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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兒童:浪漫主義式的抗議

第二章 進入黑暗奇幻

第二節 想像兒童:浪漫主義式的抗議

一、 浪漫主義興起的時代背景

十八世紀以降,西方社會歷經了生產技術的革新,工業革命的起源地英國在 工商業發展更是較同時期其他歐洲國家更為快速。機器取代人力的技術躍進,意 味著人們生活型態的轉變,並逐漸改變英國社會與經濟結構的組成模式。工業化 的進程縮短物品的製造時間,多餘的人力得以從事基本製造業之外的行業,改造 了勞動型態;機器生產使得商品一致化、規格化,降低許多奢侈品,如鐵器、玻 璃、陶瓷的價格,一般普羅大眾的消費能力增加,商業較中古時期更為蓬勃發展,

中產階級於焉生成。

隨著十七世紀開始的科學革命到十八世紀臻於頂峰的啟蒙運動,理性與智識 成為理解世界的最高準則,強調世間萬事萬物均能以科學實驗加以驗證;同時,

世俗化的教育亦普遍以經驗主義取代教會的訓喻,上帝與神蹟不復存在,宇宙被 視為一部規律運行的機器,而人性也能在理性指導之下,成為一個有秩序的函數 公式。

然而在此同時,一股質疑工業革命單一規格化、以科學方式解釋人性的反動 浪潮正暗中擴張。有鑒於現代化過程中許多傳統德行被毀壞殆盡,科學改變了人 們瞭解和建構世界的方式,並對習以為常的經驗習慣提出大膽的挑戰。土地過度 開發,自然景觀被廠房和鐵路破壞,越來越多外地人移入都市對原有社群網絡的 干擾……,諸如此類層出不窮的事件,使人們開始懷疑自由經濟所帶來的新價值。

伊格頓(Terry Eagleton)對此一轉變下了如下的註腳:

在英國,粗魯庸俗的功利主義迅速發展,成為主宰工業化中產階級的意 識形態,迷信事實,並把人際關係化約為市場交易,唾棄藝術一如無利

可圖的裝飾。早期工業資本主義冷酷的紀律將所有的社區連根拔起,把 人生轉化為工資奴隸制度,將異化的勞動程序強加於新形成的勞工階 級,對無法轉換成公開市場產品的一切事物則一竅不通。57

面對這種意識形態上的暴力,浪漫主義對理性時代機械式解讀世界的方式產 生了一股反動浪潮,認為理性分析並非認識世界的圭臬,真實的規則存在於自然 事物之中;瞭解自然運作的方式不是透過分析,而是訴諸直覺與情感。58浪漫主義 重視人類文化和歷史的獨特性,將世界視為有機整體的概念,不僅回復了將自然 神秘化與神聖化的想法,也改變對過去歷史與社會的觀點,亦即將人類社群視為 過去演化而來的有機體,因此他們強調貼近檢驗過去的文化;59浪漫主義者重「創 造性的想像力」,常借用過去時空背景作為烏托邦的藍圖,將個人政治或社會理念 託言於其中,此種描繪中世紀圖像的理想性解讀並非僅僅是一種懷舊或逃避主 義,相反的,英國社會遭受工業革命所扼殺的創造性價值,得以再次得到讚頌和 肯定。60

社會學家與歷史家韋德曼(Meredith Veldman)也認為浪漫主義者已經形成一 種不自覺的運動,他稱之為「浪漫主義式的抗議」(romantic protest),奇幻文學的 創作亦是其中一環。對十九世紀幾位最重要的奇幻作家而言,個人精神和真理的 追求,與對當前社會的改造,兩者間是息息相關的。他們由過去尋得了美好的藍 圖,並藉此提出政治與社會改革的理念,同時影響了二十世紀英國社會主義與奇 幻小說的走向。61

57 泰瑞‧伊格頓(Terry Eagleton)著,吳新發譯,《文學理論導讀》(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

(台北:書林,2004 年),頁 33。

58 江沛文,《二次戰後奇幻文學的重現:以《魔戒》為例》,頁 20。

59 同上註,頁 20-1。

60 同註 58,頁 34。

61 Veldman, Meredith, Fantasy: the Bomb, and the Greening of Britain: Romantic Protest, 1945-1980 (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7. 轉引自江沛文,《二次戰後奇幻文學的重現:

以《魔戒》為例》,頁 21。

二、 浪漫主義筆下的童年與想像

提到浪漫主義時期的兒童文學,就不可能不涉及當時童年觀和文學發展的趨 勢。始自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 1757-1827)的《天真之歌》(Songs of

Innocence)

,至威廉‧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及柯律芝(Coleridge, 1772-1834)詩中的沉思冥想;述及從浪漫主義回應理性主義者的見解、政治革命、

(Marilyn Butler)認為「浪漫」一詞用法經歷巨大的變化。在十八世紀時該詞與

「羅曼史」(romance)直接聯繫,是標誌中世紀或文藝復興時代古舊遙遠文化的

芭特拉(Marilyn Butler)著,黃梅、陸建德譯,《浪漫派‧叛逆者‧反動派:論十八、十九世 紀 英 國 文 學 》( Romantics, Rebels, Reactionaries: English Literature and Its Background 代主義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參見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2007.6.2)

