女性人物類型
第四節 女學生的角色
1962 年，白先勇的母親突然病發離世，這消息給剛大學畢業的白先勇在心 靈與精神上造成非常大的打擊。白先勇在回憶錄中感觸的說道：「母親的死亡，
使我心靈受到巨大無比的震撼。像母親那樣一個曾經散發過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 觸到死亡，而深深感到其無可抗拒的威力。」89從這段訪談可以發現母親的離去 也代表著白先勇現階段的人生中其中一個時代結束，但這同時也代表另一個嶄新 時代的開始。而後他將要獨自面對這個未知的社會環境。在處理完母親的喪儀後，
白先勇便隻身飛往美國愛荷華州，開始他新的人生。
1964 年，白先勇在《現代文學》第十九期上發表〈芝加哥之死〉，這篇作品 的發表同時也代表白先勇新的文學創作階段的開始，由於他已經在愛荷華大學中 的「作家工作坊」接受一年的職業寫作訓練指導，這使得白先勇開啟了他原本「主 觀」創作階段進入到更加專業的「客觀」創作。
一、 〈芝加哥之死〉中的秦穎芬
〈芝加哥之死〉這篇是以第三人的觀點作為敘事角度，並以吳漢魂的自傳作 為故事脈動的主軸，內容承接主角內心的轉折作為結尾。內容講述的是吳漢魂在 求學階段的任務完成後，因為找不到人生方向而選擇投水自殺的故事。
吳漢魂曾經以為在求學階段把書讀好是非常重要，90他不但考上非常難考上 的芝加哥大學並獲得博士學位，然而他的母親害怕再也見不到吳漢魂但卻又非常
89 白先勇：《父親與民國—白崇禧將軍身影集(下冊)》(臺北：時報文化出版，2012 年)，頁 378。
90 吳漢魂(無漢魂)，意指「沒有漢族的靈魂」，但卻是個中國人。從他身上明顯有著白先勇本人 的投影，白先勇身為臺灣人，也是自己獨自一人前往美國芝加哥大學念英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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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他去芝加哥求學，於是對他說：「希望還能見到你一次面。」誰知道這竟成 了母親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另一方面，吳漢魂也放棄愛情上的交往對象「秦穎 芬」，吳漢魂與秦穎芬兩人在讀書時期用寫信互相關心對方，然而秦穎芬寫信寫 得很頻繁，每個星期就會寄一兩封信給吳漢魂，可是吳漢魂卻久久才回一次信，
最後秦穎芬再也等不下選擇其他人而嫁，吳漢魂也選擇把信件全燒去：91
秦穎芬的信來得很勤密，每星期總有一兩封。吳漢魂卻去得十分稀疏。不知怎的，每次 總在他寫讀書報告或是考試時，才想起給秦穎芬回信，功課一忙，就蹉跎過去了。三年 間，秦穎芬的信積了一大盒，到第四年頭，秦穎芬卻寄來一張燙金結婚請帖。吳漢魂在 禮物店裡挑了一個下午，選中了一張精緻的賀卡，給秦穎芬寄去。他把秦穎芬的信及請 帖放到字紙簍裡，點上一根火柴，燒了起來，信札在字紙簍中，燒得吱吱發響。
從上述吳漢魂和秦穎芬兩人之間的感情來看，對於還在求學階段的學生來說 是非常難抉擇的課題，到底是要選擇課業還是愛情，又或者能二者都兼顧，這往 往是一個無解的題目。然而吳漢魂的生命中有三位對他非常重要的女性，一位是 他的「母親」；另一個是他的初戀情人「秦穎芬」；最後一位是在酒吧認識的「夢 娜」。
第一位他的母親，曾顫抖對還未取得學位的吳漢魂說：「趁我還在時，回來 看我一趟，三四年不要緊，一定要回來。」92這句話對吳漢魂而言彷彿成了一句 咒語，這不僅僅是母親對孩兒的叮嚀，而是代表母親對自己的孩子期望與關心，
希望他不要忘了培育與生長自己的國家。可惜最後吳漢魂的母親在他獲得博士學 位之前便去世了，這個跨海來的不幸消息使得他悲痛欲絕，也讓他沉寂已久的靈 魂徹底冰封起來。從內容中可以發現：
91 白先勇：〈芝加哥之死〉，《寂寞的十七歲》(臺北：遠景出版社，1978 年 1 月)，頁 234-235。
92 白先勇：〈芝加哥之死〉，《寂寞的十七歲》，頁 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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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準備博士資格考試時，有一晚，他突然接到舅舅急電，上面寫著：「令堂以逝，節 哀自重。」他捧著那封黃色的電報，發了半天愣，然後把它搓成一團紙球，圔到抽屜的 角落裡。93
他舅舅的信上說，他母親因腎臟流血，不治身亡。因為他在考試，他母親不准通知他，
免他分心。他母親臨終昏迷，沒有留下遺言。吳漢魂展開那張搓成紙團的電報，放在信 邊，看看信又看看電報，然後一併圔到火爐中燒掉。那晚他發了高燒，整夜做著惡夢。
他夢見他母親的屍體赤裸裸的躺在棺材蓋上，雪白的屍身，沒有一絲血色。當他走向前 時，他母親突然睜開老大的眼睛，呆呆的看著他。她的嘴角一直抖動著，似乎想跟他說 話，可是卻發不出聲音來。他奔到他母親面前，用手猛推他母親的屍體，屍體又涼又重，
像冰凍的一般，他用盡力氣，把屍體推落到棺材裡去。94
