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落的伊甸
第三節 不完美的圖像
自古以來,人們即伴著文明的前進腳步,持續的追求著一個遙遠、神話般完 美和諧、可望卻難以可及的理想國度。此類理想國度自十六世紀起被賦予了一個
「烏托邦」(utopia)的名號,代表了人類思維極其自然的憧憬;唯此一憧憬,不 分地域、時間之限制,中外皆然,且歷史悠久,綿延不絕。146出現於傳統中國思 考模式中的堯舜禪讓、歷代詩人謳歌的蓬萊仙島、山水畫家描繪的福地洞天、陶 淵明表達田園避世的桃花源等,可說是中國文人墨士寄望脫離現實的一種反映。
然相較於中國文人詩畫下印象派式的朦朧刻畫,西方文化中的理想國度則相對顯 得較具規模和實體。147例如各代哲人作家描述的「理想國」(Republic)、「烏托邦」
(Utopia)、「新亞特蘭提斯」(New Atlantis)、「伊卡利亞」(Icaria)、「香格里拉」
(Shangri-La)等。隨著時代演進,各注入其時代獨特的社會改革及文化批判的理 想於其中。
普曼於世紀之交,正當全球陷於一股千禧狂熱之際,以個人獨特的觀點,書 寫一部關於宗教、人性、未來的作品,將理想國度設置於虛幻的第二世界之外,
跨越宇宙的時空藩籬,形塑一個世紀末的新烏托邦。
一、基督教與烏托邦
「烏托邦」一向是個備受爭議的詞彙。自從 1516 年湯瑪士‧莫爾(Thomas More, 1478-1535)創造此字以來,其曖昧性即廣受討論。148莫爾創造 utopia 一字時,刻 意採用希臘文創字,使其字首 u-兼含 eu-與 ou-二義。在希臘文中,eu-意指「好的」,
146 李奭學著,〈追尋烏托邦的屐痕:西洋上古史裡的烏托邦思想〉,《當代》(1991 年 5 月,第 61 期),頁 32。
147 賴素芬著,〈失落的天堂與未來的人間地獄─烏托邦與反烏托邦〉,《歷史月刊》(1989 年 10 月,
第 21 期),頁 113。
148 張惠娟著,〈山色空濛雨亦奇——烏托邦研究近貌〉,《中外文學》(1996 年 8 月,第 25 卷第 3 期),頁 254。
具有正面光明的意涵,然而 ou-卻隱含「烏有」之義, utopia 一詞因而具備兩種截 然不同的意義:樂土(eu-topia)與烏有地(ou-topia)。149莫爾透過聲音的類似性,
使烏托邦一詞在否定意識的結構下,暗藏肯定性的支持,讓烏托邦所勾勒者,成
149 谷川 渥(Tanigawa Atsushi)著,許菁娟譯,《幻想的地誌學》(Topagraphia Fantastica)(台北:
邊城出版社,2000 年),頁 35。 Russell)著,張瑞林譯,《天堂的歷史》(A History of Heaven)(台北:新新聞文化,2001 年),
頁 4-5。
說卻與天堂超出塵世的概念形成緊張對立。若天堂位於塵世,則吾人所居之地則 該為淨化聖潔的樂園;但弔詭的是,此說成立的前提必為天堂的「空間」既是初 始的人間樂園,也是在吾人的上帝王國,更是時間終結時的樂園,因而天堂的存 有便獨立於空間之外,一如上帝的存有超脫時間的範疇。
此外,基督教相信,人類死亡後,只有蒙福的義人得以進入天堂,若生前犯 罪或不義之人,需以最後審判之際的「滌淨之火」淨化亡魂後,方能「向上」提 昇,然其赦免時間「既非今世,亦非來世」,153既然二者皆非,則其中必定有一中 界存於地上樂園與天堂之外。《神曲》(La Divina Commedia)的主人公從塵世出發,
穿越地獄與煉獄,抵達天堂的朝聖之旅明確的描繪基督教對於塵世、地獄、天堂 三者的看法。
不論塵世樂園或來世天堂,均為基督徒心之所嚮,後世文學從其中擷取樂園 神話的元素,如飛鳥、綠葉、微風、永遠的春季……,將想像中的黃金時代投影 至樂園與天堂的意象,於是乎後世的烏托邦往往就變為塵世化天國154的同義詞。
二、美好想像的反撲
塵世樂園與蒙福天堂的神話充滿烏托邦式的想像,於人類思索自我立身於天 地萬物間的存在畫出一條精神遵行的可能軌跡。然而這類的烏托邦想像,在威爾 斯(H. G. Wells, 1866-1946)的眼中,卻成為一種靜止、死板、毫無希望的國度:
在達爾文加速世界思想之前,人類鑄造了不少的烏托邦和烏何有之鄉。
往日的烏托邦和烏何有之鄉所描述的都是完美的、靜態的國家,是一勞 永逸的快樂與均衡國度,永遠斷絕了事物中所寓含的不安與紊亂。在這
153 李奭學著,〈金剛石城——羅素《天堂的歷史》中文版序〉,見傑佛瑞‧波頓‧羅素著,《天堂的 歷史》,頁 6。
154 芙蘭西斯‧高爾芬(Francis Golfing)、芭芭拉‧高爾芬(Barbara Golfing)著,喬治‧凱布特(George Kateb)編,孟祥森譯,〈論烏托邦的可能性〉,《現代人論烏托邦》(台北:聯經,1980),頁 48。
些國度中,我們所看到的是健康而單純的國民,在美德與快樂的氣氛中 享受著地球的果實,而由同樣美德、快樂的下一代來繼承,如此代代延 傳,一直到天地厭倦為止……。155
