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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救主與追尋

第三節 新夏娃

蹲在高桌後的萊拉,拔腿衝入院長休息室內……萊拉的一生都在學院中 度過,可是他從來沒來過院長休息室——只有學者和他們的客人才准來 此,且女性止步……「躲到椅子後……快點!」潘拉蒙小聲說,萊拉立 刻滑下手扶椅,蹲在椅背後。這不是個最佳的藏身處,除非她能安靜無 聲……194

坎柏認為歷險的召喚始自一次大錯,經由這個絕無僅有的機會,英雄得以開 展出一個意料之外的世界,且個人則開始和未知力量連絡。195誠如坎柏所言,萊 拉的歷險起因於一次錯誤的決定,但卻又受命運既定軌跡的無形絲線拉扯,不得 不做出「正確」的錯誤決定;196 而其抉擇的背後原因,竟是因萊拉亟欲「偷窺」

他人的秘密儀式,以了解秘密底下所隱藏巨大的訊息體系。

普曼筆下的萊拉之理性與感性智慧在約旦學院這個「母親子宮」似的伊甸園 中,尚屬一塊未開發的處女地;然而,萊拉好奇、衝動、謊言成篇的性格致使她 與學院崇尚聖潔、服從、柔順的氛圍格格不入。普曼將約旦學院形塑為充滿基督 影子的第一伊甸,凡神之話語即是真理的殿堂卻哺育出萊拉這位即將墮落的夏 娃,兩者之間的依存關係,充滿矛盾與諷刺,間接批判基督教思想架構的烏托邦 之荒謬性,且更為讀者預告萊拉的離開是必然的結果——在伊甸園中的夏娃充其 量只是上帝擺佈的棋子,個人自由受制於上帝與亞當,而生命是一塘靜止的池水。

另外,普曼亦暗示基督教的樂園神話其意識型態乃是建立在排除異質之上,如人

194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上),頁 22-3。

195 喬瑟夫‧坎柏著,《千面英雄》,頁 51。

196 普曼以女巫之口解釋萊拉的命運:「一個這樣的孩子,具有偉大的使命,可是必須在其他地方達 成─不是在這個世界,而是在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如果沒有這個孩子,我們會全數毀滅。」菲 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下),頁 242。

被排除在神之外,女性被排除在男性之外,惡被排除在善之外;易言之,對個人 的身份認定建立於否決他者的前提。因此普曼刻意顛覆伊甸園的神話,使支撐伊 甸園神話的排他概念透過萊拉意志(will)的抉擇,逆轉被逐/離開之間的主客關 係,宣示伊甸園非樂園,乃是偽烏托邦,為生命靜止不動的人間地獄;是故,新 夏娃必須離開,啟程前往命運所指的未知之境。

坎柏認為,英雄歷險的標準路徑乃是成長儀式準則的放大,亦即從「隔離」

到「啟蒙」再到「回歸」:197

英雄自日常生活的世界外出冒險,進入超自然奇蹟的領域;他在那兒遭 遇到奇幻的力量,並贏得決定性的勝利;然後英雄從神秘的歷險帶著給 予同胞恩賜的力量回來。198

約瑟夫‧韓德生(Joseph L. Henderson)亦指出,啟蒙(initiation)是一個以 服從(submission)儀式為其開端、隨後過渡到受制(containment)階段、最後達 成進一步解放(liberation)的儀式過程。199而胡塞爾(Edmund Husserl, 1859-1963)

認為,學習並不是知識碎片的堆積,而是一種「成長」。在此過程中,每一個認識 行為都推動著學習者的發展,使之有能力以愈來愈複雜的方式組構客體性——而 客體複雜度的成長,亦同時提升了主體的認識能力。200

萊拉的感官經驗得之於考爾特夫人的啟蒙,她為萊拉提供了多樣化的學習模 組,如新衣服、香味、花園、花朵壁紙、儀態等等,使之感官經驗了前所未感、

前所未見、前所未發之愉悅;然而萊拉在察覺到考爾特夫人的意向後,其服從的

197 喬瑟夫‧坎柏著,《千面英雄》,頁 29。

198 同上註。

199 卡爾‧榮格主編,《人及其象徵》,頁 181。

200 轉引自羅洛‧梅著,《愛與意志》,頁 327。

心態卻變得難以掌控。她發現「故作無知或裝可愛易如反掌」201,似乎意識到不 同的行為模式所帶來的實質效益。所以當波萊爾公爵詢問萊拉的學習內容時,她 不以「標準答案」或平日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回答,卻反而刻意回答禁忌的話題「塵」

以欺騙公爵。萊拉的轉變,恰如韓德生所言,歷經服從、受制最後解放自我的階 段,而經驗知識不斷累積亦讓萊拉從一位知識貧瘠的女孩脫胎為嫻熟社會與政治 機制運作的「大說謊家」。藉著說謊的技術日趨成熟,萊拉得以組織更多的片段知 識矇騙他人,進一步獲取她欲追求的標的。

普曼並非單純的將萊拉塑造為嗜謊成性的夏娃,而是將萊拉的自我認知歷程 重新指向其母——考爾特夫人。拉岡(Jacques Lacan, 1901-1981)認為,當孩童處 於「鏡像階段」(Mirror Stage)(大約 6-19 個月大)時,他會透過一面真實或想像 的鏡子進行自我觀察,而發展出一種對於自我的觀感,但是他卻無法注意到這個

