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張子樟 先生
論奇幻文學中的兒童與烏托邦概念 論奇幻文學中的兒童與烏托邦概念 論奇幻文學中的兒童與烏托邦概念 論奇幻文學中的兒童與烏托邦概念─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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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 究 生: 林淑婉 撰
中 華 民 國 九 十 七 年 一 月
謝 誌
終於,我可以擺脫夜夜與桌上型電腦道晚安的日子……。
感謝張子樟老師助我離開永無休止的修論文煉獄;感謝吳玫瑛老師、杜明城 老師給我於論文上的提點;感謝林文寶老師與游珮芸老師給予我閱讀觀點的啟 發;感謝小小魚、P 姐、逸婷與臻妹在我身陷水深火熱之中伸出救援之手;感謝其 洲出借某大圖書館的借書證,方便我研究之用;感謝家裡的五隻貓在我壓力極大 的情況下陪我度過歇斯底里的每個晚上……。
其他曾經給過我助力或阻力的朋友,在此一併謝過。
2008 年 1 月 14 日 淑婉
論奇幻文學中的兒童與烏托邦概念 論奇幻文學中的兒童與烏托邦概念 論奇幻文學中的兒童與烏托邦概念 論奇幻文學中的兒童與烏托邦概念
──以 以 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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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摘 摘 摘 要 要 要 要
奇幻文學歷經早期神話、傳說時期,摻入許多異想色彩,隨著理性成為思考 邏輯的規準後,逐漸被名為避世之境;工業革命後,浪漫主義者提倡兒童純真之 說乃使奇幻文學重現光輝;其後,更因科學發現與種種藝文元素的加入,使得後 現代的奇幻文學更為豐富多變。
隨著《哈利波特》(Harry Potter)與《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系列文本 的發行及改編電影的上映,全球隨即陷入一陣奇幻旋風。值此幻想復甦之際,西 方兒童文學界出現一位以筆桿挑戰基督神學之作者──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企圖以為兒童敘說真實故事的姿態顛覆人性墮落之說。其於二十世紀末 創作的《黑暗元素三部曲》(His Dark Materials Trilogy)承繼西方奇幻一門之風,
然於對現實的著墨與重視,較之早期作者尤有甚之。
普曼透過萊拉(Lyra)的歷險重塑伊甸神話與原罪之說,並經由各角色的搬演 將個人經驗與價值觀投射於其中,以顛覆上帝神性一元的說法。然而普曼指陳經 驗世故(experience)優於純真無邪(innocence),無異將兒童再度置於成人附庸的 位階,削弱後現代真實的惡童面向。此外,普曼提出天堂共和國(Republic of Heaven)的構想以實現人神平等的概念,突顯後現代對於權威的解構及擁抱人群 的開放姿態。雖然他所創造的烏托邦形象呈現一個懸而未決的態勢,然其中所隱 含積極向上的意念卻使三部曲的文本空間不再侷限於奇幻的架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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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cept of Utopia and Children in the Fantastic Literature: Exemplified by His Dark
Materials Trilogy
Abstract
The source of fantasy literature can be traced back to some primary literary works like mythology and legend, which have provided a lot of imaginative elements for fantastic literature. This kind of literature gradually turned into an escape from reality when rationality became the principle of thinking logics. After Industrial Revolution, fantastic literature regained its glory because of romanticists’ emphasis on the innocence of children. Later the postmodern fantasy became even more flourishing with the joining of scientific discoveries and art elements to the genre.
The publication of Harry Potter and The Lord of the Rings series and their film adaptations had caused a global impact on the popularization of fantasy. In the mean- while, an author named Philip Pullman, who challenged Christianity through writing came on the stage of western children’s literature. He attempted to subvert the concept of human’s fall through telling realistic stories for children. His His Dark Materials
Trilogy proceeded from the style of western fantasy, while its emphasis on realistic
depiction was even more than what the earlier writers of the genre had achieved.Pullman reconstructed the myth of Eden and the Original Sin through the adventure of Lyra, and besides that, the creations of individual characters were metaphors of his personal experiences and values in order to convert the Monism belief of God. However, Pullman’s putting experience before innocence was no different from pushing children back to the state of adults’ vassal once more, and it also weakened the evil child image of postmodern reality. In the Republic of Heaven, Pullman fulfilled the idea of equation between God and human. Destructing authority and embracing people are the representative features of postmodernism. Although the utopia he had created led to an open ending, the implied positive intension has extended the series beyond just a fantastic world.
Key words:
:::His Dark Materials Trilogy Philip Pullman children Utopia目 錄
第一章 緒論………1
第一節 話說從頭………1
第二節 說故事的人………6
第三節 普曼的寫作觀………12
第二章 進入黑暗奇幻………18
第一節 中世紀至啟蒙時代的童年意識………20
第二節 想像兒童:浪漫主義式的抗議………26
第三節 幻想世界:奇幻文學的歷史軌跡………32
第四節 奇幻‧科幻‧黑暗元素………41
第三章 失落的伊甸………47
第一節 塵………49
第二節 原魔………55
第三節 不完美的圖像………62
第四章 新救主與追尋………72
第一節 最初夏娃………75
第二節 第二夏娃………80
第三節 新夏娃………84
第四節 地獄成空之後………89
第五章 結論………94
第一節 跨越疆界………94
第二節 從前從前………98
參考文獻………101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話說從頭
近來兒童文學蓬勃發展,除了擁有廣大的商業市場外,也吸引不少文學理論 學者的目光,從法蘭西絲.霍森.伯內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的《秘密花 園》(The Secret Garden)到 J. K. 羅琳(J. K. Rowling) 的《哈利波特》(Harry Potter)
系列等文本都已成為現代文學理論如互文理論、讀者反應理論或是女性主義理論 等跨界的疆域。然而當這些觀點為兒童文學挹注新能量之際,它們同時也將文本 侷限在某種意識形態之內,並建立一套理論的典範文本,用以支撐文學理論所營 造的框架。
在理論之外,大眾通俗文學也如理論界這般對兒童文學投注極大熱誠。符號 學者艾柯(Umberto Eco, 1932-)於 1973 年一篇名為〈中世紀之夢〉(“Dreaming in the Middle Age”)的文章中針對大眾流行文化做了一個觀察。他認為一種「平裝書 如雪崩般的仿中世紀風潮」正在擴大其影響。只消在書店花上幾分鐘,便可看到 這波「新中世紀主義」(neomedievalism)的有趣例子:書架上擺滿關於龍、寶劍、
冒險、魔法,再加上賽爾特神話、巫術、獨角獸的小說,如《卡美洛》(A World Called
Camelot)
