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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普曼的寫作觀

2000 年《琥珀望遠鏡》的出版,為菲力普‧普曼的寫作生涯加註了一個重要 的註解。此書於 2001 年獲得英國惠特筆兒童書獎(Whitbread Children’s Award),

更打破此一獎項成立三十多年來的紀錄,於年底獲得當年的年度風雲書(Whitbread Books of the Year Award)。此書獲獎的意義在於,在文學的疆域裡,童書長久以來 一直是處於邊緣地位,而普曼則是首次讓兒童文學作品與成人作品位列等階,甚 至以被文學視為配角的童書打敗其他成人作品的競逐,贏得惠特筆年度風雲書 獎,提升兒童文學在文學及書籍市場的地位。

普曼明白為孩子說書,故事性是重要關鍵,他常援用許多通俗文學的架構來 敘事,20例如傳說、神話、羅曼史、冒險故事、甚至是騎士故事中常見的精采元素,

均被普曼融入文本之中。

然而,普曼一開始的寫作之路並非朝著「兒童」及「故事」而來。普曼於牛 津大學畢業前曾立下一個計畫,他預計在畢業前最後一個期末考後的一個月內完 成一本作品,並且在該年年底出版。當時他認為該書的電影版權將會為他賺進一 筆龐大的財富,而他將會因此躋身富豪之列。21普曼自認這是個完美的計畫,於是 他在獲得學位的隔天,立刻購入一本三百頁的空白筆記,並坐下開始書寫;但事 與願違的是他從未完成這本書。普曼在那一刻瞭解大學的三年研讀並未為他立下 一個寫作的根基,從此便更加敬仰小說家。

在 1970 年代,教師對於自己所要教授的內容有極大的決定權,而普曼的教師 生涯則為他提供了一個練習與開發寫作潛能的最佳機會——為學生說故事並鼓勵 他們自由地書寫,說故事成為普曼課堂中最重要的關鍵活動。普曼於 2003 年牛津

20 劉鳳芯,「黑暗元素三部曲」:一種積極的墮落〉,參見 http://www.sinobooks.com.tw/Feature/

Pullman/talk/aboutbook2-all.htm(2007.4.17)

21 Speaker-Yuan, Margaret. Philip Pullman, p. 46。

文學嘉年華(Oxford Literary Festival)的一場演講中提到他對說故事的看法。他認 為所謂的「故事」並非如社會大眾所認知的仙子故事或鬼故事之類,而是必須觸 及歷史、音樂、科學、戲劇、政治或藝術這類核心價值的文學創作;換言之,即 人類活動的真實故事。22這些故事使人類能對生命、環境加以思考,並從中認識自 我,知曉對個人而言何者、何事才具有真正的重要性。

作為一位兒童文學的創作者,普曼認為,他的創作對象並非侷限於兒童一方,

也不單為兒童而做;此外,他創作時亦不預設讀者。他認為若真有所謂預設讀者 這件事存在的話,那麼他便是為了成人、兒童、男性、女性、老年人、中年人與 年輕人這些不同族群所成的集合而寫。23而在歷經三十五年的寫作學徒生涯裡,24普 曼發現自己有些東西或許值得一讀,但他卻不認為身為作家是何等了不起的身 分。25他自稱在寫作過程中,自己就如同最謙卑忠實的僕人,只是備好紙筆,等待 故事召喚他時將所浮現的符碼如實記錄下來而已。同時,普曼亦認為,當創作者 說故事時,裡面必須包含一種從頭貫徹到尾、一種持續的世界觀,即創作者自己 的世界觀,26縱使這樣的觀點可能會招致某些流派的非議,亦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普曼認為成人總想要保護孩子,會預先為他們篩選文本所傳達的訊息。他指 出現今成人作品討論的議題越來越膚淺,而童書創作因其保有故事性的完整,與 成人作品相較下更具有吸引兒童閱讀的優越性,因此童書應當介入處理兒童該知 道的嚴肅議題。27然而,在西方童年概念的發現與發展過程中,對於成人/兒童的 界線始終處於模稜兩可的地帶,無法給予明確的界定。「童年」作為成人建構出來 的一種概念與成人追憶逝水年華的載體,總是帶著純真無邪的意念成就各個世代 的黃金歲月;時至今日,仍有許多成人對兒童該說與不該說的知識經驗做出許多

22 Margaret Speaker-Yuan, Philip Pullman, p.52。

23 John Rowe Townsend, “Paradise Reshaped,” (London: The Horn Book Magazine.2002.)Vol.76.No.4.

pp.415-21.

24 以 1972 年普曼發行 The Haunted Storm 至今計算,約三十五年。

25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上),頁 10。

26 同上註。

27 同註 25。

不同表述,反映了成人對於童年的概念衝突。因此,普曼大膽宣示成人與兒童除 了生理上的差異,其餘並無差別,而閱讀文本所能意會的言下之意之所以有深淺 不同的領會,乃是因為兒童在生活經驗上的不足限制了兒童閱讀。正是因為如此,

創作者更應讓兒童認識真實,甚至藉由閱讀想像事實的經驗,而非一昧地限制兒 童文學的創作議題。

《黑暗元素三部曲》是貫徹普曼思想經驗的價值體系所轉化而成的文本,但 他卻也因此系列作品的陸續出版受到各方的質疑、攻訐;除了書中呈現前後矛盾 的童年觀外,書中有關基督教天堂、人類原罪與上帝非真神等情節設定,更顛覆 了基督教的核心教義,以致遭受來自各方衛教人士的撻伐。

