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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失落的伊甸

第二節 原魔

若我的魔鬼要離開,我擔心,我的天使也將振翅飛去。

里爾克(Rilke)125

在《黃金羅盤》一書,普曼向世人介紹了一位成長於男性社會的小女孩「萊 拉」,因其特殊的身世命運,萊拉離開熟悉的世界,踏向未知的旅程。藉著與吾人 居住世界相同地名、族裔、宗教的設定,讀者得以迅速進入文本的敘事脈絡;然 而,在這些令人「熟悉」且安心的符號之下,包裹著層層「陌生」(unfamiliar)的 糖衣;於是乎,萊拉的世界以熟悉挾雜陌生的「詭異」(uncanny)向讀者襲來,使 閱讀成為非線性的思考,交疊出魔幻思維(magic thinking)126的第二世界。在諸 多「不自然」(unnatural)中,又以「守護精靈」(dæmon)最為突出。

〈創世紀〉有云:神用地上的灰土形成了人,在他鼻孔內吹了一口生氣,人 就成了一個有靈的生物127;早期希臘神話中愛洛斯(Eros)亦朝著泥土塑成的男女 人形向鼻孔吹氣,賜給他們生命的魂靈;然而人類卻因這些魂靈不可預測性、甚 或其存有的不確定性,而無法與這亙古的生命誓約相逢。普曼將人類心靈的形而 上思維具現化為實體,以「動物」形象演繹人類對靈魂存有的質問,亦即透過萊 拉與守護精靈潘拉蒙(Pantalaimon)128對話,搬演這神聖的証明。

125 轉引自羅洛‧梅(Rollo May)著,彭仁郁譯,《愛與意志》(Love and Will)(新店市:立緒文 化,2001 年),頁 171。

126 南西‧阿姆斯壯(Nancy Armstrong)在〈小說如何思考〉一文中提出,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在原始文化中發現直指價值觀的直線思考模式,並賦予其神話地位,與詹明信

(Fredric Jameson)所指出現代文學的「深層結構」如出一轍。不論是李維史陀所謂的「原始」

或詹明信所言之「深層」,兩人均將這種問題的解決模式視為魔幻思維(magic thinking),認為 他們企圖在現代寫實環節上找尋純粹象徵式的方案。參見南西‧阿姆斯壯(Nancy Armstrong)

著,劉紀蕙主編,李秀娟譯,〈小說如何思考〉(“How Novels Think?”)《文化的視覺系統Ⅰ》

(台北:麥田,2006 年 9 月),頁 53。

127 〈創世紀〉《聖經》,2:7,頁 11。

128 在萊拉的世界,每個人甫自出生便與守護精靈為伴,直到老死。潘拉蒙(Pantalaimon)為萊拉 的守護精靈,發音為 pant-a-lai-mun,亦簡稱為「潘」(Pan)「潘」在希臘神中為牧神之名,其

問題是,人類心靈與動物形象如何營在普曼的作品中營造出詭異的氛圍?這 點或許可從阿圖塞(Louis Pierre Althusser, 1918-1990)與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的觀點來加以探討。

阿圖塞認為,處在意識形態(Ideology)之內的人,是透過意識形態以外的事 情來定義自己。他將意識型態定義為一個實踐與再現的「系統」,人們在其中「想 像」各自的生活情境;因此,意識形態被理解為「一個人與他們實際存在情境之 間想像關係的再現」。129換言之,意識型態對一個再現文本的讀者而言,是重新回 復到有關世界的重要資訊或知識上,在這個層次上,讀者是由這項資訊所創造或 定位。在讀者選擇一個由文本所提供的位置時,世界被描繪成一個可理解的概念,

