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救主與追尋
第四節 地獄成空之後
顯而易見的,萊拉在普曼的作品中擔綱了世界新救主的角色。通過她,人類 又再次進入亞當夏娃最初萌發自我意識的原點,然而女英雄卻是為千禧年的彌賽 福音捎來惡耗的信差。除了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消滅上帝外,萊拉為解救羅傑的營 救行動擴大為解放死者的救贖之舉,更將她塑造成生者與死者共同的新彌賽亞。
下降至地獄的情節描寫長久來便是西方文學中一個經典的故事類型,其目的 不是為尋找資訊,就是為解除某位死者於地獄的束縛狀態,如維吉爾(Virgilivs)
的引導屬於前者,《奧德賽》(Odyssey)的死境之旅則屬於後者。已經死去的人無 法為自己表達發聲,因而需要他人為他們傳遞訊息,奧德賽以黑羊獻祭得以與死 者交談,萊拉則在死神的帶領下擺渡過河,進入冥界。當她跨入冥界時,精神性 與世俗性的一切被迫留下,同時做為靈魂伴侶的守護精靈被拋棄在河邊,完成既 定運命的重大背叛——否定本我真實的靈魂:
萊拉忽然激動地放聲大哭,聲音清澈響亮,即使在足以消音的霧中也響 起一陣回聲,這當然不是回聲,這是她前往冥界時,她的另一部分也在 人間放聲痛哭。210
冥界是死者往生的國度。與死者不同,萊拉下降冥界時仍是「血肉之軀」,因 此鬼魂們想靠訪客流動的血液和跳動的心跳取暖,渴望和有生命跡象的東西接 觸。可想見的是,普曼將萊拉神聖化,使她超越人類的有限性,意欲在教會亟欲 摧毀的小女孩身上附加「新基督」的形象。塵世的基督被視為上帝耶和華之子,
其倡導的宗教思想引領當時受壓迫的猶太人擺脫心靈上的桎梏,將現世做為來生
210 菲力普‧普曼著,《琥珀望遠鏡(下)》,頁 334。
進入天堂的準備,因此追隨者眾。脫離塵世的萊拉則被普曼以先知救主的形象,
於地獄冥府中疾呼「死亡本身也會終結」,211帶領無數鬼魂離開沒有自由、喜悅、
平安的陰鬱死地。
弔詭的是,解救生者與死靈的救世主在完成英雄歷險後,卻由作者削去其超 越性的地位,回歸到一個需要成人撫慰、照顧的兒童角色。普曼曾說過三部曲不 是奇幻文學,其題材乃是來自於對生活真實的擷取,是真真切切的寫實之作;職 是之故,普曼將個人某部分的意識型態及道德觀轉移至作品之中,他的小說不只 反映現實世界的真實,亦在作品中建構這種真實。
萊拉從天真到世故,經歷在家/離家/返家的過程,其解放宇宙中各平行世 界的功績卻仍無法使她擺脫成人與兒童之間的從屬關係。坎柏認為英雄歷險後必 定帶回恩賜同胞的神祕力量,但是英雄回歸塵世後呢?以萊拉之例檢視普曼對英 雄回歸後的定位,明顯可看出他對於兒童所持有的假設,仍是跳脫不出成人與兒 童主從認定的藩籬。
在故事的開始,萊拉以說謊家的姿態出現在世人眼前,真理探測儀的出現卻 一點一滴地改變她的處事態度。藉由真理探測儀的指引,她向小說中的成人訴說 將發生或已發生的真實;但是當她下降至冥界遭遇鳥首女妖之際,謊言卻輕易被 女妖識破。虛構的事件無法滿足女妖,唯有生命的真實果實方可充盈女妖長久吸 取鬼魂污穢所敗壞的心;萊拉首次體認到說真話的重要性。因此當萊拉返回牛津 之後,約旦學院院長希望聆聽她的歷險,她說:
我知道自己不常說實話,在某些地方,我必須靠說謊和編故事求生。我 知道自己過去是什麼樣的人,我想你們也都知道,如果你們只打算相信 一半的故事,我就無法述說真實的故事,因為它太重要而不能做假。如
211 菲力普‧普曼著,《琥珀望遠鏡(下)》,頁 362。
果你們答應相信我,我就答應說實話。212
敘述真實故事的重要性在三部曲最後被凸顯出來,普曼向讀者陳述萊拉之歷 險必須為真,如同普曼認為《黑暗元素三部曲》是寫實作品一樣,他於文本中所 建構出的兒童觀也必向讀者傳達某部分的真實。普曼為萊拉設定的家庭狀態,可 作為切入文本中童年假設的一個方向。
就普曼所假定的真實而言,它向讀者保證了一個破碎家庭仍能提供兒童身心 健全發展之條件,缺席的父母親能以各種方式關愛並照顧他們的孩子:萊拉的父 親以伯父的身分關心其成長,而母親願為她放棄聲名權勢,甚至犧牲性命。不完 整的家庭扮演了兒童從天真歷練世故的機能性組織,目的在協助萊拉比同年齡兒 童更獨立自主,對成人世界提早獲得了解。普曼拒絕將他筆下的主角刻畫成天真 爛漫、不懂世情的兒童,相反的,他以當代普遍出現缺席父母的家庭型態描寫「偽」