《琥珀望遠鏡》一書獲得惠特筆年度風雲獎之後,普曼被視為新一代的 C.S 路易斯,就在一般評論者將此書視為幻想之作之時,彼得‧希肯斯(Peter Hitckens)

率先發表一篇名為「英國最危險的作家」(“This is the most dangerous author in British”)的文章評論普曼。他認為無神論者長久苦思如何將上帝驅逐於校園及媒 體之外,始終無法順遂其願,其中一個重要因素便是《納尼亞傳奇》的流傳。希 肯斯認為《納尼亞傳奇》保存了許多純正的基督教教義,並且以兒童與動物的角 色將教義引介給小讀者,使讀者藉由閱讀行為將基督教精神內化於各人的意識型 態;然而普曼的著作卻提供無神論者一個絕佳機會,得以向兒童歌頌「上帝之死」

的樂章,並將《納尼亞傳奇》取而代之。彼得‧希肯斯更指出,普曼在某種程度 上而言,可算是個徹底的「反路易士」(anti- Lewis)人士,《黑暗元素三部曲》中 充滿了邪惡的思想。28除了希肯斯著文批判外,基督教基本教義派者將普曼重新詮 釋《聖經》(the Bible)中關於萬物創生、伊甸樂園、原罪、上帝、天堂……諸多 原型概念的逆轉與重構視為一種褻瀆之舉,不惜以捍衛基督之名,高舉中古世紀 焚燒女巫之火炬迎向普曼之作;他們認為,即便是焚毀這套「危言聳聽」之作也

28 Peter Hitckens, “This is the most dangerous author in British ” ” The Mail on Sunday,(27 January 2002),p. 63. 參見 http://home.wlv.ac.uk/~bu1895/hitchens.htm(2007.4.17)

不為過。面對宗教人士的嚴厲譴責,普曼不改其本色,仍堅持自己說故事的立場。

他認為自己並非在書寫一篇佈道詞或一本哲學書籍,而是一本小說,他只是在陳 述自己的觀點。29

雖然普曼的作品常被人與路易斯及托爾金的幻想故事相比較,他從不認為《黑 暗元素三部曲》與上述兩位作家的幻想之作具有相同屬性。所謂奇幻文學必須具 備與「現實」相對的不可能的元素、不可能的人、事、物、不可能的時空。路易 斯的《納尼亞傳奇》與托爾金的《魔戒》均是敘述第二世界(Secondary World)中 關於精靈、矮人、動物或人類的相互關係,從而衍伸出敘事脈絡,架構迥異於真 實世界的時空。而普曼的創作雖亦採用許多奇幻的元素,講述的卻是真實世界人 類的生存狀態與可能性,與路易斯及托爾金沉溺於架空世界的情感有著極大的區 隔。

普曼指出《納尼亞傳奇》瀰漫著貶抑物質世界的暗示與厭世(life-hating)的 意識形態,30尤以《最後的戰役》(The Last Battle)一書中獅子亞斯藍(Aslan)賜 死皮芬家的孩子(the Pevensie children)31,直指死亡優於生存,更引發普曼的嚴 厲批判。他認為作家為遂行某種目的而「殺害」(kill)書中角色的情形時有所聞,

但若宣稱「屠殺」(slaughter)角色所導致的死亡狀態使得他們得以進入一種更美 好的境界,乃是欺騙大眾的敘述。32另外,書中唯一存活的角色——蘇珊(Susan),

則是因她極度渴望長大(too keen on being grown-up)而被亞斯藍拒於天堂門口之 外。換言之,能夠蒙福者,必須有兒童般純潔心性之人才能進入永恆天堂,永世 接受上帝榮光照耀;若心有俗世罣礙者便只能接受撒旦的召喚,墮入火焚的地獄。

在論及托爾金時,普曼則引述了約翰‧果斯維特(John Goldthwaite)的說法,

29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上),頁 11。

30 Philip Pullman, “The Darkside of Narnia”參見 http://www.crlamppost.org/darkside.htm(2007.4.23)

31 關於《納尼亞紀事》相關書名及角色譯名,參閱 C.S 路易斯(C.S Lewis)著,張琰等人譯,《納 尼亞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台北:大田出版社,2005 年)

32 同註 30。

直言托爾金創造了一個缺乏人類情感與心理之真實複雜性的世界。33這類缺乏真實 面向的的幻想作品通常具有逃避現實(escapist)及唯我論(solipsistic)的傾向,

亟欲逃離真實世界的複雜性並放棄此一世界的結果,反而愈沉陷於狹小的精神空 間,逐漸與世隔絕,最終則呈現出一種漫無邊際的虛假氛圍。

普曼堅稱《黑暗元素三部曲》雖然與上述二人作品均援用了能言動物、精靈、

巫術、天使等奇幻文學的元素,空間架構技巧與內容情節亦具備奇幻特質,然而 此系列作品不是奇幻文學,而是十足的寫實之作。他認為奇幻文學甚少論及人的 現象、生存的意義、成長或是情感聯繫等關係,生活中的現實面向並不受到奇幻 文學作家的青睞。這個故事的設定卻正好與此相反,它所寫的是人類的普遍經驗,

即成長的歷練,故事中的奇幻元素只是作為書寫人類天性的一個切入角度,其目 的在於投射出人類的真實,探究生命的存在價值。

因此,普曼借用許多經典的奇幻文學元素,架構了一個與吾人身處的地球相

因此,普曼借用許多經典的奇幻文學元素,架構了一個與吾人身處的地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