而讀者得以認同文本某個特定的真實。是故,當守護精靈以「能言動物」形象出 現而讀者仍不覺有他,乃是這類典型的意象在神話、童話或實際生活情境中,透 過模倣、變形、重製等歷程內化為讀者認可的真實;然而當讀者發現萊拉或其他 書中角色與這些能言動物進行交談,甚至兩者爭辯道德良知的過程實際上是人類 肉體與自身精神的對話時,能言動物於童話或神話代表的意象或符號式暗示之連 結便應聲斷裂,動物角色不再僅僅具現化人性,牠甚至直指人類千百年來思索不 已的玄妙心靈。讀者先備的意識型態在文本的想像與真實情境之間製造了一道鴻 溝,這也就是讀者能意識萊拉世界與真實存在的差異及衝突,讀者也因此種熟悉 的陌生感對文本產生詭異的感受。

佛洛伊德於〈論詭異〉(“The Uncanny”)一文中提及,德文「熟悉」(heimlch)

一詞的意義包含其反義「詭異」(unheimlch):130

命之義乃為「一切」,是掌管樹林、田地和羊群的神,有人的軀幹和頭,山羊的腿、角和耳朵。

他的外表後來成了中世紀歐洲惡魔的原形。參見 Lance Parkin & Mark Jones, Dark Matters: An Unoffical and Unauthorised Guide to Philip Pullman’s Internationally Bestselling His Dark Materials Trilogy,(London: Virgin Books Ltd., 2005), pp. 202-3.

129 轉引自傑夫‧李維斯(Jeff Lewis)著,邱誌勇、許夢芸譯,《文化研究的基礎》(Cultural Studies:

The Basics)(永和:韋伯文化,2006 年),頁 121。

130 蔡佳瑾,〈末世夏娃:論安琪拉卡特的小說《新夏娃受難記》中的男性社會幻想〉《中外文學》

(2003 年 3 月,第 31 卷第 10 期),頁 248。

每當一個人(在夢中……)告訴自己「這個地方我很熟悉,我曾來過」, 這個地方即可被解讀為他母親之性器或身體。同理,所謂的「詭異」勢 必曾經是「如家」(heimlch)的、像家的、熟稔的……詭異即是暗地裡熟 悉的事物,在壓抑之後復返(the return of repressed)。131

按佛洛伊德的說法,讀者察覺人類與守護精靈不同於現實的驚奇乃是詭異,

然而這種詭異卻是源於每個人在於探究自我本質詢問時的思考模式——自問自 答,這種景況就像是發現自己的文化系統能解釋與我們不同的他人時,我們會感 到心安,但當發現看似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居然不源出於己身時,我們必會感到極 度不安,所以原本熟悉的事物反變成了詭異,差異所帶來的驚奇便由此而生。

經由意識形態的運作,普曼筆下的萊拉世界對現實讀者而言是何等的「不自 然」,但對萊拉來說,沒有精靈陪伴的人類就像「沒有臉孔或胸膛被劃開、心臟被 掏出來的人一樣,是『不自然』又可怖的東西」。132在萊拉的世界中,守護精靈與 人類同時出生亦一起死亡,其性別與主人相反,只有少數者擁有與主人相同性別 的精靈。

「守護精靈」(dæmon)一詞和英文的「惡魔」(demon,又作 daimon)一字發 音相同。於是乎,守護之意與墮落之欲靠著普曼的神來之筆連結起來。中文的「魔」

總易引起邪惡、陰暗的聯想,但在古希臘概念中,「魔」的原義含有多種面貌與曖 昧性格,兼容善惡與創造、毀滅的潛力,而非如一般所想,僅含陰暗面向。其實,

人們的本能始終察覺到這種內在中心的存在。希臘人稱之為人類內在的「精靈」; 埃及人以「附魂」來形容它;羅馬人則將它當作每個人與生具有的「守護神」崇 拜;而在較原始的社會裡,它常常被視為保護的精靈,附身在一個動物或物神之

