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落的伊甸
第一節 塵
神話(myth)在西方的文學創作一直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一些基本的主 題不斷地出現在各時代的文學創作,其中人性「墮落」(Fall)所引發一連串人類 自我定位的神話,透過宗教的散播,不斷被再製、重述,豐富了文學的想像。墮 落主題的神話為宇宙形成、人性起源、苦難與死亡這一系列基本的人性自我探究 提供了一個解答;另一方面,它也建立一個分類系統以提供人類的定位與意義。
〈創世紀〉神話以「分離」作為敘述的主軸:神從暗析出了光、分離的天地 與日夜、人類違反上帝意志、天真與經驗、善與惡、精神與肉體等二元對立的概 念,將人類意志塑造為違反上帝旨意的產物,而宇宙間的種種均是上帝德澤所被。
普曼的《黑暗元素三部曲》想像了一個從根本意義反抗基督教教義的奇異時 空。如同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1844-1900)看待基督教的神為可憐、
荒謬且「反對生命的罪行」,112普曼亦認為「基督教是強大而有說服力的錯誤」113, 基督教的神與人性疏離,並以不自然的律法壓抑慾望、自由與知識啟蒙的快樂。
因此普曼翻轉基督教義《聖經》裡上帝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格位階,將「一神教」
所合理化的權力與暴力做了反向書寫;並兼以《失樂園》的天使叛變為經緯,使 原本在基督教義裡階層分明的上帝、天使與人類全化為相同的黑暗物質——塵
(Dust),消彌人類長久以來於文化精神層面遭受宗教的鉗制。
關於創世,〈創世紀〉如是說:
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 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神稱光為
112 Fruedrich Nietzche, The Antichrist, Trans. R. J. Hollingdale. (London: Penguin, 1961), p. 161.
113 菲力普‧普曼著,《琥珀望遠鏡(下)》,頁 507。
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114
接著神以祂自己的意志聚海、闢地、造物,更以自己的形象造人。神說:「我 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使他們管理海裡的魚、空中的鳥、
地上的牲畜、全地及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蟲。」115於是神就用地上的塵土(adāmah)
照著祂的形象造人(adām),將生氣吹在他鼻孔裡,他就成了有靈的活人。116 這則神話敘述了神造天地萬物的過程,但是,誰造了神?在神出現之前,有 什麼先於神存在?根據巴比倫史詩記載,最初眾神是從一個無形而滿是水的荒地
——它本身便是神聖的物質——中,成雙成對地浮出來,在神與人類出現之前,
這個神聖的物質已經永恆存在了。在巴比倫人的創世史詩中,混沌並非火紅的赤 焰或沸騰的龐然大物,而是有若一團泥濘,分不清界線,無可分辨之事物,呈現 出一片混亂之勢:
「當甜與苦
混在一塊,沒有編織的蘆葦,
也沒有弄混清水的燈芯草,
此時眾神沒有名號、沒有特質、沒有未來。」
——巴比倫創世紀(Tablets of Creation)117
接著,三個神祗從荒地上浮出來:阿普蘇(Apsu,空虛)、查瑪特(Tiamat,
深淵)與姆姆(Mummu,渾沌的子宮),此時的神和原初的無形原質一樣,尚未 發展出清晰可辨認的型態。隨後一系列的神祗從祂們身上流出(emanation),天空、
114 〈創世紀〉,《聖經》1:1-5(台北:思高聖經學會,1986 年),頁 9。
115 同上註,1:25-26,頁 10。
116 同註 114,2:5-7,頁 11。
117 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著,蔡昌雄譯,《神的歷史》(A History of God)(新店:立 緒文化,1996 年),頁 21。
河流與大地也逐漸彼此涇渭分明的區隔開來。
猶太靈知思想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則認為所謂的神也就是「靈知」(Gnos- tic),118而「靈知」乃是透過個人經驗所獲得的一種知識或意識,是一種對自己內 在認知、直覺、了解的能力——了解自己是有神性的;而存於內在的神性,同於
「外在的神」,意即,每個人就是那位神。
普曼對於天地創生的看法亦與上述古猶太教及諾斯底思想若合符節,他認為 萬物均有源起,即便是最偉大的神也不例外:
「無上權威」、神、造物主、耶和華、上帝、王、父、全能的主,都是他 給自己的稱呼。他根本不是造物主。萬物開始理解自身時,「塵」是指這 整個變化過程。萬物熱愛萬物,它渴望更了解自己時,「塵」因而誕生。
第一批天使從「塵」濃縮出現時,「無上權威」最先成形。他告訴在他之 後出現的天使,說他創造了他們,但那是謊言。119
與〈創世紀〉中的神先於萬物存在這一點相較,普曼提出「塵」才是萬物的 發軔,上帝只不過是個垂垂老矣的大天使罷了。120
