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二節 從前從前
小說的特點在於，它是一種自覺的虛構，也就是說作者知道自己在虛構，透 過虛構，作者寄託了自己的理想、情操以及對現實的不滿和批判。226
普曼自言《黑暗元素三部曲》是青少年版的《失樂園》，藉著主角萊拉的冒險 犯難摧毀超驗性上帝的存在，改寫人類不復樂園的墮落神話；是故，普曼塑造了 一個當代視角的烏托邦形態以寄託他個人的想法與理念。每一個烏托邦論者選擇 何種「壓艙物」受時代氣候，也就是歷史處境做決定；至於選擇何種特徵作為壓 艙物乃是創作者於參與這個時代的共同意見時，加入個人特殊的立場與聲音。227 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之交，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1844-1900）發 出振聾發聵的驚呼「上帝已死！」宣告以基督教為核心的西方文化價值體系已然 崩毀；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更說「作者之死」，解構文本書 寫之上帝／作者的實質存在。文本沒有確切的意義，有的只是符碼與符碼羅織而 成的關係，也沒有等級森嚴的文本層次告訴讀者何謂意義，當然更無所謂的作者
「原創性」（originality），因為每個字詞、片語、章節都是先前寫作的「再造」
（reworking）。在寫作的過程中，每一本文本都是互文本，它架基在先前文本的礎 石之上，不斷向外擴散，產生數百種不同的理解視野。
普曼選擇了至高無上的上帝作為壓艙物，挑戰西方文化傳統，於基督教基本 教義派者眼中，不啻為散播斜端思想、污名化上帝的魔鬼。然普曼仍堅持說故事 的初衷，無視外界輿論的壓力，認為「故事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沒有了故事，
我們便一無所有，什麼都不是。普曼藉由虛構的故事傳達他個人的意識型態，將 他的精神實體化投射於文本之中，因此他所書寫的作品中包含了他個人的某部分
226 陳岸瑛、陸丁著，《新烏托邦主義》（台北：揚智文化，2001 年），頁 10。
227 芙蘭西斯‧高爾芬、芭芭拉‧高爾芬著，〈論烏托邦的可能性〉，《現代人論烏托邦》，頁 56。
真實，其中亦包含他獨特的宗教觀、道德觀及兒童觀。萊拉與威爾的奇幻冒險故 事為普曼提供一個重新定義社會組織與人際關係的機會，然而他卻在肯定兒童可 塑造性與潛力之際，再次鞏固成人／兒童和男性／女性228之間的權力關係。
幻想文學長久以來因其不符合自然律與現實而被以「空想」作品視之，甚至 以避世文學稱之。若以主流意識形態檢視幻想文學創作的精神，則可發現幻想文 學多承載了非時代主流的意識型態，第二世界的創造為許多文學書寫提供另一條 通往桃花源的蹊徑；理性至上、講求實證的科學態度推演至極致，為人類世界描 繪出一幅安定、合諧的末日烏托邦藍圖，令未來世界的想像蒙上一層極權秩序的 隱憂。因此，諸如喬治‧歐威爾等人紛紛提出不合主流意識形態之反烏托邦論述。
就普曼創作的精神與目的來看，《黑暗元素三部曲》的確是一部貼近當代社會的寫 實作品；但此作援引諸多奇幻元素，如女巫、精靈、鬼族、武裝熊等角色，使文 本所創造的第二世界充滿了神秘、詭譎的幻想氛圍；因此《黑暗元素三部曲》可 說是以奇幻之筆而書的寫實之作，其間的脈絡由普曼顛覆西方文學典籍《聖經》
所織成，並以萊拉之旅貫穿各個世界與科學元素，對於世紀交替的彌賽亞狂潮做 了一個徹底的顛覆。除了反聖經式的顛覆之外，透過萊拉這位女英雄的奇幻歷險，
普曼亦重構傳統奇幻文學以男性英雄作為主角的主流書寫策略，更呈現後現代兒 童奇幻的多重面貌。
作為一部投射現實面向的文本，《黑暗元素三部曲》同時也呈現普曼個人對於 現世所持有的態度。天堂共和國寄寓人類與神平等且合一的理想，具有開放積極 的向上動能，然而普曼最終又將共和國的民主實現回歸於各個平行世界中人類於 當下的抉擇所決定，亟欲將天堂共和落實於當下，似乎又將理想的烏托邦境地導 入一個無限膨脹的宇宙，亦更加呈現普曼個人對世界矛盾投射。
在後現代不確定的態勢下，文學逐漸變為呈現這個世代、時代人類對自我存
228 普曼對於男／女的關係可從萊拉與威爾兩人相處的互動模式加以檢視，然此觀點並本研究之重 點，故不另做單節論述，詳見《奧秘匕首》與《琥珀望遠鏡》二書。
在及生存價值的種種思考與展望的寄託之地。或許就如普曼所言，「天底下最重要 的就是故事」。讀者建構文本意義的同時，故事也在提醒人們去面對自己內在的神 性與自我的本質。王爾德（Oscar Wilde）曾說：沒有烏托邦的世界地圖根本不值 得一看，因為它遺漏了一個扎根於人性中的國度。229然而，每一種局部的失敗，
每一次對完美追求而不可得，只不過將我們的眼光重新轉移至另一個新的方向，
去追尋另一種萬靈藥、另一種模式、另一種計劃。230人類對於美好世界的想像由 來已久，但對於未來世界的規劃，則必須從當下實踐。
普曼以其個人批判視角將西方文化傳統之基督教義去正典化（decanonization）
，雜揉當代社會現象、道德觀與文學經典，如《聖經》、《失樂園》與威廉‧布雷 克（William Blake）之詩作，解構西方對於天堂的認知，使《黑暗元素三部曲》如 同一場嘉年華會，在各角色的搬演下，展現擁抱真實人性之態度，並將人類檢視 自我的尺度由異化之神迴向內在靈魂。自古以來人性的自我追尋，即從現在、當 下向未來邁進；而關乎人生百態的故事亦自「從前從前」開始，不斷述說真實，
直至永遠。
229 轉引自陳周旺著，《正義之善：論烏托邦的政治意義》（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 年），頁 265。
230 尤金‧韋伯（Eugen Weber）著，〈二十世紀的反烏托邦〉，見喬治‧凱特布編，孟祥森譯，《現 代人論烏托邦》，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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