131 參見南西‧阿姆斯壯著,〈小說如何思考〉《文化的視覺系統Ⅰ》,頁 56-7。

132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下),頁 284。

上。133

美國心理學家羅洛‧梅(Rollo May)認為在任何存有體內,有一種亟於確認 自身、肯定自身、延續和提昇自身的渴望,是心靈運作的原動力;這股力量,他 稱之為「原魔」(daimonic)。同時他更引述「原魔」的拉丁文原意為「genii」,與 現今「天才」(genius)一詞的字根相同,具有「守護之神」的意涵,為負責掌管 人類一生命運的神靈,後來則轉指心智上的才能或天賦。原魔為個人內在創生過 程提供指引的聲音,亦是一種獨特的感受方式與力量模式,它幫助人形成自我,

和世界建立關係;134西方社會對於惡魔的想像,譬如犄角、雙翼、覆蓋全身的羊 毛的外表135與夜半狂歡的形象,實是魔之概念的頹化形式。若從這個觀點來看普 曼的守護精靈,不難發現他將「魔」的原始意義移接至守護精靈,並且以一般人 對惡魔善變形貌的想像賦予精靈,更援用基督教「守護天使」(guardian angel)的 意涵,使他筆下的守護精靈顯現出守護天使與墮落天使(the fallen angel)綜合的 意象,亦即羅洛‧梅所言「原魔」之善惡兩面性。

根據普曼宣稱守護精靈是他寫作至今以來最有想像力的創造,136我們可以從 上述反聖經式的巔覆書寫窺知一二;除以語義之古今轉變作為人與內在世界關聯 性的詮釋外,普曼更以口述文學系統(如神話、傳說、童話)中常見的「能言動 物」將自身內在經驗向外投射,並將其具體化為事實。

阿妮拉‧賈菲(Aniela Jaffé)指出:「動物主題通常象徵著人類原始本能的特 質。」在每個民族的宗教中,會把動物的屬性歸給至高的諸神,或以動物來象徵 諸神。古巴比倫人將天上的諸神變成地上的公羊、公牛、獅子等動物形象,即黃 道十二宮;埃及人把女神海瑟(Hathor)描繪為牛頭人身的形象;印度的毗濕奴

133 卡爾‧榮格(Carl G. Jung)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Man and His Symbols)(新店:立 緒文化,2001 年),頁 187-188。

134 羅洛‧梅著,《愛與意志》,頁 171-5。

135 羅貝爾‧穆尚布萊(Robert Muchembled)著,張庭芳譯,《魔鬼的歷史》(Une histoire du diable:

XⅡE-XXE(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 年 6 月),頁 12。

136 參見 Lance Parkin & Mark Jones, Dark Matters: An Unoffical and Unauthorised Guide to Philip Pullman’s Internationally Bestselling His Dark Materials Trilogy, p. 136.

(Vishnu)是一頭野豬;希臘神話中更是充滿的動物象徵。即使在基督教中,動物 象徵也扮演著中要角色。例如三位福音傳道者都有動物象徵——聖路加是公牛、

聖馬可是獅子、聖約翰是鷹,而基督本神則以羔羊或魚的象徵形象出現。基督的 這些動物象徵顯示,即使是具有高層次精神本性的上帝之子,卻仍免不了原有的 動物本性。137易言之,普曼將人的內在靈魂引出肉體之外,注入動物的形體之中,

的成為「另一個」自己;不只強調象徵符號的重要性,而且也顯示把象徵物的心 靈內容——本能(instinct)融入人類生活的重要。但是對書中的人類與守護精靈 而言,生物性的本能絕非是行事唯一的準則,人類必須以自身的意志與自己的「動 物魂」相處,將原始本能的靈魂淬煉為生活中伙伴。

在《奧秘匕首》一書裡,萊拉以自身的例子向威爾解釋人類肉體與精靈間的 關係,她說:「我和潘拉蒙。我們。你的精靈並非和你分開。它就是你,是你的一 部分。你們是彼此的一部分。」138精靈就是人類自身,宛若是鏡中影與實體之間

在《奧秘匕首》一書裡,萊拉以自身的例子向威爾解釋人類肉體與精靈間的 關係,她說:「我和潘拉蒙。我們。你的精靈並非和你分開。它就是你,是你的一 部分。你們是彼此的一部分。」138精靈就是人類自身,宛若是鏡中影與實體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