《魔戒三部曲:王者再臨》(The Return of the King)、《寶劍鑄成》(The SwordIs Forged)
。艾柯説,如果讀者不信任他所列舉的這批「文學」書單,至少也應該相信「大眾文化」。平裝類型的小說出現在一般人常去光顧的商店裡,延續這波中 世紀風潮,並承接之前書單的標題:《王者柯南》(Conan the King)、《王者之劍》
(The Savage Sword of Conan the Barbarian)、《水晶戰士克里塔》(Crystar the
Crystal Warrior)……。
1另外,根據美國《軌跡》(Locus)雜誌統計,單單在美國,
1 轉引自江沛文著,《二次戰後奇幻文學的重現:以《魔戒》為例》(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 論文,2004 年),頁 1。
科幻小說(science fiction)或幻想小說(fantasy)已成為暴漲為數十億美元的產業,
範圍從書籍、電視、電子媒體到無所不包的跨媒體、跨文化產業。2中世紀主義的 流風穿越時空的侷限,挾帶著大量的非現實生物及魔幻色彩的情節,殖民了普羅 大眾文化。
「奇幻」(the fantastic)原只是文學裡的一支隱流,從古老神話與傳說故事的 世界開啟文學的系譜,卻在理性主義與道德教育為重的啟蒙時代受到貶抑;十九 世紀浪漫主義興起,使英國教育小說中以道德標準及宗教訓喻為宗旨的文學潮流 注入再現兒童本質精神的活力之泉。「奇幻」在這一波「純真童年」的改革風潮中 重回兒童文學的羽翼。
英國詩人威廉‧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首先扭轉成人對 兒童的藐視,甚至將兒童尊崇為人類的原型。他在一首題為〈我心雀躍〉(“My heart leaps up”)的短詩中,盛讚生命的起始有如彩虹橫貫天際,孩童本是成年人的父親,
對兒童典範虔誠的頂禮膜拜。十九世紀的浪漫詩人憑藉著詩人的直覺,從兒童身 上和他們充滿自由、生機的行動中發現了兒童對於成人的意義,且認為充滿想像 的童話乃是哺育兒童純潔心靈的最佳養料。然而浪漫主義思想並未能逕自展現,
反受到教育發展及文學本質兩者的支配,「奇幻」此種類型的文學在積極與保守相 互激盪的時代下,於其光譜左右來回移動;一般大眾在其中找到適切己需的事物,
而作家則藉它賦予時代面貌新的解釋。
然而,工業革命與經濟快速發展改變英國的經濟結構與社會階級,人們開始 質疑工業化所帶來的影響,以小說、散文、繪畫或建築形式表達不安與反抗,重 塑神話與傳說,藉此找尋一個想像中政治安定、自然尚未受污染的田園樂土。十 九世紀末期,奇幻文學在英國出現了一個嶄新的轉換期,查爾斯‧金斯萊(Charles Kingsley, 1819-1875)、路易斯‧卡洛爾(Lewis Carroll, 1832-1898)和喬治‧麥克
2 黃海著,〈科幻小說何處去?〉,見葉李華主編,《科幻研究學術論文集》(新竹:交大出版社,2004 年),頁 5。
唐納(George McDonald, 1824-1905)等人不循格林兄弟在虛構的民間故事中尋找 驚異的途徑,而是主動建構一個全新的幻想世界,意圖藉創作以批判當時社會。
作家內心反射的幻想國度逆轉了現實與其產生的矛盾,並充分突顯真實與虛幻的 弔詭,於是脫離理性原則秩序以構築一個無邊想像的世界成為可能,透過幻想性 文本的閱讀來調合兒童脫離現實約束的渴望及成人追憶童年的需求;與現世相異 的架空世界成為奇幻文學經典的時空設計,更於二次世界大戰後成為重返質樸田 園與訴求政治理想的喻體。1950 年代托爾金(J. R. R. Tolkien, 1892-1973)的《魔 戒》(The Lord of the Rings)與 C. S. 路易斯(C. S. Lewis, 1898-1963)的《納尼亞 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則可視為此一傳統的延續。
此類文學因其充滿幻想、非現實生物與架空世界的描寫,在戰後瀰漫一股重 整社會秩序的氣氛下,被冠以避世主義或烏托邦崇拜的污名。此時文學家所持的 態度是文學應是嚴肅的描寫現實與週遭環境,而非遁入空想境地的創作,所以不 將這類幻想文學視為文學作品,而是以神話重現或民間傳說再創造的觀點加以檢 視。
然而工業革命帶給人類不僅僅是生產方式的躍進與生活型態、思考模式的改 變,在上述浪漫主義的反動潮流外,尚有一股暗藏的洪流聚集在奇幻文學的領地 之中。西元 1818 年,《科學怪人:現代普羅米修斯》(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的問世,宣告「科學」入侵「奇幻」的國度,神話、傳說、羅曼史、
仙子故事這一源遠流長的民間文學,在以著重理性與事實根據的科學理論匯入之 下,「奇幻」的兩大派系——幻想(fantasy)與科幻(science fiction)隱然成形。
隨著科學知識與其他學科的引入,使得奇幻文學在構築「第二世界」時有了 更多的創作模式,「戰爭、冒險、恐怖或災難」、「面對異者」(如異維度活物、奇 異環境)、「追尋與探索」(未知、真實、人性、思想、烏托邦、終極信仰)、「預測
或反省人類處境」(正面或負面的預言、藉未來反省現今困境、反烏托邦)3等議題 深入探討人類對未知處境的疑懼、人的本質及心靈探險等哲學反省,其奇幻流風 持續至今仍未見消退之勢,並且更以跨媒體的方式滲入大眾文化;而廣獲普羅大 眾青睞與閱讀的奇幻文學也在出版策略的扶助之下躋身當代的主流文類。
1999 年一位黑髮的英國男童成為撼動全球的人物,造就了無所不在的「哈利 波特現象」,也讓創造他的 J. K. 羅琳成為全英國最富有的女性之一。哈利波特系 列成名後,首先遭遇各界對書中充斥魔法及巫術描寫的爭議,高揭保護兒童的旗 幟者認為此系列書籍不可置於圖書館或作為學校朗讀教材之用;亦有人認為這套 書的風行可以讓兒童重拾閱讀的樂趣,正反雙方為此爭論不休。哈利波特在全球 吹起一陣奇幻風潮也讓人們正視童書的重要性,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排行榜甚至因 此開啟一個「兒童文學排行榜」。4而 2001 年英國惠特筆大獎——年度風雲書獎則 頒給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 1946-)的《琥珀望遠鏡》(The Amber Spyglass)
一書。此作以童書之姿大舉攻佔成人主流文學獎,打破成人文學與兒童文學二者 絕對的藩籬。
《琥珀望遠鏡》為普曼《黑暗元素三部曲》(His Dark Materials Trilogy)系列 之作的第三部,5從普曼創作風格及主題來看,他所抱持的態度與 C. S. 路易斯正 好相反。《黑暗元素三部曲》從黑暗物質(dark matter)出發,書寫對宗教的不信 任及質疑,甚至對上帝與教會大加撻伐,其與《納尼亞傳奇》處處彰顯上帝之愛 的故事呈現出強烈的對比。貫串三部曲的世界設定是平行宇宙與多重世界的概 念,前者脫胎於時光旅行的理論假設,後者則來自量子力學的發現。普曼將物理 科學的知識作為敘事背景,使此系列作品具備「軟科幻」小說的性質;於《黃金 羅盤》一書中將萊拉(Lyra)的世界描繪成一個具有二十世紀初期科技但卻又玄學
3 陳瑞麟著,〈科幻與哲學的親密關係〉,見李葉華主編,《科幻研究學術論文集》,頁 29。
4 朱學恆著,〈哈利波特現象〉,引自 http://www.lucifer.tw/index.php(2007.6.12)。
5 《黑暗元素三部曲》在普曼原初的構想只有《黃金羅盤》(The Golden Compass)、《奧秘匕首》(The Subtle Knife)與《琥珀望遠鏡》(The Amber Spyglass)三部,但後來普曼於 2003 年 10 月出版了 一本小品《萊拉的牛津》(Lyra’s Oxford),目前正在創作此系列套書最終曲《塵》(Dust)。
興盛的時代,女巫、密法仍然盛行,整個世界由彰顯上帝運作自有其律法的教會 所主導。種種設定卻又將此作導回中古世紀羅曼史的書寫風格,並加入冒險小說 及哥德式小說等類型文學的元素,使得《黑暗元素三部曲》在風格上呈現後現代 文學的多重樣貌。
文學創作並非孤立的內部理絡,書寫者之經驗、價值觀、閱讀和時代背景息 息相關,一個文本必定呈現當代精神與大眾心理需求,研究者希望藉由分析《黑 暗元素三部曲》所暗示的童年假定與普曼對人類本質的描繪,檢視普曼此作呈現 出當代現象的真實部分,並從《聖經》(The Bible)、《失樂園》(Paradise Lost)兩 者與《黑暗元素三部曲》之關聯論述普曼顛覆基督上帝神性一元及追尋天堂的虛 幻主義傾向。最後則以回歸烏托邦之概念論述普曼對於人性與未來之開放性展望。
第二節 說故事的人
2003 年 12 月,英國 BBC 電台在一項名為「大閱讀」(The Big Read) 的活動 中,透過網路、簡訊、電話及電視節目的票選,選出英國人最喜愛的小說。菲力 普‧普曼以《黑暗元素三部曲》獲得第三名之殊榮。6這個活動曾受到捍衛文學正 統性的學者加以撻伐,但普曼卻認為此項票選呈現的是當代讀者的真正喜好,且 讀者的票選行為更將傳統上為兒童而做的作品有別於與為成人而做的觀念打破,7 消弭了其堅不可摧的無形疆界,而印證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之間並無任何形式或 內容上的差異;一部優秀的作品,除了其文學性之外,讀者的喜愛與閱讀亦是成 就其獨特地位的重要因素。
文本是作者意念流轉的織品,也是作者生活經驗的呈現,無論其言其行,均 會澱積為創作時的養分,因而在析論《黑暗元素》之前,吾人應當了解菲力普‧
普曼這一位說故事的人,藉由他生命經驗的礎石,構築一座跨越黑暗彼岸的橋樑,
前進新世界的奇幻時空。
一、 普曼的童年
菲力普‧普曼於 1946 年 10 月 19 日誕生於英國諾威治(Norwich),父親阿佛 瑞德‧普曼(Alfred Pullman)是英國皇家空軍的飛行官。因父親職業之故,普曼 必須隨父親遷居世界各地。六歲時,普曼的父親被派駐至當時非洲的英屬殖民地 南羅德西亞(Southern Rhodesia),8普曼一家便搬遷至此。由於殖民地政府採取嚴
6 該活動由英國廣播公司 BBC 於 2003 年 4 月調查英國人最喜愛的小說,並透過各種互動式的投票 機制票於同年 12 月 13 日票選出結果。見 http://www.bbc.co.uk/arts/bigread/(2007.4.10)
7 見 http://www.philip-pullman.com/pages/content/index.asp?PageID=98(2007.4.10)
8 今辛巴威共和國(Zimbabwe),當時英國殖民政府採取種族隔離政策,境內黑人在政治、經濟甚 至社會地位均被殖民政府嚴厲打壓,因而群起反抗,英國政府於是派遣軍隊前往鎮壓。參閱 Speaker-Yuan, Margaret. Philip Pullman.(New York: Chelsea House, 2006), p.13.