然而「塵」的作用並非只是替代神而已。在字面上,它遵循〈創世紀〉上所 言:「塵歸塵,土歸土」(for dust thou art, and unto dust shalt thou return),將「塵」
視為人類生物性的神話起源,並且最終仍要回歸塵土;但普曼卻在「塵」的字面 下設了許多隱喻,用以鏈結文本中的各層意義。
首先,「塵」被稱作「魯薩可夫粒子」(Particles of Rusakov),它是一種與電子、
118 哈洛‧卜倫著,《千禧之兆:靈知‧天使‧夢境》,頁 42。
119 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著,王晶譯,《琥珀望遠鏡(上)》(The Amber Spyglass)(新店:
繆思,2002 年),頁 52。
120 普曼在〈「無上權威」末日〉一節中,如此形容上帝:「這老朽的生物精神錯亂又羸弱無力,只 能在恐懼、痛苦和悲痛中哭泣咕噥……他沒有自己的意志。」參見菲力普‧普曼著,《琥珀望 遠鏡(下)》,頁 474。
中子這類基本粒子相同的一種新粒子,但是這種粒子以不尋常的方式作用,並且 難以測量;它特別容易受到成人的吸引,也被小孩吸引,但只限於青春期時的小 孩,最後它就像附著在成人身上一樣,也附著在這些長大的小孩身上。121然而教 會將「塵」視為在天真經驗世故時引發人性墮落的具體證據,即「原罪」的來源。
122由物質上的「塵」到象徵性的「原罪」之間,普曼不只強調善與惡的兩面性,
也突顯人性發展的必然結果。
雖然「塵」的大地意象與物質性描寫結合在一起,普曼卻藉由「身體與精靈
(dæmon)間的異常能量」的想像,將物質性的肉體與精神性的概念結合在一起,
他所著重的並非是基督教堅不可摧的二元對立,而是精神與肉體的獨立性與互補 性。因此普曼「塵」的概念打破了傳統基督教在〈創世紀〉神話中極為重視的二 元關係,如善與惡、精神與肉體的核心價值,強調宇宙的組成不是兩兩相對、排 除異己的緊張關係,而是透過互補達到共生、再生的合諧過程。
此外,「塵」於《奧秘匕首》一書中,呈現了其字義與隱喻的意涵。藉由一位 物理學家瑪隆博士(Mary Malone)的陳述,「塵」有了另外的名稱——影子粒子、
影子或黑暗事物(dark matter):
黑暗事物是我研究小組尋找的重點,沒人知道那是什麼。在這個宇宙中,
有許多我們不了解的東西,這就是關鍵。我們可以看見星星、銀河和閃 爍的光體,但要讓它們各自凝聚而不四方飛散,需要更多使地心引力產 生作用的力量。123
「塵」的意涵與物理學上的「宇宙塵」(cosmic dust)概念在字面上取得了對
121 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著,王晶譯,《黃金羅盤(下)》(The Golden Compass)(新店:
繆思,2002 年),頁 452。
122 同上註,頁 454。
123 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著,王晶譯,《奧秘匕首(上)》(The Subtle Knife)(新店:繆 思,2002 年),頁 118。
應關係。根據天文物理學的研究,宇宙塵是散落在星際間的微小粒子,宇宙中近 九成的物質均由宇宙塵所構成;換言之,普曼在此所謂的「塵」即是宇宙的組成 粒子。
若將充滿宇宙的「塵」觀點與普曼於《黃金羅盤》(The Golden Compass)中 引述《失樂園》的一段敘述對照,則會發現物質性的「塵」概念轉化為文學性的
「黑暗元素」:
進入這狂野的深淵,
這是「自然」的子宮或墓地,
既非海洋或海岸,也非空氣或火燄,
它們深刻地交纏
混淆卻必須永遠爭鬥,
除非至高的造物者定令
使祂的黑暗元素創造出更多世界。
機警的惡魔,在進入這狂野深淵時 站在地獄邊緣凝視,
思索他的旅程……
約翰‧彌爾頓《失樂園》(Paradise Lost),第二部124
在《失樂園》裡,上帝「使祂的黑暗元素創造出更多的世界」並非在詮釋「黑 暗元素」的字面或科學上的意義,它所指陳的僅僅是上帝創造的無限可能。彌爾 頓將黑暗元素的意涵潛藏於文字敘述的表象之下,以黑暗之名,象徵宇宙構成物 質是一群具有反叛意識的基本粒子。普曼則更進一步擴充自主性反叛意識的書
124 此處翻譯取自《黃金羅盤(上)》(The Golden Compass)一書譯者王晶之譯文,參見菲力普‧
普曼(Philip Pullman)著,王晶譯,《黃金羅盤(上)》(The Golden Compass)(新店:繆思,
2002 年),頁 5。
寫,將宇宙的構成從物質的定義昇華為精神上的描寫——塵、黑暗物質、影子、
影子粒子、粒子的意識與背叛天使,最後則成為《琥珀望遠鏡》中人類遺留給世 人精神與知識的遺產。
因而在普曼的宇宙之中,「塵」所代表的並非是上帝給予人類的懲罰,而是具 有積極正向意義的人性遺產;是伊甸園中的夏娃與亞當在自由意志之下所做的選 擇,它標誌著自我內在的人性高於外在神祇的里程碑。
著眼於「墮落」的主題,普曼從〈創世紀〉中獲得了原罪的啟發,得到彌爾 頓《失樂園》中黑暗元素的挹注,將創造天地萬物的主權由上帝那裡取了回來;
人類不是被上帝逐出伊甸園,而是由於知識追尋的渴望主動放棄單調、無變化的 塵世樂園。基督教上帝至高無上的神格在普曼眼中與人類的位階相同,兩者皆由 物質性的塵土所構成,無孰優孰劣之分,尤有甚者,普曼筆下的上帝不但不是聖 潔崇高的超驗性象徵,而是宇宙創生後第一個說謊家,對西方長久以來的邏各斯 主義做了一次徹底的顛覆,將神的崇高地位拉回與人相同的地表,回歸最原始的 生命意象——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