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的亞瑟王奇幻小說

一、改寫傳奇的當代奇幻經典

過往被貴族及中產階級所欣賞的亞瑟王故事，自二十世紀起，透過小說的推 波助瀾，不但被普羅大眾所接受，還能夠跨出歐美，影響到其他國家的文學作品。

二十世紀最重要的亞瑟王故事創作，當屬英國作家懷特的《永恆之王》四部 曲。懷特出生於印度孟買，當時此處仍是大英帝國的海外殖民地，他自幼雙親不 睦，家庭失和，父親長年沉迷於酒精的麻醉之中，而母親則喜怒無常。西元 1920 年，懷特被送往寄宿學校查頓漢學院就讀，在此接觸到馬洛禮所整理改寫的《亞 瑟王之死》。⁵¹

懷特於劍橋大學英文系就讀時，即顯露出他過人的文采。他寫詩、主編文學 刊物，另一手又能撰寫專欄；在大學生涯中，曾經不幸染患肺結核，休學一年赴 義大利修養，在此完成他的第一本小說著作《異國之冬》（They Winter Abroad，

1932）。劍橋大學畢業後，懷特曾短暫在兩個中學任教，1936 年辭去教職，專職 寫作。⁵²

《永恆之王》四部曲是懷特畢生的力作，四部曲第一部為《石中劍》，此書 的靈感來源在於懷特某次將《亞瑟王之死》當作通俗小說來讀，一看之下發現其 中具有出人意料的深度與人性的真實，便興起幫馬洛禮作「序」的念頭。⁵³故事 圍繞在亞瑟出生後，被梅林接走，交由艾克特爵士撫養，與義兄凱在卡列昂共同 長大的故事，書中的主角小瓦即是亞瑟王，而梅林則在此書中扮演智慧老人與精 神導師，用「變身」的方式教導小瓦認識世間萬物，向蟲魚鳥獸學習，以及自然 力量的神聖。此書承襲了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的童年書寫傳統，對兒童心靈 美好的的尊重與中世紀和平安樂的美好想像，看似為兒童而寫的讀物，實則反映 出懷特對過往美好時光的懷舊鄉愁。⁵⁴

《石中劍》結束於亞瑟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空暗女王》則始於中世紀亞

51 參見譚光磊〈英雄少年時－從亞瑟王文學到《石中劍》〉，收錄於懷特（T.H.White），譚光磊譯，

《石中劍》（台北：繆思，2004），頁 346-347。

52 同註 51，頁 347。

53 同註 51，頁 347。

瑟王傳奇中最難解的康瓦爾家族恩怨，在本作中，四位亞瑟重要的表親，奧克尼

（T.H.White），譚光磊譯，《空暗女王》（台北：繆思，2004），頁 218-225。

首部曲《石中劍》的成功，讓迪士尼買下版權拍攝成長篇動畫，現今奇幻文壇中 獨立出來的「亞瑟王奇幻」之分類，也以此四部曲作為奠基之作，影響所及，許 多當代讀者對亞瑟王的印象並非從馬洛禮的《亞瑟王之死》而來，而是從《永恆 之王》四部曲開始認識亞瑟王與圓桌騎士。

二、作家創作的再建構嘗試

亞瑟王傳奇對於文學創作的影響在十九世紀復興，到二十世紀的繁榮，可以 說不只有對中世紀傳奇的再創造與改寫而言。正如研究者在第四節末尾所述，亞 瑟王是一個充滿文化意涵的指標性人物，自然圍繞著他而形成的不列顛素材騎士 傳奇變成了許多當代作家的「繆思」，其中的深層意涵與意象不斷被引用，出現 在許多不同類型的文學作品之中，西元 1922 年，美國作家艾略特的《荒原》一 詩，大量使用典故、引語及各國文字，他也自謂受到中世紀亞瑟王傳奇中的聖杯 傳說所啟發。西元 1905 年，處於歐亞大陸的另一頭，太平洋與日本海之間的島 國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發表了一篇《薤露行》的短篇作品，講述蘭斯洛與關妮薇、