厲的種族隔離政策,使得當時的普曼雖能懵懂地意會到人類生存的不平等,卻無 法瞭解其中緣由;然生命中的「不平等」已在他的心靈植下一顆種子。隨著南羅 德西亞緊張情勢日趨激烈,普曼旋即跟著母親與弟弟返回英國,並與外祖父母一 同居住在諾福克郡(Norfolk)。
普曼的父親不久後殉職,於是普曼的母親前往倫敦謀職,普曼便與弟弟留在 諾福克郡與外祖父母同住。普曼的外祖父是位英國國教派牧師,熟知聖經故事及 宗教教義,在年幼的普曼心目中,有著非常特殊的地位。普曼回憶起他的外祖父,
曾如此形容:「他宛如『世界的中心』,天底下再也沒有任何人比他更強壯、更聰 明、甚至更仁慈的了。在我年幼之時,他是我生命中的太陽。」9
普曼的外祖父非常喜愛說故事,常能信手拈來,將生活中的點滴融入聖經教 義中,為普曼兄弟講述。普曼的外祖父常說,「當上帝出現時,我們會驚慌失措、
害怕,然而最終我們仍會堅信上帝的愛。」10普曼在外祖父的影響之下,成為一名 新教徒,然而在青少年時期他卻背離外祖父與上帝指引的路途,成為一名無神論 者。11他曾說:
每當我說到這個故事,12便會想起外祖父說過的關於佛瑞德‧奧斯汀(Fred Austin)13的故事。然而,現在我卻失去了上帝的蹤影,再也見不到祂;
但是,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 Hector) 與 佛瑞德‧奧斯汀仍鮮明的活在 我的腦海中;外祖父亦是如此。14
9 Philip Pullman, “About the Author: I have a feeling this all belongs to me. ”見 http://www. philip- pullman.com(2007.4.14)
10 同上註。
11 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著,王晶譯,《黃金羅盤(上)》(The Golden Compass),(新店:
繆思,2002 年),頁 10。
12 此為希臘神話《伊里亞德》(Iliad)的故事。
13 佛瑞德‧奧斯汀(Fred Austin)為普曼外祖父在一次世界大戰時的同袍。普曼的外祖父曾向他敘 述佛瑞德‧奧斯汀的女兒在他戰後返家,拒絕接近他;然而他以耐心及慈善的態度最終融化女 兒心底的寒冰,使得女兒接納他這位從未謀面的父親,藉以說明上帝亦是以無盡的耐心愛祂的 子民。
14 同註 9。
普曼與外祖父母同住的情形因母親再婚而改變。由於普曼的繼父也是英國皇 家空軍的成員,因此他們跟隨繼父搬移到澳洲。
二、 青少年時期的鄉村生活
在澳洲的兩年,普曼見識了有別於英國的風土民情,對他而言,一切都顯得 無比新奇。1960 年代的澳洲沒有特地為兒童設置的娛樂場所,也沒有電視節目可 以觀賞,除了散步之外,廣播便是澳洲男孩最重要的生活娛樂,其中普曼最喜愛 的一個廣播節目就是「超人」。
漫畫書是普曼的另外一個娛樂。由於英國官方認為漫畫中過於暴力的情節不 適合兒童閱讀,因此禁止諸如《蝙蝠俠》(Batman)、《狄克‧崔西》(Dick Tracy)、
《超人》(Superman)這類漫畫書發行。然而普曼的繼父卻為他購置不少這類「超 人英雄」的漫畫書;其中,普曼特別喜愛《蝙蝠俠》。普曼常想像蝙蝠俠的世界,
並且從中編織出許多衍生的故事情節。他不同於時下的一般男孩想成為蝙蝠俠那 類超人,而是想藉著編織想像以書寫不同的蝙蝠俠故事。從改編、擴寫《蝙蝠俠》
的過程裡,他首次感到敘說故事的渴望、衝動,並且獲致了一個他奉行一生的重 要觀念:說故事是件美妙無比的事情。15
十一歲時,普曼全家搬回英國威爾斯(Wales)定居,這個地方是普曼在其童 年生活裡停留最久的居住地,直到他進大學就讀。
威爾斯的生活不同於普曼之前所經歷過的。在這裡,威爾斯人平日說威爾斯 語(Welsh)——一種賽爾特語(Celtic),英語只是在學校中使用的語言。普曼曾 因為語言的問題遭受校園霸凌(bully),雖然普曼成功的化解了這一危機,但他卻
15 Philip Pullman, “About the Author: I have a feeling this all belongs to me. ”參見 http://www. philip- pullman.com(2007.4.14)。
體認到身處霸凌環境的兒童其身心之煎熬,並在日後將之轉化為寫作的素材。16他 寫道:
如果(被霸凌的)兒童反擊,最起碼他們能保護自己不被過度傷害,假 如這意味著必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就做吧!……那是個非 常不同的世界。17
威爾斯的生活並非全然是在霸凌與學校生活中度過;事實上,普曼在這裡度 過了一段頗為閒適的童年。當時的社會允許孩童有些許自由在街上四處晃蕩,普 曼也充分利用這樣的機會,與年紀相仿的男孩一塊游泳、月下散步、或四處探險。
當時的娛樂,除了少數幾個頻道的電視節目之外,就是紙牌遊戲了。普曼最喜歡 從事的夜間活動則是「閱讀」;而他鍾愛英語作家的作品及一些國外翻譯文本,如 亞瑟‧蘭森(Arthur Ransome)的《燕子與亞馬遜》(Swallows and Amazons)、琳 賽‧諾曼(Lindsay Norman)的《魔法布丁》(The Magic Pudding)及朵貝‧楊笙
(Tove Jansson)的姆米谷(Moominland)系列,另外尚有一本普曼自稱與書中女 孩墜入愛河的法國小說《一億法郎》(A Hundred Million Francs),他並將這名女孩 的形象嵌入他日後所寫的《黑暗元素三部曲》中萊拉一角。
隨著年紀增長,普曼開始質疑自己的宗教觀及信仰。當他還是個兒童時,他 對於外祖父的教導深信不疑;然而當他環顧四周,意識到人們如何思考、閱讀時,
他開始質問自己這一切,最後終於找到自己的定位:
在我不知道的事物裡,可能有上帝的存在。……但是在我熟悉範圍內,
16 普曼將自己親身遭遇霸凌的經驗寫入《奧秘匕首》(The Subtle Knife)威爾(Will)此一角色的 遭遇。
17 Philip Pullman, “About the Author: I have a feeling this all belongs to me. ”參見 http://www. philip- pullman.com(2007.4.14)。
無論是歷史、科學、或是其他領域,我看不到任何上帝存在的證據。世 界的某一角落或許真有上帝的存在,但我知道祂從未現身過。18
普曼在歷經青年時期的自我探索後,認為所謂的宗教是種有組織的信仰系 統,且是由許許多多殘酷、專制與壓迫性的行為所架構出來的一個精神空間,不 論是基督教,甚至是正統猶太教、回教等,均是由這個舉世皆然的律則所延伸。
普曼自此成為一個無神論者。
就在普曼叛離對宗教的信仰時,卻在其他方面找到他終其一生的志趣。藝術、
詩、戲劇及音樂是他喜愛浸淫的領域,其中詩更是普曼靈感的重要來源。從約翰‧
