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進入黑暗奇幻
第三節 幻想世界：奇幻文學的歷史軌跡
每一位喜愛現代奇幻作品的讀者，都可能會提出以下的疑問：奇幻文學是一 種新的文類（genre）72嗎？如果我們按照一般學者的看法，真正的幻想兒童文學是 從《愛麗絲漫遊奇境記》開始的，73那麼在它之前帶有奇幻因子的作品與之有何不 同？他們之間的差異如何解釋？又這些差異起於何時、何地？關於以上這些問 題，至今似乎尚未有一圓滿的解答。然而一種文學形式的成熟絕非一時一地一人 之力足以促成，大凡文類的興起，必有其歷史背景及演變過程；職是之故，吾人 在探究當代「奇幻」的風行現象前，應先檢視奇幻發展的歷史脈絡，瞭解此一文 類的文學環境與條件，進而窺探後現代奇幻的豐富內涵。
一、 奇幻的歷史源流
追溯現今所謂奇幻文學的根源時，第一個被納入此範疇作為追源的對象，就 是上古的神話系統。神話（myth）是一個集合名詞，用以表示一種象徵性的傳述，
尤指宗教象徵主義的一種基本形式，以別於象徵性之行為，如崇拜、儀式，和象 徵性的地點或物體，如廟宇、偶像等。神話故事敘述神或超人在一個完全不同於 人們通常經歷的時代中所出現的非凡事件或環境。74換言之，神話主要是關於創造 自然事物、解釋宗教儀式的敘述，或是神格化掌控世界人物的故事。
上古時期有價值的文學作品存在於地方作品之中。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神話中
72 因文學作品之間內容、形式、結構、技巧、風格等各方面之異同，而逐漸發展出不同類型的區 別，如詩、小說、散文、戲劇等類別。文類觀念形成於希臘古典時代，亞里士多德（Aristotle, 384-332 B.C.）在《詩學》（Poetics）中縱論悲劇、喜劇與模擬說（Mimesis）之餘，對文類的特徵已極為 重視。近代傅萊（Northrop Frye, 1912-1991）以原型批評的春夏秋冬四季神話體系（Theory of Mythos）分別代表文類中的喜劇（comedy）、傳奇（romance）、悲劇（tragedy）、反諷（irony）
與諷刺（satire），可謂是近代對文類提出建設性看法之人。參見張錯著，《西洋文學術語手冊：
文學詮釋舉隅》（台北：書林，2005 年），頁 117-8。
73 彭懿著，《世界幻想兒童導論》（台北：天衛，1998），頁 16。
74 參見 http://wordpedia.eb.com/tbol/article?i=052274（2007.6.3）
有創世記史詩《伊紐瑪艾利什》（Enuma Elish）75記載天地生成，人類從金烏（Kingu）
血液中衍生的神話；也有吉爾伽美什（Gilgamesh）76尋求永生之道的旅程；印度 有《摩訶婆羅多》（Mahabharata）與《羅摩衍那》（Ramayana）77兩大史詩敘述神 話化的歷史、英雄戰士的英勇事蹟、人神及神之間相互爭戰的傳說；埃及何露斯
（Horus）與塞特（Seth）征戰的自然神話，與基督教《聖經》中記載上帝創造世 界、大衛與巨人哥利亞之戰，或《新約》（The Testament）中耶穌以五餅二魚餵飽 無數民眾的故事，在後人眼中均同樣充滿奇幻玄想。 http://wordpedia.eb.com/tbol/article?i=049355（2007.6.3）。
77 內容以俱盧（Kauravas）和般度（Pandavas）兩大親緣家族爭雄為中心，衍生許多傳說和說教故 事。它與第二部大敘事詩《羅摩衍那》都是了解約西元前 400 到西元 200 年期間印度教情況的 重要資料。印度教重要經典《薄伽梵歌》（Bhagavadgita）就收在《摩訶婆羅多》中。這部史詩 包含將近十萬對對句，分成十八篇。傳說作者是毗耶娑(Vyasa，即廣博仙人)，但其中素材可能 在西元 400 年左右已定形，而後由廣博仙人編集成書。參見 http://wordpedia.eb.com/（2007.6.3）。