「形象」可能根本不是他自己,因此當兒童注意到鏡中影像並非自我(self/ego)

的本體時,他便能將鏡中影像從真實區分出來,形成他者。兒童將本體與他者深 化和具體化,不僅能把鏡子中的那個反射看成是一個影像(而非一個現實的事 物),且能確認那個影像就是他自己的影像(而不是他人的影像)。通過鏡子中的 影 像 兒 童 認 識 了 自 己 , 把 自 己 以 前 的 零 碎 的 身 體 終 於 看 成 一 個 統 一 的 整 體

(unity),而這個整體影像就是「我」。因此,對於主體的同一性來說,身體的影 像是一個具有結構化能力的因素。通過這種結構化作用,主體終於形成了自己基 本的人格同一性。202萊拉與考爾特夫人之間關係「類似」拉岡之鏡像理論,甚至 可說考爾特夫人是萊拉的分身(double)。若萊拉與考爾特夫人之間只是單純的鏡 像關係,這表示萊拉認同考爾特夫人,相對的,考爾特夫人則是萊拉建構自我本 體的來源;然而,萊拉從兩者的關係中看到了空缺,透過真實送回的凝視,萊拉 領悟考爾特夫人只是自我存有的反面幻象,若要成為「我」,則必先否定「她」。

201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上),頁 126。

202 傑夫‧李維斯著,《文化研究的基礎》,頁 231-5。

但是普曼卻賦予兩者背叛他人的說謊能力,於兩者間建立起一種微妙的聯繫,似 乎也在宣告身為夏娃必然背負的原罪命運。

在逃離考爾特夫人的居所,萊拉獨自踏上前往北地的旅程。此時奉獻委員會 已四處找尋她,因此萊拉必須以最純熟的生存技巧,即編派謊言,獲取必要的知 識與協助。然而英雄的回歸必須仰賴其使命的完成,坎柏即認為,英雄的工作是 去斬殺父親(the Father)203的執著面向,並從它的禁錮中釋放出哺育宇宙的生命 能量。204是故,萊拉的使命便是消除「父親」的我執;換言之,即打破「父親」

創世的絕對性、獨一性,實現「無上權威」(the Authority)的末日——萊拉必須完 成夏娃違背上帝旨意的設定,使原罪降臨人世。

在《黑暗元素三部曲》中,萊拉經歷三次背叛:背叛羅傑、背叛歐瑞克‧拜 尼森(Iorek Byrnison)、背叛守護精靈潘拉蒙,每一次的背叛均引領萊拉朝向下一 次的背叛前進,直到下降至冥界與鳥首女妖(harpy)相遇為止。根據坎柏的說法,

這些「門檻守衛」在四方及上下畫定世界的範圍,代表著英雄現有領域或生命視 野的局限,在此之外是黑暗、未知和危險。205通過冥界的門檻通道意味著將個人 自我的世俗性留在外面;一旦進入裡面,她可說是已死於時間,並回到世界的子 宮,也就是世界軸心或淨土。206但是冥界並非上帝允諾的永生樂土,相反的,它 卻是一個靈魂徘徊、記憶日漸消褪的「灰色地帶」——光彷彿均勻照射各處,沒 有真正的陰影,也沒有真正的光源,萬物全是相同的微黑色。207在這個世界的子 宮裡,萊拉必須棄絕她作為萊拉(Lyra)/騙子(liar)的執著,才能通過守護者 的考驗。如同聖約翰(St. John)言道:真相使你自由,208萊拉放棄謊言,切斷她

203 坎柏所謂的「父親」(the Father)即為「上帝」,其執著面向體現為龍怪、試煉者、食人魔國王 等形象,個人必須相信父親是慈悲的,然後仰仗這一慈悲,於是信仰中心便轉移到殘酷之神緊 縮而粗糙的指環以外,執著便隨之消失。參見喬瑟夫‧坎柏著,《千面英雄》,頁 136-7。

204 喬瑟夫‧坎柏著,《千面英雄》,頁 386。

205 同上註,頁 81。

206 同註 204,頁 95。

207 菲力普‧普曼著,《奧秘匕首(下),頁 345。

208 同上註,頁 358。

與世俗母親的最後一道聯繫,以「真實的故事」再次與鏡像中世俗的自我深化,

超越有形世界的局限,走向內在的真實以求再生。

坎柏說,危險的旅程不是成就,而是重現既有成就的工作,不是發現而是重 新再發現的工作。209萊拉對於知識的渴求慾望,引領她走向夏娃的宿命,最終發 現愛慾於生命的重要及可貴,並且導致塵再次流動:原罪下降,而生命的循環則 永不止息。

綜觀《黑暗元素三部曲》,普曼在書中敘述瑪莉莎/莉莉絲/母親、瑪莉‧馬 隆/第二夏娃/蛇、萊拉/新夏娃/背叛者,這三位夏娃彼此間層層相因的關連 性,最終則是要消滅神的絕對權威。在一個關於宗教背叛、革命、權力移轉的文 本之中,新夏娃神話建立於言說的真實性之上,而上帝的創世神話則立於謊言的 深淵旁,普曼的三位夏娃讓人性回歸生命的起源,取代父權宗教「三位一體」的 結構神話;換言之,新夏娃神話標誌了「真實」生,「虛假」亡的變換過程,同時 亦解構了基督教結構化神話所帶來的權力及其所投射的美好烏托邦。

209 喬瑟夫‧坎柏著,《千面英雄》,頁 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