彌爾頓(John Milton)、威廉、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到威廉‧布雷克
(William Blake),甚至是形而上學詩作(metaphysical poetry),無一不是他擷取心 靈養份的管道,又以彌爾頓的的作品對其影響最為深遠。
普曼的英文老師恩妮迪‧瓊斯(Enid Jones)發現他於文學創作的天份與熱誠,
鼓勵普曼朝文學之路邁進,因此普曼選擇離開居住長達十年之久的威爾斯,進入 牛津大學繼續研讀最喜愛的文學。
三、 學業、婚姻與職業
1965 年,普曼進入牛津大學(Oxford University)的埃克塞特學院(Exeter College)就讀。埃克塞特學院實行導師個別指導制(tutorial system of study),學 生必須每個星期與導師討論這星期撰寫的文章及閱讀進度;普曼卻認為這個制度 不適合他。猶有甚者,普曼認為他進入大學目的是為了學習如何寫作,然而導師 制只強調寫了多少篇文論,卻不重視文章的好壞,因而他更加認定了自己不適合 這種傾向文本分析或文學批評的學術環境。
18 Susan Roberts, “A dark agenda?” 參見 http://www.surefish.co.uk/culture/features/pullman_interview .htm(2007.4.17)。
但是,普曼卻十分享受導師制以外的學院生活。他常沿著學院矮牆旁的溝道 進出不同的地方,尤其當其他地方舉辦舞會時,這個秘密溝道使用的頻率就更加 頻繁了。《黑暗元素三部曲》中萊拉所在的約旦學院(Jordan College)其建築形式 與所在位置皆是以埃克塞特學院為基本藍圖而加以建構出來的,而其建築物搭建 時期或是建築因無事先規劃而造成重複交疊、最後形成混亂和華麗的大雜燴之情 形,19均與現實埃克塞特學院相仿;普曼更將自己在學院時期的探索經驗移植到萊 拉於約旦學院的生活情境。普曼對約旦學院的種種敘述反映了他對埃克塞特學院 那份神秘詭譎氛圍的探索及喜好,並且更進一步將自己對埃克塞特學院的想像及 各種傳說揉入文本的創作。
大學畢業之後,普曼曾當過服裝銷售員及圖書館員,然而這卻不是他想從事 的職業。他於 1970 年結婚後取得教師資格,並移居牛津,在當地中學任教,開始 他一邊教學,一邊創作的生涯。1986 年時普曼放棄教職全心投入寫作,目前是專 職作家。
19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上)》,頁 58。
第三節 普曼的寫作觀
2000 年《琥珀望遠鏡》的出版,為菲力普‧普曼的寫作生涯加註了一個重要 的註解。此書於 2001 年獲得英國惠特筆兒童書獎(Whitbread Children’s Award),
更打破此一獎項成立三十多年來的紀錄,於年底獲得當年的年度風雲書(Whitbread Books of the Year Award)。此書獲獎的意義在於,在文學的疆域裡,童書長久以來 一直是處於邊緣地位,而普曼則是首次讓兒童文學作品與成人作品位列等階,甚 至以被文學視為配角的童書打敗其他成人作品的競逐,贏得惠特筆年度風雲書 獎,提升兒童文學在文學及書籍市場的地位。
普曼明白為孩子說書,故事性是重要關鍵,他常援用許多通俗文學的架構來 敘事,20例如傳說、神話、羅曼史、冒險故事、甚至是騎士故事中常見的精采元素,
均被普曼融入文本之中。
然而,普曼一開始的寫作之路並非朝著「兒童」及「故事」而來。普曼於牛 津大學畢業前曾立下一個計畫,他預計在畢業前最後一個期末考後的一個月內完 成一本作品,並且在該年年底出版。當時他認為該書的電影版權將會為他賺進一 筆龐大的財富,而他將會因此躋身富豪之列。21普曼自認這是個完美的計畫,於是 他在獲得學位的隔天,立刻購入一本三百頁的空白筆記,並坐下開始書寫;但事 與願違的是他從未完成這本書。普曼在那一刻瞭解大學的三年研讀並未為他立下 一個寫作的根基,從此便更加敬仰小說家。
在 1970 年代,教師對於自己所要教授的內容有極大的決定權,而普曼的教師 生涯則為他提供了一個練習與開發寫作潛能的最佳機會——為學生說故事並鼓勵 他們自由地書寫,說故事成為普曼課堂中最重要的關鍵活動。普曼於 2003 年牛津
20 劉鳳芯,〈「黑暗元素三部曲」:一種積極的墮落〉,參見 http://www.sinobooks.com.tw/Feature/
Pullman/talk/aboutbook2-all.htm(2007.4.17)
21 Speaker-Yuan, Margaret. Philip Pullman, p. 46。
文學嘉年華(Oxford Literary Festival)的一場演講中提到他對說故事的看法。他認 為所謂的「故事」並非如社會大眾所認知的仙子故事或鬼故事之類,而是必須觸 及歷史、音樂、科學、戲劇、政治或藝術這類核心價值的文學創作;換言之,即 人類活動的真實故事。22這些故事使人類能對生命、環境加以思考,並從中認識自 我,知曉對個人而言何者、何事才具有真正的重要性。
作為一位兒童文學的創作者,普曼認為,他的創作對象並非侷限於兒童一方,
也不單為兒童而做;此外,他創作時亦不預設讀者。他認為若真有所謂預設讀者 這件事存在的話,那麼他便是為了成人、兒童、男性、女性、老年人、中年人與 年輕人這些不同族群所成的集合而寫。23而在歷經三十五年的寫作學徒生涯裡,24普 曼發現自己有些東西或許值得一讀,但他卻不認為身為作家是何等了不起的身 分。25他自稱在寫作過程中,自己就如同最謙卑忠實的僕人,只是備好紙筆,等待 故事召喚他時將所浮現的符碼如實記錄下來而已。同時,普曼亦認為,當創作者 說故事時,裡面必須包含一種從頭貫徹到尾、一種持續的世界觀,即創作者自己 的世界觀,26縱使這樣的觀點可能會招致某些流派的非議,亦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普曼認為成人總想要保護孩子,會預先為他們篩選文本所傳達的訊息。他指 出現今成人作品討論的議題越來越膚淺,而童書創作因其保有故事性的完整,與 成人作品相較下更具有吸引兒童閱讀的優越性,因此童書應當介入處理兒童該知 道的嚴肅議題。27然而,在西方童年概念的發現與發展過程中,對於成人/兒童的 界線始終處於模稜兩可的地帶,無法給予明確的界定。「童年」作為成人建構出來 的一種概念與成人追憶逝水年華的載體,總是帶著純真無邪的意念成就各個世代 的黃金歲月;時至今日,仍有許多成人對兒童該說與不該說的知識經驗做出許多
22 Margaret Speaker-Yuan, Philip Pullman, p.52。
23 John Rowe Townsend, “Paradise Reshaped,” (London: The Horn Book Magazine.2002.)Vol.76.No.4.
pp.415-21.