世界的毀滅的傳說，英國以盎格魯‧撒克遜語撰寫成的《貝奧武夫》（Beowulf）78 茅斯的傑佛瑞（Geoffrey of Monmouth）所著《不列顛諸王紀》（Historia regum
Britanniae）中利用古典作者、
《聖經》和塞爾特（Celt）傳說「編造」了歷史，描 述英國在亞瑟王統治下的興盛和衰敗，使得亞瑟故事在歐洲備享聲譽。克雷蒂安‧德‧特羅亞(Chretien de Troyes)於十二世紀末把亞瑟塑造為一個神奇國度的統治 者，82聖杯（Grail）故事在此時亦加入亞瑟王傳奇之中。
十三世紀初，博隆（Robert de Borron）的詩《亞利馬太的約瑟》（Joseph
78 《貝奧武夫》描述丹族（Dane）歷代諸王的繁盛，直到一個叫格倫德爾（Grendel）的巨妖出現，
搶走並吞食赫羅斯加王（Hrothgar）的戰士。一天，耶阿特族（Geats）青年王子貝奧武夫要求滅 命傷，史詩則以貝奧武夫的葬禮和一首輓歌結束。參見 http://wordpedia.eb.com/tbol/article?i=
008010（2007.6.4）。
79《埃達》、《貝奧武夫》都屬於日耳曼語的頭韻體傳統，但最初都是由基督教的經文抄寫者在所描 述的歷史事件發生以後的年代裡用文字記載下來的，其中的異教成分也同基督教的思想感情混 合在一起。冰島文學中的神話在每一種日耳曼文字都有所重複，顯然來自共同的歐洲源泉。然 而，只有斯堪的那維亞語族的文章才對故事和其中人物作連貫的描述。不同國家的無數民謠也 反映了早年口頭吟誦的地方傳統。
80 艾文思（Ifor Evans）著，呂健忠譯，《英國文學史略》（A Short History of English Literature），（臺 北：書林，1994 年），頁 1。 是《艾萊克與艾尼德》(Erec)、《克里賽》(Cliges)、《朗斯洛，或坐刑車的騎士》(Lancelot,ou Le Chevalier a la charrette)、《伊萬，或帶獅子的騎士》(Yvain,ou Le Chevalier au Lion)、《伯斯華，
或聖杯故事》(Perceval,ou Le Conte du Graal)。生平不詳。
d'Arimathie）
，又名《聖杯傳奇》（Roman de l'estoire dou Graal），進一步闡明了該 傳奇的基督教意味。博隆的詩詳述了聖杯的早期歷史，將它和基督在最後的晚餐 所用的杯子聯繫起來，即後來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時用來盛接基督鮮血的杯子。《尋找聖杯》接著又創造了一個新的英雄——聖潔騎士加拉哈，同時尋找聖杯本 身就成為尋求與上帝的神祕結合。只有加拉哈能夠看見聖杯，並得到了這個人類 語言無法形容的神聖器物。在散文聖杯故事組的最後一部分裡，最後的災難與神 恩的象徵聖杯的匿跡相聯繫，從此再也沒人見過聖杯。因而，聖杯主題就逐漸形 成亞瑟王傳奇的頂峰。
亞瑟王傳奇歷經傑佛瑞等人的創作與英國神話元素的融合，包含了奇蹟、怪 聞、誇張及虛構的含義，同時反映社會文化及宗教的思想情感，將虛構的聖杯故 事與亞瑟王統治的歷史連結起來；另外作家們把當時騎士對國王、妻子、上帝所 應負的職責巧妙的調和，表明騎士無愧於誓言，堅信上帝的忠貞精神。亞瑟王與 圓桌武士故事群（the Arthurian Romance）將大量原先孤立的題材聯結起來，成為 圍繞一個中心的連鎖整體，逐漸成為英國文學的神話中心。
從十三世紀到十五世紀許多法國傳奇故事被譯成散文或詩歌，對英國的文學 做了重大的貢獻。到了十六世紀後期，歐洲開始追求文學中的「真實」，傳說與神 話因其不符合自然律和不合現實邏輯而受到譴責，十八世紀英國與德國開始對新 古典主義的理性標準做出強烈的反應，重新掌握想像的故事精神，重建隱藏於歷 史脈絡中的奇幻傳統。