孤兒(pseudo-orphan)的早熟現象,堅持於文本之中植入世界的真實圖像。
普曼大膽錄用現代兒童形象企圖挑戰成人於兒童文學中所創造出的眾多甜美 角色,以凸顯虛構故事與真實世界兩者逐漸靠攏的態勢,但文本的敘事主軸卻暗 示兒童仍從屬於成人附庸的權力結構。
首先,萊拉回歸她的世界之後,原本以為天下為家的豁達想法於此時卻轉變 為天下無家的疑慮。正當她煩惱於不知道要做什麼時,學院院長提出進入聖蘇菲 亞女子學院就讀的建議,解決了她對於茫茫未來的不確定感;雖說萊拉仍有選擇 是否接受成人建議之機會,但如果萊拉拒絕,她該何去何從?文本中的成人角色 寧願提供萊拉協助,而不願相信她能以孤兒之姿生存,認為她仍需要成人的照顧 才能開始有意識地學習過去憑直覺做的事、有系統的知識。雖然萊拉在歷程中不 斷的趨於身心的成熟,但是普曼卻以「家」的概念限制萊拉的選擇,並且安排她 回歸適當角色——依賴成人的兒童。
212 菲力普‧普曼著,《琥珀望遠鏡(下)》,頁 591。
其次,普曼假定性別意識的覺醒標誌了天真邁向世故的里程碑。不同於《聖 經》或《失樂園》的描述,普曼認為「與其說一個親吻宣告了人類墮入性別自覺,
不如說是昇天發掘各種生命可能性的真相」,213性覺醒是阻止塵流失的唯一方式,
也是萊拉與威爾扮演天命中亞當與夏娃角色的高潮。但是觸動萊拉對「性」的感 知並非萊拉自己,而是一個還俗的修女:
瑪麗這麼說時,萊拉突然覺得身體起了異樣變化,她感覺頭皮發麻、呼 吸急促……毫無緣由地同時既興奮又害怕……彷彿別人給了自己一把鑰 匙,可以通往一幢她從不知道的大房子,一幢其實存在她自己體內的大 房子,她旋轉鑰匙時感覺建築物深邃黑暗中的其他門扉也開啟了,燈光 已點亮。214
與此同時,萊拉進入自覺意識的新領域,卻也因成熟而喪失她天賦的直觀能 力,無法解讀真理探測儀所展現的任何意義。女巫賽芬娜爾(Xaphania)解釋道:
妳是受到恩典才能閱讀它……妳可以靠著研讀再重新獲得……經過一輩 子的思考和努力後,妳會讀得更好,因為那是來自有意識的理解,比起 恩典自由來去更深刻圓滿,更重要的是,一旦妳得到後,它一輩子都不 會離開妳。215
雖然普曼拒絕「以長者之尊的壓倒方式」說話,認為讀者有能力參與情節並 建構意義,216然而他卻藉著賽芬娜爾的話語暗示成人系統性的智識技能比兒童的
213 Millicent Lenz, “ Philip Pullman,” in Alternative Worlds in Fantasy Fiction, Peter Hunt and Millicent Lenz, Eds., P.126, London: Continuum, 2001.
214 菲力普‧普曼著,《琥珀望遠鏡(下)》,頁 511。
215 同上註,頁 568。
216 Deborah Cogan Thacker & Jean Webb 著,《兒童文學導論:從浪漫主義到後現代主義》,頁 215。
天賦能力更有其價值,同時亦反映他個人對於兒童觀念的內在矛盾。一方面,他 希望打破兒童天真無邪,宛如白紙的浪漫形象,因此將當前社會的常見的兒童形 象及童年置入文本中,創造出一種「近似」當代兒童成長歷程的故事形態。弔詭 的是,隱沒至敘事線下的敘述卻在在揭示普曼將兒童與成人兩者間的關係推回早 期的想法,即兒童必須藉由成人的照顧才能獲致成長的相關知識與情感發展。
再者,解救世界脫離神國統治的最終武器「塵」之所以停止四處流散,亦是 因為萊拉與威爾二人於心智上脫離兒童的範疇所致。由此可見,普曼自始便持著
「成人勝過兒童、成熟優於天真」的想法,雖然萊拉於歷險時能以自身意志選擇,
但其選項仍來自普曼設定不可違逆的天命。看似開放、多元的可能性卻暗藏了作 者以成人為尊的心態;普曼意欲提高兒童讀者地位,反而先行將兒童置於附屬成 人的意識型態之下,使兒童的選擇成為遵循長者意志的附庸。文本所呈現成人與 兒童兩者間的位階權力,孰優孰劣,不言而喻。
普曼承認兒童有種特殊的魔力使其未來呈現多樣的可能,因此賦予兒童的守 護精靈多變形貌;另外,成人精靈形象的固著乃是來自童年時的歷練及秉性的設 定,也將普曼的童年假定推回「孩童是成人之父」的浪漫主張。但他最終以歷練 取代天真,認為童年只是成人的過渡,則更強化鞏固成人世界的價值觀,其長者 之姿亦愈見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