24 以 1972 年普曼發行 The Haunted Storm 至今計算,約三十五年。
25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上)》,頁 10。
26 同上註。
27 同註 25。
不同表述,反映了成人對於童年的概念衝突。因此,普曼大膽宣示成人與兒童除 了生理上的差異,其餘並無差別,而閱讀文本所能意會的言下之意之所以有深淺 不同的領會,乃是因為兒童在生活經驗上的不足限制了兒童閱讀。正是因為如此,
創作者更應讓兒童認識真實,甚至藉由閱讀想像事實的經驗,而非一昧地限制兒 童文學的創作議題。
《黑暗元素三部曲》是貫徹普曼思想經驗的價值體系所轉化而成的文本,但 他卻也因此系列作品的陸續出版受到各方的質疑、攻訐;除了書中呈現前後矛盾 的童年觀外,書中有關基督教天堂、人類原罪與上帝非真神等情節設定,更顛覆 了基督教的核心教義,以致遭受來自各方衛教人士的撻伐。
《琥珀望遠鏡》一書獲得惠特筆年度風雲獎之後,普曼被視為新一代的 C.S 路易斯,就在一般評論者將此書視為幻想之作之時,彼得‧希肯斯(Peter Hitckens)
率先發表一篇名為「英國最危險的作家」(“This is the most dangerous author in British”)的文章評論普曼。他認為無神論者長久苦思如何將上帝驅逐於校園及媒 體之外,始終無法順遂其願,其中一個重要因素便是《納尼亞傳奇》的流傳。希 肯斯認為《納尼亞傳奇》保存了許多純正的基督教教義,並且以兒童與動物的角 色將教義引介給小讀者,使讀者藉由閱讀行為將基督教精神內化於各人的意識型 態;然而普曼的著作卻提供無神論者一個絕佳機會,得以向兒童歌頌「上帝之死」
的樂章,並將《納尼亞傳奇》取而代之。彼得‧希肯斯更指出,普曼在某種程度 上而言,可算是個徹底的「反路易士」(anti- Lewis)人士,《黑暗元素三部曲》中 充滿了邪惡的思想。28除了希肯斯著文批判外,基督教基本教義派者將普曼重新詮 釋《聖經》(the Bible)中關於萬物創生、伊甸樂園、原罪、上帝、天堂……諸多 原型概念的逆轉與重構視為一種褻瀆之舉,不惜以捍衛基督之名,高舉中古世紀 焚燒女巫之火炬迎向普曼之作;他們認為,即便是焚毀這套「危言聳聽」之作也
28 Peter Hitckens, “This is the most dangerous author in British ” ” The Mail on Sunday,(27 January 2002),p. 63. 參見 http://home.wlv.ac.uk/~bu1895/hitchens.htm(2007.4.17)
不為過。面對宗教人士的嚴厲譴責,普曼不改其本色,仍堅持自己說故事的立場。
他認為自己並非在書寫一篇佈道詞或一本哲學書籍,而是一本小說,他只是在陳 述自己的觀點。29
雖然普曼的作品常被人與路易斯及托爾金的幻想故事相比較,他從不認為《黑 暗元素三部曲》與上述兩位作家的幻想之作具有相同屬性。所謂奇幻文學必須具 備與「現實」相對的不可能的元素、不可能的人、事、物、不可能的時空。路易 斯的《納尼亞傳奇》與托爾金的《魔戒》均是敘述第二世界(Secondary World)中 關於精靈、矮人、動物或人類的相互關係,從而衍伸出敘事脈絡,架構迥異於真 實世界的時空。而普曼的創作雖亦採用許多奇幻的元素,講述的卻是真實世界人 類的生存狀態與可能性,與路易斯及托爾金沉溺於架空世界的情感有著極大的區 隔。
普曼指出《納尼亞傳奇》瀰漫著貶抑物質世界的暗示與厭世(life-hating)的 意識形態,30尤以《最後的戰役》(The Last Battle)一書中獅子亞斯藍(Aslan)賜 死皮芬家的孩子(the Pevensie children)31,直指死亡優於生存,更引發普曼的嚴 厲批判。他認為作家為遂行某種目的而「殺害」(kill)書中角色的情形時有所聞,
但若宣稱「屠殺」(slaughter)角色所導致的死亡狀態使得他們得以進入一種更美 好的境界,乃是欺騙大眾的敘述。32另外,書中唯一存活的角色——蘇珊(Susan),
則是因她極度渴望長大(too keen on being grown-up)而被亞斯藍拒於天堂門口之 外。換言之,能夠蒙福者,必須有兒童般純潔心性之人才能進入永恆天堂,永世 接受上帝榮光照耀;若心有俗世罣礙者便只能接受撒旦的召喚,墮入火焚的地獄。
在論及托爾金時,普曼則引述了約翰‧果斯維特(John Goldthwaite)的說法,
29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上)》,頁 11。
30 Philip Pullman, “The Darkside of Narnia”參見 http://www.crlamppost.org/darkside.htm(2007.4.23)。
31 關於《納尼亞紀事》相關書名及角色譯名,參閱 C.S 路易斯(C.S Lewis)著,張琰等人譯,《納 尼亞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台北:大田出版社,2005 年)。
32 同註 30。
直言托爾金創造了一個缺乏人類情感與心理之真實複雜性的世界。33這類缺乏真實 面向的的幻想作品通常具有逃避現實(escapist)及唯我論(solipsistic)的傾向,
亟欲逃離真實世界的複雜性並放棄此一世界的結果,反而愈沉陷於狹小的精神空 間,逐漸與世隔絕,最終則呈現出一種漫無邊際的虛假氛圍。
普曼堅稱《黑暗元素三部曲》雖然與上述二人作品均援用了能言動物、精靈、
巫術、天使等奇幻文學的元素,空間架構技巧與內容情節亦具備奇幻特質,然而 此系列作品不是奇幻文學,而是十足的寫實之作。他認為奇幻文學甚少論及人的 現象、生存的意義、成長或是情感聯繫等關係,生活中的現實面向並不受到奇幻 文學作家的青睞。這個故事的設定卻正好與此相反,它所寫的是人類的普遍經驗,
即成長的歷練,故事中的奇幻元素只是作為書寫人類天性的一個切入角度,其目 的在於投射出人類的真實,探究生命的存在價值。
因此,普曼借用許多經典的奇幻文學元素,架構了一個與吾人身處的地球相 似卻又相異的世界,其雷同處在許多地名、族裔或語言上的巧合,差別處則如主 角萊拉世界的人具有守護精靈(dæmon),又如萊拉身處的牛津(Oxford)與英國 的牛津地名雖相同,但在空間安排及地物建置上又存有若干細部歧異,刻意的巧 合模糊了現實與想像的分界。34另外,普曼試圖藉故事及隱喻來討論一些難以言明 的想法,如以「魯薩可夫粒子」(Particles of Rusakov)、「塵」(dust)等描述聖經 所載之人類原罪,以奧秘匕首(subtle knife)割開的窗口具象多重空間的存在,並 援用易經及物理科學等概念闡明宇宙的創生,宣示神人之間無所分別,天堂亦無 所不在。
論及《黑暗元素三部曲》的主題,普曼曾明言他要書寫的是一部青少年版的
《失樂園》。《失樂園》是十七世紀英國文豪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 1608-1674)