伊蓮之間的愛情故事，取材自馬洛禮的《亞瑟王之死》與丁尼生的《國王牧歌》，

這是不同語系作家引用中世紀傳奇創作的實例。

回到當代所謂亞瑟王奇幻的範疇裡來看，懷特的《永恆之王》四部曲佔有一 個相當可敬的高度，它是奇幻作品中的翹楚，也是亞瑟王奇幻文類中的《魔戒》，

後起作品，無人敢自述能夠挑戰其地位，只能從中世紀亞瑟王傳奇中另尋其它可 切入的角度。

二十世紀後半，科幻與奇幻作品在英美文壇欣欣向榮，蓬勃發展，美國女作 家布蕾莉（Marion Zimmer Bradley，1930-1999）從亞瑟王傳奇中女性的角色切 入，創作了一系列共四本的《亞法隆迷霧》（Mistress of Magic）四部曲，以女性 性格發展的關鍵來詮釋女巫摩根勒菲的一生，透過她的觀點，呈現了一個完全不 同於過往男性權力宰制的中世紀亞瑟王世界。這種寫作角度，其實在丁尼生的《國 王牧歌》中也曾經使用，不同的是透過一位女性作家視角，應該黑暗的情節描述 更黑暗，但在《亞瑟王之死》中的那些驕傲自大的騎士們，則少了一些蠻橫莽撞，

多了一分鐵漢柔情，騎士們的世界不再是現代人難以理解，由教條式的騎士精神 與禁慾的基督教理念所建構的烏托邦，中世紀的英倫半島有著多元文化的氛圍，

各種民間信仰與巫師在廣大的土地上傳播他們的理念，而基督教則藉由亞瑟王統 一不列顛而定於一尊。這樣的再修正詮釋，對深入理解中世紀亞瑟王傳奇背後的 意識型態，是影響深遠的。在青少年小說的改寫領域中，較為突出的則是美國女 作家南西．史賓格（Nancy Springer）的兩部卡美洛傳說（A Tale from Camelot），

《我是莫桀》（I am Mordred，1998）與《我是摩根勒非》（I am Morgan Le Fay，

2001），透過傳統亞瑟王傳奇故事裡的反派人物作主角出發，來重新建構他們的 成長歷程，並且直指傳統亞瑟王傳奇的意識型態，前者榮獲 1999 年 ALA 最佳青 少年小說，以及《書目雜誌》（Booklist）十大奇幻小說。

第六節 小結

哈藍的《亞瑟王傳奇》三部曲，以章回體的方式，重新講述與改寫故事，其 中的傳奇取材，則遍及流傳英倫各地的民間傳說，許多可供參照的其它改寫文 本，都可以在三部曲中尋得關聯，哈藍更致力於將繁雜的民間傳說改寫成簡單易 讀的短篇，讀來完全沒有過往亞瑟王傳奇情節繁複，敘事相連，出場人物雜亂，

且故事冗長拖泥帶水的感受。舉例來說：《魔法石》中，烏瑟國王與葛洛斯公爵 之妻伊格娜一見傾心，然後藉梅林之法力變身，與她同床，生子亞瑟的段落，哈 藍只用了三個章節共十三面的篇幅描寫，簡單有力的敘述亞瑟複雜的身世；在《神 劍奇兵》中，著名的圓桌騎士艾利克與伊妮德的愛情，也只用了兩章共十二面的 篇幅，就重現了一則關於理想中純潔愛情的故事；《王者天下》則在十字軍戰場 的高潮迭起之中，以兩個章節共十一面，將蘭斯洛特與關妮薇王后通姦被發現，

到蘭斯洛特火場劫回王后，誤殺多位圓桌騎士的重要轉折做出深刻描寫。哈藍確 實繼承了吟遊詩人的特色，將故事處理得精要而餘味繞樑，令讀者印象深刻。

從熱奈特的「承文本性」（hypertextuality）理論檢視文學作品，則世上多數 的文本都有一個藍本（hypo-text）存在，如今的創作，都是一種潛在的「二級文 本」。⁵⁶改寫故事當然也不例外，在作者花費了大量的時間與心思再創作故事，

選擇了一個獨特的觀點或寫法去重述一個過往曾經被不斷重述的故事，對文學創 作來說：「承文本比元文本更屬於『真正的文學作品』。⁵⁷」由此觀之，哈藍的《亞 瑟王傳奇》三部曲將整個亞瑟王傳奇搬移了將近 600 年，以跨越西元十二世紀末 到十三世紀初中世紀的男孩為主角，重設場景與角色，將故事以歷史小說與本來 的奇幻想像面貌，透過魔法石顯影，交錯呈現，堪稱是亞瑟王傳奇文學中對於傳 統創作的挑戰與創新，凸顯其作品價值。

本章回顧文學史裡整個亞瑟王傳奇由史書中誕生，在俗語方言文學中發展，

在吟遊詩人與當代小說作者筆下重現的歷程。下一章開始，則回歸研究文本，從 歷史的角度，去體會與感受文本主角亞瑟的中世紀生活面向與特色。

56 參見王瑾，《互文性》（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05），頁 117。

57 同註 2，頁 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