謠集》(Lyrical Ballads)的序言在某種意義上的確是浪漫主義的宣言。65在這篇序 言中,華茲華斯提出了關於詩歌本質和標準的一套命題,這套命題被同時代的詩 人大量採用,逐漸形成美學及文學創的一種傾向。華茲華斯認為詩歌是情感的表 現或流露,是情感的傳載工具,它的對立面不是「散文」,而是非情感性的事實斷 想,即科學;66詩歌價值最重要的標準是「自然」。他所說的自然有三重原始主義 涵義:自然是人性最小公分母,它最可信的表現在「按照自然」生活的人身上,

主要包括質樸的思想情感及語言表達情感時那種自然不做作方式。他認為:

……坦露出我們的心,越過自身去觀察那些過著最簡樸的、最合乎自 然生活的人;這些人沒有絲毫沾染虛偽的文雅、任性做作的欲望、違 心的評論、女人氣的思想感情,或者是早已擺脫這些東西了。67

他更直言,要找到芸芸眾生的真實典型,必須越過紳士、淑女、專家、富翁 這些成人集團,深入到下層、到茅舍田野間、到孩子的群體中找尋。自然的人性 體現於尚未受社會教條規範的下層民眾及天真孩童身上。在華茲華斯看來,瘋狂 的母親、癡呆的孩子或不知死亡為何事的孩童,與李爾王(King Lear)或阿基里 斯(Achilles)一樣,均可做為詩歌的嚴肅主題。因此他在《序曲》透過記憶解說,

試圖在被成人生涯及枯燥生活所消融侵蝕後,重拾完整的心靈狀態,並描述嬰兒 潔淨如太陽、如光彩浮雲等意象,重申盧梭「孩童如秧苗」的原型範式,甚至提 出「兒童是成人之父」的浪漫命題。

然而這個時代所建構的童年的形象仍無法自成人的意識形態脫離出來。成人

65 M. H.艾布拉姆斯(M. H. Abrams)著,張照進譯,《鏡與燈:浪漫主義文論及批評傳統》(The Mirror and the Lamp: Romantic Theory and the Critical Tradition)(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 年),頁 156。

66 華茲華斯認為,批評理論中產生大量混亂,起因於詩歌與散文對立區別所致;詩歌應與事實或 科學相區別,如此才比較合乎哲理。見瑪里琳‧芭特拉著,《浪漫派‧叛逆者‧反動派:論十八、

十九世紀英國文學》,頁 156。

67 同上註,頁 162-3。

不斷質疑,沉思個體、社會與上帝之間的關係,紛紛從集體或個別觀點闡述對兒 想像故事為兒童文學最適切的方式,藉以反對「宗教短論協會」(Religious Tract Society)帶 教誨 性質 和道 德勸 喻的 故事 。 華茲華 斯和 柯律 芝(Samuel Taylor Coleridge, 1772-1834)70等人陳言,應該替兒童揭露故事的主題,更迫切的是應指 引成人一條新的途徑為兒童說故事,而民間傳說與童話故事則是非常有益的方式。

然而並非所有知識份子都成為不可知論者,一如並非所有文人都成為兒童純 真無邪的代言人,許多人嘗試以一種較寬容、更加形而上的思考模式處理信仰問 題,或認為基督教故事的意義在於象徵和比喻,以取代《聖經》中最後審判與基 督復活的字面事例。歷史學家卡萊爾(Thomas Carlyle)主張歷史軌跡與自然世界 中無所不見上帝的存在,對羅斯金(John Ruskin)與查爾斯‧金斯萊(Charles Kingsley)等人造成深遠的影響;71而早期的女權倡導者瑪莉‧渥夫斯東克瑞夫特

(Mary Wolfstonecraft)亦曾指出,在小說中加入「純真」的要素是十分重要的。

童年概念截然二分的作法,於此時期兒童文學作品中融冶為一複合體,敘事聲音 進入教育性的文本中,發揮了正面作用,玄妙奇想也可以做為禮教訓喻之用,互

68 英國維多利亞時期(Victorian era, 1837-1901)即由女王維多利亞(Alexandrina Victoria, 1819-1901)

統治時期,上接喬治時期,後啟艾德華時期,社會風氣極為保守,《聖經》與教會仍是當時社會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2007.6.2)

71 同註 69,頁 22。

為表裡。

英國向來有幻想文學類型的傳統,仙子與精靈矮人的故事在民間口傳系統中 源遠流長,神話、民間傳說、童話等古老元素在浪漫主義者提倡純真無瑕的童年 概念之後,開啟了英國精靈仙子故事的另一條文學蹊徑。維多利亞時期也不乏充 滿想像的作品,當中又以童書居多,如路易斯‧卡洛爾(Lowis Carroll, 1832-1898)

的《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與查爾斯‧金斯萊(Charles Kingsley, 1819-1875)的《水孩兒》(The Water-Babies)。此時充滿奇妙想像的冒險 故事也隨著帝國擴張而興盛,如路易‧史蒂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 1850-1894)

的《金銀島》(Treasure Island)與萊特‧海格(Henry Rider Haggard, 1856-1925)

的《所羅門王的寶藏》(King Solomon’s Mines)等。各種取向的作品不斷出現於兒 童文學這塊新興的文學版圖中,豐富了兒童奇幻文學並創造許多書寫的面向。但 自覺的採用過去傳說神話要素並影響二十世紀的奇幻文學走向者,則以上述金斯 萊與卡洛爾等人為主。現代奇幻作品於 1850 年代之後逐漸成熟,並且揉雜了探險 故事、偵探小說、羅曼史等小說元素於其中,使奇幻之作不再侷限於精靈、魔法、

巫師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