33 Philip Pullman, “The Republic of Heaven,” The Horn Books Magazine(Boston: The Horn Book, Vol.77 No.6. 2001,)p. 661.
34 劉鳳芯,〈「黑暗元素三部曲」:一種積極的墮落〉,參見 http://www.best100club.com/bestfocus /Pullman/talk/aboutbook2-all.htm(2007.5.12)
的史詩巨著,講述夏娃受撒旦引誘,說服亞當一同吃下知識樹上的善惡果,帶著 原罪、羞愧和命定的死亡被上帝逐出伊甸園的故事。35藉著代表夏娃形象的萊拉從 純真到經驗世故的轉變,討論《聖經》中關於人性墮落的初點,改寫基督教的原 罪觀,從而論述現世烏托邦——天堂共和國(Republic of Heaven)的實現契機。
在這部轉化現實織入奇幻元素的三部曲裡,普曼營造了一方與吾人生存環境類似 的世界,甚至以具有重新排列原子能力的奧秘匕首劃開異次元的通道,將奇幻文 學進出真實與虛幻世界的「過門」實體化,重新演繹物理學上「時空重疊」此一 重大假說。藉由虛與實的相互轉化,普曼「創生」一個充滿理性氛圍的世界,象 徵母親夏娃的萊拉獲得黑暗物質「塵」的知識,離開隱喻式的樂土「約旦學院」, 踏入伊甸園外的未知之境,追尋世界的真實狀態。
35 劉鳳芯,〈「黑暗元素三部曲」:一種積極的墮落〉,參見 http://www.best100club.com/bestfocus /Pullman/talk/aboutbook2-all.htm(2007.5.12)
第二章 進入黑暗奇幻
經常有人宣稱,兒童形象的勾勒源於十九世紀初期的浪漫主義,童年的迷亂 情思及對重獲人類純真的渴求,成為界定浪漫主義的特點,更是兒童文學發端的 主要參照;36然而在兒童文學成熟之前,必須先有獨立、而非附屬於成人的兒童形 象:兒童應被視為主體,有獨立的需求及興趣,不僅僅是男人或女人的縮影而已。
37 長久以來,兒童咸被視做「小大人」(little adult),是成人世界的預備物;直到 浪漫主義興起後,兒童的地位始有躍升之姿。
兒童概念的翻轉伴隨著童年意識的勃興,也直接影響兒童文學的創作。在文 學發展的脈絡底下,兒童文學絕對是個獨立一幟的範疇。文學作品之間緊密聯繫,
並且彼此仰賴對語言的共同瞭解,但相較於成人讀者與成人作家之間的關係,兒 童文學所仰賴的關係卻處於一個不平等的位階。38
傳統上,兒童文學的書寫是一群遠離童年已久的成人為試圖喚起童年記憶,
或建構童年而創作,因此總是帶著一段距離紀錄成人想像中的兒童;是故,兒童 文學在某種程度上,成為成人追憶逝水年華的載體。另外作品中呈現的主題和時 代背景相互依存、互為表裡,如維多利亞時期(Victorian era)講求道德訓斥的中 產階級童年觀,或是華茲華斯高舉金色童年旗幟以讚揚孩童純真的觀點,均映現 當時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
兒童概念的轉變左右兒童文學創作的主題與方向。因此,論者從兒童文學發 展的歷史源流出發,剖析西方兒童觀的發展,進一步論述「童年的再發現」影響
36 Deborah Cogan Thacker, Jean Webb 著,楊雅捷、林盈蕙譯,《兒童文學導論:從浪漫主義到後現 代主義》(Introducing children’s literature: from Romanticism to Postmadernism),(臺北:天衛,2005 年),頁 26。
37 約翰‧洛威‧湯森(John Rowe Townsend)著,謝瑤玲譯,《英語兒童文學史綱》(Written for Children:An Outline of English-Language Children’s Literature),(臺北:天衛,2003 年),頁 10。
38 成人文學的作者與讀者都是成人,因此兩者間的位階處於等價的天平之上;但是兒童文學的作 者「幾乎」由成人擔任,讀者群限定在未成年的孩童與青年,容易形成作者以成人觀點敘述文 本或植入道德教化的意識形態,兩者的關係不如成人文學平等、合諧。
西方兒童文學創作的核心價值與新文類(genre)——奇幻文學(fantasy literature)
興起的相互關係,進而探討《黑暗元素三部曲》與兒童奇幻的相關性及定位。
第一節 中世紀至啟蒙時代的童年意識
作為一種文學文類,兒童文學自始便不是一個獨立的文學範疇,它的存在及 發展,倚賴著一群特殊的讀者——兒童,因此兒童文學自始便以目的性為其創作 取向。從十八世紀約翰‧紐伯瑞(John Newbery, 1713~1767)印行《精美小書》(A
Little Pretty Pocket-Book)時言明其目的是為了「指導」
、「娛樂」兒童而做,而至 今日眾多兒童文學作家及評論者各以不同目的闡述童年或以當代理論的觀點切 入,39不論其動機為教育兒童、娛樂兒童或其它因素,評論者對「兒童」與「童年」各自表述,並在兒童文學此一場域進行一場權力的角逐。
然而將兒童視為異於成人的想法,及對童年的種種想像是近代才有的現象。
以早期希臘為例,希臘人對於兒童或青年的概念非常模糊,介於嬰兒和老年人之 間的任何一個人均能如此稱呼,40他們對於兒童並不重視,給予兒童的訓練都只是 為日後的成人生活作準備。亞里斯多德(Aristotle, 384 B.C)認為兒童(一般所指 稱者均為男性)之所以重要並不是因為他是兒童,而是因為他具有「潛力」。在道 德智識發展的歷程中,青年人容易輕信他人之語,而老年人疑心太重,只有處於 盛年的男人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而兒童的潛力在於他是成年男性的預備,是一 種過度的形象。
另外,西方文學在中古時代,甚至是十八世紀的英國文學作品中,也幾乎尋 不著兒童的蹤影;兒童至多只是成人世界的邊緣角色。中古史學家舒爾茲(James A. Schultz)指出從上古時代到十八世紀近二千年來,西方的兒童只被當成不完整 的成人,兒童被視為「不足的」,而且完全從屬於成人。41他認為兒童這個生命階
39 約翰‧洛威‧湯森著,《英語兒童文學史綱》,頁 23。
40 尼爾‧波特曼(Neil Postman)著,蕭昭君譯,《童年的消逝》(The Disappearance of Childhood),
(台北:遠流,2001 年),頁 14。
41 柯林‧黑伍德(Colin Heywood)著,黃煜文譯,《孩子的歷史:從中世紀到現在的兒童與童年》
(A History of Childhood: Children and Childhood in the West from Medieval to Modern Times),(台
段在中古世紀時並未被獨立看待,一直到近代才出現一種特殊的情感,認為兒童 是特別而且不同的,值得被當成獨立的領域來研究。
中世紀之前的兒童觀收錄於史實中者寥寥可數,因此難以窺見西方社會形塑 童年概念的流變。菲力普‧阿里葉(Philippe Ariès, 1914-1984)於《童年的世紀》
( Centuries of Childhood ) 主 張 中 世 紀 的 西方 社 會 完 全 不 知 道 何 謂 「 童 年 」
(childhood),沒有「嬰孩的情懷」(infancy),也無法意識到童年有足以將兒童與 成人、甚至青年人區隔開來的特殊性質。兒童約莫成長到七歲時便加入「男人的 大團體」,他們參與成人的遊戲與娛樂,每天與受過完整訓練的成人一起生活、工 作,藉以獲得一技之長。42根據阿里葉的說法,中古時期的西方文明完全沒有察覺 嬰兒與成人之間尚有一段轉折期,當時是一個將兒童視為小型成人的社會,因此 對於兒童並未提供符合其特殊需求的教育及訓練。童年的「發現」要等到十五世 紀人們承認兒童在進入成人世界之前需要一種類似「隔離」的特別照顧,43才逐漸 進入普羅大眾的認同意識。
阿里葉對於中古時代缺乏童年意識的結論引起許多學者迥異的迴響,44有些學 者接受阿里葉對童年的詮釋,並且將他的洞察做為自身研究的靈感來源;有些人 則對此說有所保留,認為阿里葉過於以「現在為中心」,他在中古世紀的歐洲社會 尋找二十世紀童年觀念的存在證據,一旦無法尋得,便申論中古時代完全沒有察 覺童年此生命階段。其中史學家伯克凡(Doris Desclais Berkvam, 1942-)認為,中 古時代存在著一種與現代不同的童年意識,因此我們無法輕易的察覺,而非如阿 里葉申論之童年觀。然而阿里葉的論點卻提醒我們,一般人總是以自然狀態或是