一、 奇幻的定義
文學家佛斯特（E. M. Foster）在《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the Novel）設有專 章申論「幻想」。他認為，「幻想」是暗示超自然之物存在的寫作手法，如在日常 生活中引入神、鬼、天使這類實際不存在生物，或將常人引入一個超常的境地，
深入 分 析 人 格 組 成 的 底 層 結 構 ； 或 對 另 一 種 作 品 作嘲 仿 （ parody） 及 改 編
（adaptation）的工作。83 李利安‧H‧史密斯（Lillian H. Smith）則認為幻想文學 與詩相同，均採用隱喻的方式表達普遍的真實；它誕生於獨創的想像，超脫五官 所感知外界事物所引起的概念，而形成更為深刻的心理活動。84
不同於童話將常人心中共同存有的非現實部分原封不動的昭示於外部，並以 此為背景進行敘述，幻想文學採取了向作者一個人的內部世界進入的敘述方式，85 透過作者獨創的想像，將凡人無法窺伺、隱藏於神秘之境的事物，在抽象的世界 創造出來，亦即將精神深處的「內在宇宙」（worlds within）與現實世界聯結。
而為奇幻文學現代理論奠定基礎的是托爾金和路易斯。〈論仙境故事〉（“On Fairy-Stories”）86首先對奇幻下了明確的定義，路易斯稍後也撰文支持托爾金的說 法。這篇論文原本乃是為托爾金作品正名並修正其中的漏洞，但托爾金於文中提
J. R. R. Tolkien, “On Fairy-Tales,” Tree and Leaf（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64）.
87 江沛文，《二次戰後奇幻文學的重現：以《魔戒》為例》，頁 12。
界；而無法滿足第一世界的束縛，於是便用幻想創造一個想像世界，謂之「第二 世界」（The Secondary World）。人的幻想所「準創造」出的第二世界乃是以一種「真 實」的形象建構出來，就此意義來說，儘管表面上看來第二世界是非現實產物，
但絕非謊言，而是真實地反應第一世界所呈現的面貌。因此，邁進第二世界，並 非是一種消極的逃避，正因為遠離第一世界，透過再次審視反而能更重新確認它 的價值。托爾金對幻想文學時空架構的主張，不單闡明文學虛構的積極意義，而 且是一種對近代文明的批判。88
另外一位試圖為奇幻文學下定義的人是文學與宗教學者普提爾（Richard L.
Purtill），他在〈神話與故事〉（“Myth and Story”）一文提出構成奇幻的要素有四：
（一）背景須設在信史前或已記不清多久之前的過去；（二）必須牽涉魔法，所謂 魔法可定義為借符號等方法操縱自然的力量；（三）必須包含神話般的人物或生 物；（四）須牽涉到無法用科學解釋其可能性的事件。89普氏對奇幻文學所做的分 類並非是死板僵化的系統，縱使包含其中一、二原則，亦屬奇幻的範疇。現代許 多文學作品兼有以上要素，科幻與奇幻之間的論爭便由此模糊地帶衍生而出。
文學評論家亞特貝里（Brain Attebery）認為在奇幻作者的筆下，「不可能」將 會成為自然律。90奇幻不用一般常識來理解世界運作的法則，它運用形象及符號帶 領讀者融入情境，相信文本敘述為真實之事，並獲得各異的啟示。在美國科幻作 家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看來，就某種意義而言，所有小說都是奇幻作品，而
「只存於空想的不可能之事」便屬奇幻之範疇。91因此舉凡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發生
「只存於空想的不可能之事」便屬奇幻之範疇。91因此舉凡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