第二位秦穎芬，95從名字字面上來看就可以發現形神分離的命名早已暗示著 兩人的結局，文中秦穎芬最後選擇的新郎不是吳漢魂而是其他人。秦穎芬代表的 是吳漢魂心中的自尊與驕傲，因為只有在她面前吳漢魂才可以像個男子漢般抬頭 挺胸，可惜最後秦穎芬也棄他而去，頓時讓他失去感情上的支柱，只能孤獨一人 在芝加哥空虛的生活，使得他的人生如同灰燼般看得見卻抓不住：
只有在秦穎芬面前，吳漢魂覺得神態自如。秦穎芬心腸好。他曉得秦穎芬真正愛他，在 他臨離開臺北的前一天晚上，秦穎芬雙手緊握住他的衣襟，兩眼炯炯的對他說：「我知 道你一走，我們就完了的了。你曉得我不會後悔的—」96
93 白先勇：〈芝加哥之死〉，《寂寞的十七歲》，頁 231。
94 白先勇：〈芝加哥之死〉，《寂寞的十七歲》，頁 232。
95 秦穎芬是吳漢魂在臺北時交的女朋友，兩人交往時間較長且彼此熟悉對方個性，這位真心愛 他的女性，在吳漢魂的心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秦穎芬也可說是象徵本土文化的代表，她對吳 漢魂亦產生很大的影響。
96 白先勇：〈芝加哥之死〉，《寂寞的十七歲》，頁 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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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吳漢魂的第三個女人夢娜，97兩人在酒店的邂逅，其外表包裹著美麗 糖衣的誘惑，讓吳漢魂一改過去拒絕秦穎芬的態度，他選擇順其自然地接受眼前 這名女子。夢娜這位神秘女子在華麗繽紛的外表下，暗藏著許多醜陋的面貌，但 無論夢娜的職業有多麼低賤，吳漢魂都想和她發生關係，因為他再也無法忍受過 去六年失去從小照顧他的母親與他最喜歡的秦穎芬，於是他放任自己喝醉，走在 街上成為一個無賴漢。例如：
吳漢魂跟著夢娜走到她的公寓裡。蘿娜走進房間，雙腳一踢，把高跟鞋摔到沙發上。……
然後走到吳漢魂面前，「嘶」的一下，把那件繃緊的孔雀藍裙子扯了下來。在較亮的燈 光下，吳漢魂發覺夢娜露在白褻衣外的肩胛上，皮膚皺得像塊浮在牛奶面上的乳翳，夢 娜轉過身來，用手往頭上一抹，將那毯火紅的頭髮，整個揪了下來。裡面壓在頭上的，
卻是一片稀疏亞麻色的真髮，刹那間，夢娜突然變得像個四十歲的老女人，兩腮殷紅，
眼圈暈藍，露在紅唇外的牙齒卻特別白亮。吳漢魂除然覺得胃中翻起一陣酒意，頭筋扯 得整個腦袋開裂似的。98
〈芝加哥之死〉的故事中，吳漢魂與秦穎芬、夢娜三人之間的情感關係暗示 了中西文化間的衝突。99秦穎芬是吳漢魂在臺北時的女朋友，她對吳漢魂柔照顧 的無微不至且當他組喪時總會陪伴在他身旁，是傳統社會典型的溫柔賢淑的女性，
可以將秦穎芬看作是「傳統社會文化」的代表。而夢娜則是吳漢魂接連遭遇不幸 的事件發生後在芝加哥酒吧碰到的一個妓女，夢娜給人的是一種開放的感覺，從 她的職業身分、態度與行為都帶有強烈開放的美國色彩，因而可視夢娜為「開放 美國文化」的代表。
97 夢娜與吳漢魂兩人在酒吧相識不過才短短幾個鐘頭，兩人間的風流代表了吳漢魂對於西方文 化認知是有限的，可能是因為他出生於較為保守東方國家，且本土文化已深植於他的心中，所以 他對西方文化的偏愛，或許是出於一種欲望本能與好奇，而不是發自內心的喜歡。
98 白先勇：〈芝加哥之死〉，《寂寞的十七歲》，頁 242-243。。
99 劉俊：《悲憫情懷—白先勇評傳》(臺北爾雅出版社有限公司，1995 年 1 月)，頁 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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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漢魂與秦穎芬兩人交往的時間較長且彼此熟悉對方，秦穎芬可說是真心愛 過吳漢魂的女性，她在吳漢魂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從另個角度來看，秦穎 芬對吳漢魂產生非常深遠的影響。而夢娜與吳漢魂相識不過才短短的時間而已，
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也象徵了吳漢魂對於美國文化的認知是另一種層面的瞭解，
他對西方文化的認知是出於一種欲望與激情，但這些都不是吳漢魂發自內心的真 愛；然而從秦穎芬的「發乎情，止乎禮」100的交往到與夢娜的「一夜情」，這種 身體上的跨越似乎也暗示西方文化所產生的魅力。雖然吳漢魂對西方文化並非有 深入的瞭解，既然無深入的瞭解所以在精神與身體上要產生共鳴絕非易事，故事 中就是這種難以割捨與求之不得的愛情關係互相交錯，這也使得吳漢魂處於兩難 的境界，也正是因為處在這種矛盾糾結中，最終導致他選擇投水自殺。
二、 〈歲除〉中的驪珠
〈歲除〉這篇小說中白先勇採用冷靜客觀的敘述法來說明除夕這天提起在大 陸抗日從軍時期的各種事蹟，全文透過賴鳴升這第三人的角度描寫。整篇小說的
〈歲除〉這篇小說中白先勇採用冷靜客觀的敘述法來說明除夕這天提起在大 陸抗日從軍時期的各種事蹟，全文透過賴鳴升這第三人的角度描寫。整篇小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