北:麥田,2004 年),頁 9。
42 柯林‧黑伍德著,《孩子的歷史:從中世紀到現在的兒童與童年》,頁 23。
43 同上註。
44 阿里葉著名的說法是,直到十二世紀為止,中古藝術從未出現童年的繪圖,這就表示西方文明 沒有為童年「留下空間」。藝術家偶爾繪製迷你的小人像,看起來就如同比例縮小的男人,連聖 嬰耶穌也被描繪成「可怕的小侏儒」。然而阿里葉認為藝術家均會如實的將所見事物描繪出來,
忽略了藝術傳達現實時存在的複雜問題。見柯林‧黑伍德著,《孩子的歷史:從中世紀到現在的 兒童與童年》,頁 25。
普世的角度來看待兒童,認為兒童的發展路徑是由其生物成分所決定;但實際上,
童年意識是社會的建構物,會隨著時間而有所改變,而且在不同的社會中的不同 階層,甚至不同宗教、種族,也會有不同的童年概念。如同塔克(Nicholas Tucker)
指出,人類可以塑造自己的本性到何種程度,端賴不同社會對童年的期望,因此 在相當程度上,童年是一種代表成人期望的函數。此外,阿爾克(David Archard)
則認為,每一個社會在任何時間裡都有童年這一「觀念」(concept),意即兒童與 成人是區別開來的,不同的只是它們對於童年的「概念」(conception),因而造成 區別兒童與成人的方式各不相同。因此,各個社會對於童年持續多久、成人與兒 童在本質上有何不同、以及區別所帶有的意涵,均有相異的見解。45
職是之故,中古歐洲必定存在一種異於現代的童年意識。究竟中古歐洲社會 如何形塑對兒童的看法?如何形塑童年的性質?從一些文獻研究發現,此時對童 年概念的確有一些特殊的看法。例如法國的調查指出,歷史上沒有一個時代比中 古世紀更加推崇兒童的地位;西元五世紀最有名望的教宗李奧(Pope Leo)則認為,
基督熱愛青年,「童年象徵著謙恭、純真與甜美。」兒童的純真意謂著他們能看見 天堂、遠離犯罪並且充當天堂與塵世之間的中介者。然而此時大部分的評論者來 自知識菁英階層及教會人士,他們看待中古時代人們的苦況時總帶著陰沉的目 光,因而傾向將兒童描繪成有罪的生物,一種可憐又令人悲嘆的生物46——童年則 是除了死亡之外,人性中最墮落、悲慘的階段。
雖然此時已有中古英文詩《珍珠》(Pearl)描述兒童的死亡,也有自傳提及童 年回憶,但對兒童及童年極端差異的見解仍並存於中古歐洲,顯現當時歐洲社會 對此一概念尚未形成共識。此外,當時對於兒童的看法深受宗教對俗世事務的見 解及《聖經》所影響。例如聖徒傳的傳統強調聖人的早熟童年,因此聖尼可拉斯
(St. Nicholas)被描述為在強褓時便已展現禁慾精神,每逢星期三、五只喝一次母
45 柯林‧黑伍德著,《孩子的歷史:從中世紀到現在的兒童與童年》,頁 21-2。
46 同上註,頁 28-9。
奶;而聖庫斯伯特(St. Cuthbert)因被一位年僅三歲的孩童斥責他懶散與縱情戲耍 而無法無憂無慮的享受童年。強調道德節制的傳統透過宗教暗示隱藏於各種宗教 性描寫的表象之下,藉以形塑一個神聖自制的童年。
另外,《聖經》上記載,自從夏娃與亞當被逐出伊甸園,後代子孫便帶著原罪 出生於世上。基督教的原罪教義從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 354-430)於四世紀 捲入佩拉糾異端(Pelagian heresy)47後才出現,他認為「罪」會透過創造一代代 的傳遞下去,未受洗禮的兒童夭折之後將會被地獄之火焚燒。而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 1483-1546)一方面認為原罪深植於兒童與成人之內,但在另一方面他又深 信兒童在六歲之前是純真無瑕的生物,他以感性的語調稱呼兒童為「上帝的小笨 蛋」。此種由《聖經》所出,或以《聖經》作為詮釋,對兒童左右不定的極端看法,
瀰漫整個中世紀的歐洲社會。天主教詹森教徒(Jansenist)甚至曾嚴厲抨擊兒童,
「血肉所帶來的慾火,到死才能熄滅;但在兒童身上則更為猛烈」,因為他們的理 性微弱,對世界的經驗則更為不足。48
柏克凡總結中古時代童年的特質,發現它具有「無結構且無法詳述」的特質,
49它涵蓋了「童年的空間與時間,卻無視童年是在何處出現或出現多久」。50以後見 之明來看,此時的青少年與兒童幾乎是以一種讓人未能察覺的的狀態與成年嚙合
47 佩拉糾派的基本立場是堅持性善論,否認原罪說,認為人是否獲救取決於自己的選擇,人只要 依照固有的善良本性行事,便可擇善而從,得到拯救,不需要上帝的恩典。 奧古斯丁意識到他 早期意志自由說的觀點可能被佩拉糾派所利用,他在《更正》一書中說,早期著作是為反駁摩 尼教而作,主要討論惡的起源問題,沒有談及上帝的恩典。奧古斯丁在著作中強調,沒有上帝 的恩典,人的意志不可能選擇善,只能在罪惡的奴役之下,不能遵循正當的秩序,喪失了選擇 的自由。倫理的惡的原因與其說是人類的意志自由,不如說是人類的原罪。他把《聖經》中有 關「罪」的說法發展為「原罪」說。 根據這一教義,亞當夏娃受蠱惑所犯下的罪,是世界代代 遺傳下去的原罪,自那時以後,人類的自由意志已經被罪惡所污染,利用自由意志犯罪,完全 失去上帝造人時賦予人的擇善避惡的自由。 只有依靠上帝的恩典,人的意志才能擺脫原罪的奴 役,做出善的選擇,恢復真正的自由。參閱奧古斯丁(St. Augustine)著,周偉馳譯,《論原罪 與恩典:駁佩拉糾派》(On original sin and grace : Against the Pelagians)(香港:道風書舍,2005 年)。
48 詹森教徒對兒童持否定的看法,接近當時英國清教徒的兒童觀。他們將兒童看得很微弱,並認 為他們犯了原罪,因此人們應致力引導他們,每個兒童都需要被了解與得到協助。見柯林‧黑 伍德著,《孩子的歷史:從中世紀到現在的兒童與童年》,頁 51。
49 柯林‧黑伍德著,《孩子的歷史:從中世紀到現在的兒童與童年》,頁 31。
50 同上註。
在一起,但這並非表示在這類型的社會中,人們沒有察覺年輕人不同的發展階段。
年輕人被託付的責任依年齡而有不同等級,51他們也有各自的娛樂圈,並非加入成 人的競賽。中古世紀的兒童及青少年與成人對照的確是較不突出,然而此時對兒 童概念的極端二分法——純真或邪惡,卻影響其後的童年意識。
充滿宗教情懷的童年概念到了十八世紀開始出現轉變。英國哲學家約翰‧洛 克(John Locke, 1632-1704)批評聖奧古斯丁所提出的原罪理論,也抨擊笛卡兒
(René Descartes, 1596-1650)提出人甫自出生便帶有基本邏輯知識的論點,他於
《教育漫話》(Some Thoughts Concerning Education)52一書中提出兒童的心靈如同 一塊「白板」,同時主張在嬰兒時期所受到的任何瑣碎印象,都會對以後有相當長 久的影響;他認為在一個人年輕時所形成的「思想的結合」比那些在長大時才形 成的還要重要,因為它們是第一波留在空白心靈裡的印象,是自我的根源;53兒童 因不小心、不留意和貪玩的特質,無法以成人般的舉止或專注來要求兒童,因此 要教導兒童「如何控制自己的本性」,並且讓自己的慾望順從理性的指導:他們是
「自然疾病下的微弱人類」。54
不過,十八世紀重構童年的傑出人物應首推法國思想家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1778)。洛克提出開放理性的教育方式,盧梭卻以兒童天生純真的 儀式強力反對基督教傳統的原罪論。他蔑視洛克教導兒童理性的做法,因為他認 為兒童的理性在十幾歲才發展完成;兒童一出生都是純真的,但卻在我們習焉不 察的社會制度下陷於偏見、權威的險境。在《愛彌兒》(Émile)中,盧梭提出超越 前人的童年概念,他認為兒童在成年之前應當安心的當個兒童,以自己的方式觀
51 年紀輕的幼童會被分派責任較輕並協助成人處理簡單事務的工作,隨著年紀漸增,被指派的工 作則會從在家附近打零工及放牧,到離家學習一技之長成為學徒或在野外工作。
52 參見 John Locke, Some Thoughts Concerning Education (London:A. and J. Churchill, 1693).
