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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救主與追尋

第一節 最初夏娃

造人的神話是《聖經》中影響後世對人類源起最深遠的一個源頭,尤其是創 造女人的神話,更埋下了人類原罪(original sin)的種子:

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神使他沉睡,

他就睡了;於是神取下他的一條肋骨,又把肉合起來。神就用那人身上 所取的肋骨造成一個女人,領她到那人跟前。那人說:「這是我骨中的骨,

肉中的肉,可以稱她為『女人』,因為她是從男人身上取出來的。」167

有跡象表明,「夏娃出自亞當肋骨」這一說法乃是受到蘇美神話影響的產物,

且是建立在某種語言誤解之上。科西多夫斯基(Zenon Kosidowski, 1898-1978)指 出:「在蘇美人的神話中,基恩神有一根肋骨生了病,被請來醫治肋骨的女神叫寧 姬。在蘇美語中,『姬』這個字有『肋骨』之意,『寧姬』這個詞既表示『來自肋 骨的女人』,也表示『賦予生命的女人』。」168

但亦有一說指莉莉絲(Lilith)169才是亞當的第一任妻子、世上的第一個女人。

在希伯來傳說中,亞當不滿於和自己的牲口性交,因此上帝以泥土創造莉莉絲作 為他的妻子,但莉莉絲無法接受亞當的控制,於是在說出上帝的真名之後便離開 伊甸園。

如果說「來自肋骨的女人」在蘇美文明僅是一種語言的巧合現象,在猶太教 神話中則被深深打上父權制宗教對女性的偏見。雖然夏娃是以塑造亞當的黏土創 造的,但是她沒被塑造成男人,她是由男性的肋骨脫胎而來;她的降生不是獨立,

167 〈創世紀〉《聖經》,2:21-23,頁 11。

168 葉舒憲著,《解讀上帝的留言——77 則聖經比喻》(台北:究竟出版社,2004 年),頁 46。

169 莉莉絲的稱謂和身分來自蘇美、巴比倫和亞述的女神貝里蒂莉或女惡魔 Lilu、Lilitu,在蘇美語 中,Lil 指暴風或惡魔,而 Lulu 指「情欲」

而是從屬於亞當。上帝把她「像物一樣」賜給亞當,為的是讓亞當免於孤獨,這 就是她存在的目的。170然而莉莉絲神話卻提供女人降生的另一個解釋。由於她認 為兩人均是從泥土所出,無所謂從屬關係,因而「選擇」獨自離開伊甸園。

無論是純真的大地之母「夏娃」,或是後來被描寫為具有蛇身的美艷女妖「莉 莉絲」,兩者皆是女人降生的神話源流。而三部曲中的考爾特夫人正是這兩者形象 的結合,她不僅具備美女的外貌,亦具有蛇蠍美人(femme fatale)的邪惡特質;

能自覺的去除加諸於女性的父權意識腳鐐,並兼具獨立自主的能力與全然的自 信;有時神祕難測、冷酷,有時卻又無私的付出母愛。

萊拉與考爾特夫人相遇之前,所處的世界是一個全然由男性學者所組成的小 型社會,她從未見過知識與美的結合;也因此,萊拉對於女性的看法也停留在男 性父權體制下的單一觀點:

她對女性學者有種約旦學院慣有的輕蔑態度:她們這種族類,可憐的人,

不比動物穿衣服表演更被人嚴肅看待。……事實上,考爾特夫人身上有 種魅力,她像中了邪,無法將目光從夫人身上移開……除了考爾特夫人,

萊拉的眼中再也沒有別人。她敬畏的看著夫人,全神貫注地聆聽有關愛 斯基摩人圓頂小屋的建築、獵海象以及和拉普蘭女巫斡旋的經過。171

此時的萊拉,彷彿是母親子宮內的嬰兒努力吸取來自母體營養一般,對未知 世界有著急切探究的慾望,所以當學院院長提議由考爾特夫人擔任萊拉的監護人 並前往倫敦學習時,萊拉興奮得幾乎坐不住;172考爾特夫人所代表的是一個完全 嶄新、充滿知識與魅力的新世界,而此世界正是萊拉亟欲投奔的自由國度。

考爾特夫人的女性特質除了表現在其美麗婀娜的體態與容貌之外,亦可從她

170 葉舒憲著,《解讀上帝的留言——77 則聖經比喻》,頁 47。

171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上),頁 100-2。

172 同上註,頁 107。

在倫敦的住所得知一二:

……每樣東西都異常精緻考究……牆上貼著細緻的金白色相間條紋壁 紙。鑲著金箔的畫框中有可愛的圖片、一只看起來彷彿是古董的玻璃瓶、

燈罩鑲著飾邊的電子燈、窗簾橫桿上垂掛著布滿花朵圖案的帷幔、腳下 則是淺綠色葉片圖案的地毯。萊拉眼見之處都充滿了小小的瓷器盒、牧 羊女和瓷器小丑。……浴室則是另一番奇景。……肥皂是玫瑰色的,還 帶有香味,浴巾既厚又鬆軟。在上了色的鏡子周圍,裝飾著粉紅色的小 燈,當萊拉往鏡中看去,看到的是個被溫柔燈光照亮的陌生人。173

普曼藉著圖片、花朵帷幔、瓷器、香味肥皂這些物件,與「可愛的」、「小小 的」、「玫瑰色的」、「粉紅色的」等形容詞堆砌出考爾特夫人的女性特質,174使得 離開約旦學院之前毫無女性意識的萊拉,對於「女性」這一名詞所投射出的意象 有了新的體認。同時在正規的知識學習之外,考爾特夫人的生活美學也進入萊拉 的生命:學習如何洗頭、判斷什麼膚色該搭配哪種顏色、怎麼委婉拒絕、如何塗 口紅、香粉及香水……,經由日常生活瑣事逐漸建構出女性的性別意識;這是萊 拉第一次的性別自覺。