普曼《黑暗元素三部曲》正是透過上述烏托邦想像的反動,對上帝之城與人 間伊甸表達深沉的不信任感與悖離。正當千禧年(millennium)來臨,西方世界沉 溺彌賽亞(Messiah)再臨的喜悅之際,普曼以一介無神論者自居,傾聽西方宗教 的至福理論,企圖走出基督教的主觀意識,讓隱藏於主流意識下的低語得以發聲,
讓被排除在基督教基本教義以外的「他者」躍居舞台,揭去千百年來的黑色面紗。
普曼通過對基督教義的再檢視,提出「原罪」教條是一種陰謀的看法。「原罪」
使人相信人類需要有超越者壓在他們頭上,以便剝削和壓榨;在教會的強力主導 下,人類的自覺意識被刻意扭曲為一種違背上帝恩賜的罪,所有不符合基督教意 識型態的言論,一律皆以異端邪說視之:
所有類似的發現,都會影響教會的教義,因此必須由在日內瓦的「教誨 權威」加以宣布。可是魯薩可夫的新發現過於詭異,因此「教會風紀法 庭」的檢察官懷疑魯薩可夫是邪說異端。檢察官在實驗中進行法術,讓 魯薩可夫在宗教審判中接受質詢。156
正如《聖經》以智慧樹之果實象徵人類的神性墮向人性之途,普曼以《聖經》
中「塵歸塵,土歸土」一語雙關的指陳「塵」的出現,乃是人類成為真正人類的 關鍵,除了上帝以泥土(dust)造人之意義外,人類死後回歸塵土也是必然且自然 的結果。在普曼的筆下,「塵」不單為物質性的塵土,更直接表現在生物學尚無法
155 H. G. Wells, A Modern Utopia(1905)(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67), p. 5.轉引自
《現代人論烏托邦》,頁 15。
156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下)》,頁 452。
解決古代猿人與現代人祖先兩者於演化時間上的斷裂,藉以暗示現代人類的起源 乃是三萬三千年前黑暗物質出現所致。157
上帝造人的「事實」在普曼的書寫下竟成為一樁千古謊言,甚至連上帝本身 也是由塵所造,而全知萬能的上帝非但不是超脫空間與時間限制的主,亦與人類 同樣具有生命的終時:
萊拉和威爾合力幫老翁走出水晶牢房,這不困難,因為他如紙片般輕盈。
他可能會跟隨他們到天涯海角,因為他沒有自己的意志……可是在開闊 的空氣中,沒有事物可以阻止風對他造成的損害,兩個孩子絕望地看著 他的身形開始鬆動解體,不一會兒,他就完全消失了。158
上帝的絕對性、唯一性被消解的無影無蹤,其與人類並無不同,兩者並無地 位貴賤卑劣之分,因此亞當夏娃的墮落不再是違背上帝旨意的罪,乃是遵從心之 所往的自然過程。《聖經》中的原罪說強調的是人類犯罪乃是在於食用分別善惡的 禁果,並為人類由樂園進入歷史找尋一個合理的神話式解答。但是普曼卻重新詮 釋亞當夏娃挑戰禁令亦即挑戰上帝,不服從上帝,企圖成為上帝,那種想成為無 限上帝不可見之心態與慾望——我即為上帝,才是人類真正的物種源起。
「上帝之死」為基督教的烏托邦式想像投下了一枚巨大的震撼彈,現實世界 中的基督徒對普曼此說的抨擊浪潮不斷襲來;有趣的是,普曼將現實世界可能發 生的事件變換置形,於《黑暗元素三部曲》裡為基督教教會設置發言舞台,以「教 誨權威」與「奉獻委員會」等機構對抗意欲顛覆神國之人,以確保宗教歷史的穩 固基礎,形成了預見未來真實的情景。
157 在《奧秘匕首》一書中,普曼將現代人類的起源時間設置於距今三萬三千年左右,與科學研究 的結果相仿。約在三萬三千年前,尼安德塔人突然滅絕,同時現代人類之祖「智人」數量卻大 幅增加,相關領域學者至今尚未獲得有力實證證明兩者的關係。普曼以此時間點假設人類智慧 初開之時即為三萬三千年前,駁斥上帝造人神話於時間與空間上的模糊性。
158 菲力普‧普曼著,《奧秘匕首(下)》,頁 474。
三、集中營與暴力烏托邦
柏拉圖將他的理想國建立在奴役制度上,烏托邦國為了防備侵略者的襲擊不 斷地為戰爭做準備,就連野蠻人生活的美麗新世界,也是由一套精準的挑選機制 來定義人類價值,而《一九八四》(1984)中的老大哥,更以無所不在的監視控制 人民的思想自由。烏托邦一旦脫離時間層面走向空間的現實化,對政治權威的需 求必迫使烏托邦尋求國家機器的統治,其結果必定是奴役。同樣的,普曼設置了 一個虛構的烏托邦國度,抽離了基督神學對來世的至福想像,將天國投射在此一 維度上,並且以「教誨權威」、「奉獻委員會」模仿現實生活中宗教組織為鞏固其 權力結構,不斷催眠、奴役人類心靈的歷程,批判基督教愚昧人類心靈。
透過考爾特夫人(Mrs. Coulter)一角,普曼逐步的將個人對天堂至福批判實 體化為一個政治實體。《黃金羅盤》裡的世界處於一個穩定、安靜、宗教至上的狀 態,人世的行為準則以奉《聖經》為圭臬,政治主體則為教會組織「教誨權威」
掌控世界,並針對不合教義原則的可能事物做最全面的毀滅。在這樣的世界裡,
其一切均是宗教性的產物,舉凡生活、言說、思想、科技等範疇,咸服膺於基督
其一切均是宗教性的產物,舉凡生活、言說、思想、科技等範疇,咸服膺於基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