53 洛克在《教育漫話》一書中提出了他對於如何教育這種空白心靈的看法,他認為教育才是構成 人最重要的部分,或者更根本的說,心靈開始時都只是一個「空櫥櫃」,他還說:「我想我會說 在我們所遇到的人之中,其中有九成的人的好壞或是能力高低,都是取決於他們所受到的教育。」
參見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2007.5.29)
54 柯林‧黑伍德著,《孩子的歷史:從中世紀到現在的兒童與童年》,頁 39-40。
看、思考及感覺,同時兒童有其一套特殊的理性邏輯——種「敏感」或「稚氣」
的理性,不同於成人的「智性」或「人類」的理性;是故,他提倡自然、單純、
心靈的語言及「高貴的野蠻人」(Noble Savage)理想,只有在兒童身上才能找到 這種未受損害的自然天性。55盧梭將「人」的理想型態簡單化約成愛彌兒的形象,
雖然不切實際,但卻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力。56
在盧梭之前有關童年的觀念與情感有著矛盾的本質,「曖昧」與「混淆不清」
的氛圍經常出現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中,當人們思索童年的界限、差異、本質與重 要性時,上述二元對立的童年論辯便不斷的湧現:兒童是帶著純真降臨世界的天 使,或是受撒旦誘惑以累世罪惡降生的毒蛇?兒童出生時是如同一張白紙,或是 已有一些固定的特質?諸如此類極端的立場,在歷史的光譜中來回穿梭。然而自 盧梭提倡兒童的「純真」本質後,兒童逐漸遠離成人的世界,被視為一群有特殊 性質及需求的生物。童年與純真的連結逐漸在西方文化中著床,十九世紀浪漫主 義者更將兒童理想化成一種上帝祝福的生物,終其一生,童年是靈感的來源。在 浪漫詩人的鼓吹之下,童年的路打開了,作家對兒童充滿了光明的想像;長久以 來在理智之名的箝制下被禁錮許久的想像力,在十九世紀終於獲得解放。原本以 口頭流傳或以廉價小書印行的傳說及古老童話,因得到浪漫詩人重視想像力的緣 故,逐漸在浪漫時期的詩作與當時的兒童文學找到一席之地。古老的民間童話邁 向復甦之路,精靈與仙子的國度在童年純真的概念下重現往日的絢爛光輝,為現 代童話及幻想文學的出現立下基礎。
55 盧梭的《愛彌兒》一書描述男孩愛彌兒在鄉下自由的成長,他不讀書,因為書籍非自然產物,
極有可能污染他的心靈;然而等到十歲時,盧梭會讓他讀一本書:《魯賓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愛彌兒在十五歲前不受任何社會道德的約束或引導,然而盧梭對於他的疑問必定有問
有答。到十五歲時,愛彌兒已有強壯、健康的身體,心智也不受任何偏見矇蔽,因此他具備理 想成人(Ideal Adult)的一切條件。見盧梭(J. J. Rousseau)著,李平漚譯,《愛彌兒》(Émile)
(台北:五南,2000 年)。
56 盧梭雖然提出書本無用之說,但是他的童年觀仍影響許多法國之外的文人。例如英國的湯瑪斯‧
戴(Thomas Day, 1748-1789)在盧梭教育方式的啟發下,寫出了十八世紀末最著名的一本教導 性童書:《桑佛德和莫登》(Sandford and Merton)。其他如瑪莉‧沃夫斯東克雷夫特(Mary Wolfstonecraft, 1759-1797)、約翰‧艾金(John Aikin, 1747-1822)與瑪麗亞‧艾吉渥茲(Maria Edgeworth, 1767-1849)等作家均受到盧梭的影響,創作許多指導性的童書。
第二節 想像兒童:浪漫主義式的抗議
一、 浪漫主義興起的時代背景
十八世紀以降,西方社會歷經了生產技術的革新,工業革命的起源地英國在 工商業發展更是較同時期其他歐洲國家更為快速。機器取代人力的技術躍進,意 味著人們生活型態的轉變,並逐漸改變英國社會與經濟結構的組成模式。工業化 的進程縮短物品的製造時間,多餘的人力得以從事基本製造業之外的行業,改造 了勞動型態;機器生產使得商品一致化、規格化,降低許多奢侈品,如鐵器、玻 璃、陶瓷的價格,一般普羅大眾的消費能力增加,商業較中古時期更為蓬勃發展,
中產階級於焉生成。
隨著十七世紀開始的科學革命到十八世紀臻於頂峰的啟蒙運動,理性與智識 成為理解世界的最高準則,強調世間萬事萬物均能以科學實驗加以驗證;同時,
世俗化的教育亦普遍以經驗主義取代教會的訓喻,上帝與神蹟不復存在,宇宙被 視為一部規律運行的機器,而人性也能在理性指導之下,成為一個有秩序的函數 公式。
然而在此同時,一股質疑工業革命單一規格化、以科學方式解釋人性的反動 浪潮正暗中擴張。有鑒於現代化過程中許多傳統德行被毀壞殆盡,科學改變了人 們瞭解和建構世界的方式,並對習以為常的經驗習慣提出大膽的挑戰。土地過度 開發,自然景觀被廠房和鐵路破壞,越來越多外地人移入都市對原有社群網絡的 干擾……,諸如此類層出不窮的事件,使人們開始懷疑自由經濟所帶來的新價值。
伊格頓(Terry Eagleton)對此一轉變下了如下的註腳:
在英國,粗魯庸俗的功利主義迅速發展,成為主宰工業化中產階級的意 識形態,迷信事實,並把人際關係化約為市場交易,唾棄藝術一如無利
可圖的裝飾。早期工業資本主義冷酷的紀律將所有的社區連根拔起,把 人生轉化為工資奴隸制度,將異化的勞動程序強加於新形成的勞工階 級,對無法轉換成公開市場產品的一切事物則一竅不通。57
面對這種意識形態上的暴力,浪漫主義對理性時代機械式解讀世界的方式產 生了一股反動浪潮,認為理性分析並非認識世界的圭臬,真實的規則存在於自然 事物之中;瞭解自然運作的方式不是透過分析,而是訴諸直覺與情感。58浪漫主義 重視人類文化和歷史的獨特性,將世界視為有機整體的概念,不僅回復了將自然 神秘化與神聖化的想法,也改變對過去歷史與社會的觀點,亦即將人類社群視為 過去演化而來的有機體,因此他們強調貼近檢驗過去的文化;59浪漫主義者重「創 造性的想像力」,常借用過去時空背景作為烏托邦的藍圖,將個人政治或社會理念 託言於其中,此種描繪中世紀圖像的理想性解讀並非僅僅是一種懷舊或逃避主 義,相反的,英國社會遭受工業革命所扼殺的創造性價值,得以再次得到讚頌和 肯定。60
社會學家與歷史家韋德曼(Meredith Veldman)也認為浪漫主義者已經形成一 種不自覺的運動,他稱之為「浪漫主義式的抗議」(romantic protest),奇幻文學的 創作亦是其中一環。對十九世紀幾位最重要的奇幻作家而言,個人精神和真理的 追求,與對當前社會的改造,兩者間是息息相關的。他們由過去尋得了美好的藍 圖,並藉此提出政治與社會改革的理念,同時影響了二十世紀英國社會主義與奇 幻小說的走向。61
57 泰瑞‧伊格頓(Terry Eagleton)著,吳新發譯,《文學理論導讀》(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
(台北:書林,2004 年),頁 33。
58 江沛文,《二次戰後奇幻文學的重現:以《魔戒》為例》,頁 20。
59 同上註,頁 20-1。
60 同註 58,頁 34。
61 Veldman, Meredith, Fantasy: the Bomb, and the Greening of Britain: Romantic Protest, 1945-1980 (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7. 轉引自江沛文,《二次戰後奇幻文學的重現:
以《魔戒》為例》,頁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