與《聖經》中的夏娃相較,考爾特夫人並非是所有人類的母親,她僅是萊拉 一人的母親,當約翰‧法(John Faa)訴說考爾特夫人為保全萊拉性命而不得不將 她藏匿起來以免除一死,175讀者即能意識到深植於考爾特夫人內心的「母性」

(motherhood)復甦,但卻也更突顯她所具有的莉莉絲/夏娃的雙重特質——蛇蠍 與母親。〈銀色切割機〉一節的形容,準確的說明這一對立卻又複雜牽扯的特質:

173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上),頁 111-2。

174 對於普曼描寫考爾特夫人形象的敘述或許有男性觀點的偏頗,然女性主義並不在本節討論範圍 之內,故省略說明。

175 同註 173,頁 170。

「你們在幹什麼?這是哪個孩子……」

「孩子」一詞還沒說完,考爾特夫人已認出萊拉。萊拉淚眼朦朧地看著 夫人步履蹣跚地倚著一張椅子,這張美麗、沉靜的臉龐,霎時竟顯得神 情憔悴、一臉驚怖。176

約瑟夫‧坎柏(Joseph Campbell, 1904-1987)認為,在「宇宙之母」的原型意 象中包含了兩個層面——她是創世之母,是永遠的母親、萬物生命的泉源;她也 是所有死亡事物的死亡,整個存在的循環都在她的支配下完成,她既是子宮也是 墓穴。177「宇宙之母」結合了「好」與「壞」的二元對立面,展現兩種記憶中的 母親模式。以這個觀點來看,這些存在的、撫育的、保護的母親之慾求透過附加 於「好母親」形象而彰顯。此時的考爾特夫人透露出親子間的愛意訊息,儼然是 個「好母親」;諷刺的是,在波伐格的考爾特夫人同時也是「壞母親」的表徵,透 過銀色切割機(the silver guillotine)的實驗分離兒童與守護精靈,並冷血的操控「基 地」兒童的生死。178「母親」的對立面集於考爾特夫人一身,再次強化了莉莉絲

/夏娃的雙重結構。

在二部曲《奧秘匕首》(The Subtle Knife)中,考爾特夫人仍依循著自我慾望 實現與權力爭奪的路徑,不斷向前。她能在轉瞬之間折斷女巫手指並以非人的方 式折磨她至死,也能利用美麗的外貌迷惑卡洛(Carlo),獲得需要的知識,繼而將 之毒害。然而在女巫菲爾德(Lena Feldt)說出萊拉命運的真名——夏娃!萬物之

176 菲力普‧普曼著,《黃金羅盤(上),頁 354。

177 喬瑟夫‧坎柏(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新店:立緒文化,1997 年),頁 119。

178 波伐格乃是奉獻委員會(the General Oblation Board)為完成實驗神學(experimental theology)

上一項關於「塵」的實驗而興建的基地,基地由一群神學家控制,而其首腦便是考爾特夫人。

基地內以銀色切割機(the silver guillotine)分離青春期兒童與其守護精靈以測量過程中釋出的 塵粒子量,藉由這個實驗,企圖消滅人類的原罪。Lance Parkin、Mark Jones, Dark Matters: An Unoffical and Unauthorised Guide to Philip Pullman’s Internationally Bestselling His Dark Materials Trilogy,(London: Virgin Books Ltd., 2005), pp. 112-3.

母!夏娃!母親夏娃!(Eve! Mother of all! Eve, again! Mother Eve!)——之後,考 爾特夫人彷彿知曉自己生命最終意義般的嘆了口氣,決意摧毀自己的女兒,以防 止另一次「墮落」。然而透過威爾(Will)的眼睛,讀者親臨一個母親心境的轉捩 點,此事讓考爾特夫人的「好母親」面向逐漸上升,她放棄奪取真理探測儀(the alethiometer),意同放棄對世間知識的汲汲渴求,以成全萊拉的命運,代之而起的 是母性的全然顯露。179

母親「莉莉絲」逐漸遠離考爾特夫人,而潛藏在她內心深處的夏娃則挺身取 代,知識、權力之慾求已非這個女人追尋的目標,在她心中唯有「母親」。是故,

普曼最終讓考爾特夫人回歸至伊甸園夏娃的象徵之下,以無私卻又富含母性的保 證作為她退場的句點:

「瑪莉莎!瑪麗莎!」

公爵竭盡全力吶喊,夫人身旁的雪豹也再她身旁響起一陣咆哮。萊拉的 母親站起來,站穩腳步,全心全意向前跳去,朝天使、她的精靈、她垂 死的愛人身上撲去,一把抓住拍打的翅膀,將他們全部帶入深淵。180

普曼摒棄對她的性格及魅力的描寫,僅以艾賽列公爵呼喊兩次「瑪莉莎」顯 現母親內在保護兒女的驅力,促使她選擇犧牲這一道路,證明她是「唯一」,且「全 然」屬於萊拉個人的母親;「莉莉絲」讓位予「夏娃」,並以自己本來的女性/夏 娃之面貌接受她母親/瑪莉莎本身。

179 考爾特夫人的母性展現可由以下敘述窺得一二:我感到這樣的愛和溫柔,如此深遂和深刻……

我唯一的孩子……我幫她清洗、餵食她、使她安全、溫暖,確定她在睡覺時,身體能得到營養……

我夜裡躺在她旁邊,抱她入懷,我在她髮間落淚、親吻她沉睡的眼睛……。參見菲力普‧普曼 著,《琥珀望遠鏡(上),頁 236。

180 菲力普‧普曼著,《琥珀望遠鏡(下),頁 4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