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敘事:解構文本的書寫策略
第二節 亞瑟的敘事書寫功能
透過敘事書寫建構,而形成敘事的框架,敘事的意義在於透過說出來的故 事,將生活經驗,或者觀察發現用文學的語言加以書寫重現,讀者閱讀故事,則 是從這些敘事框架中找尋經驗或意義,來對照發掘自己的認同。
具體來說,故事整體構成了一個讓人心生感觸的文本,而非那些一個又一個 的敘事事件、技巧使用、或敘述視角的轉換。所以在解讀敘事時,整體的敘事書 寫建構與策略是幫助讀者將亞瑟視為一個獨立的敘事個體,他就如同我們自己在 講述或者說演故事時,必須採用一種固定的思維模式,來整理自己的主觀經驗與 記憶,讀者得透過他的思維邏輯與思考模式來理解故事,觀看一個具有講述性質 的小說敘事。
一、從敘事中尋找自我
布魯納和盧卡利羅(Joan Lucariello)指出了敘事有用的五種特質:序列性
(sequencing)、輕重的區分(canonicalization)、立場的採取(stance taking)、意 向性(intentionalization)和後設評論(metacommentary)。敘事形式藉由這五種 特質來組織經驗,透過敘事呈現,讓人們能夠重新創造過去的經驗,更重要的是 從每天生活公式中了解不尋常的經驗。85
進一步思考,當我們講述自身為主體的經驗時,經驗才會藉由講述變成具體 可讀,脈絡可循的敘事,倘若要理解自己當下所存在的此刻,或者昨天所經歷過 的某事,抑或希望未來所發生的想像,都必須借助語言、文字、或其他不同類型 的敘事來呈現。透過敘述,生活經驗可以有事件發生,有立體的人物行為,或者 形象化的動作表現,這些都必須奠基在一個具有情節的敘事模式中,經驗才能夠 被理解。
所以,敘事是組織和溝通經驗的工具,藉由敘述活動,我們賦予抽象經驗一 個形式和意義,一個合宜的開頭、中段、結尾和具有中心主旨的線條秩序,來整 理或重述現有的經驗,建立一個有意義秩序的語言世界。
85 轉引自蔡佩芳,《艾登.錢伯思《在我墳上起舞》形式策略研究》,(台東:國立臺東師範學院,
因此,敘述行為透過敘述語言,進而成為被敘述出來的虛構敘事,《亞瑟王 傳奇》三部曲的核心,就是中世紀的男孩亞瑟,如何把自己寫進組織過的敘述語 言的敘事之中,讀者經由他的敘述眼光,看到其所處中世紀的樣貌,並且透過他 書寫過程中敘述視角的轉變,讓魔法石裡亞瑟王傳奇故事得以文字呈現,文本的 框架,是一個日記模式的自我敘事書寫。
二、日記模式的敘事歷程
日記是亞瑟具體可見的敘事文本,這些敘事構成了《亞瑟王傳奇》三部曲,
研究分析可以透過以下五個方向,來理解亞瑟的敘事歷程所凸顯的意義。
(一)個人化敘事的展現
每個人對於自我過去經驗的重述都有獨特的風格與方法,也具有各類現象和 理由,通常在日記書寫的過程中是以敘事者的主體觀感來呈現事件的,這是一種 理解事件的非客觀角度,具有獨特性敘述形式是蘊含著特殊目的與探索敘事經驗 的書寫,在這些敘述中,個人化的敘事思考是重點。
再則,亞瑟的日記是分段敘述的小節形式,篇幅十分不規則,短則一面,長 則延續十頁左右,並且其中反覆穿插自我提問的思考敘述:
昨天晚上,我腦袋裡一直有邪惡的念頭,其實我根本不關心理查國王會 不會死,我為什麼要擔心這件事?說到底,他不喜歡英格蘭人,也只到 過英格蘭兩次,從未來過邊界,父親說,所有的獅子心想從我們身上得 到的,無非就是更多的錢,如果他真的死了,對我們來說又有什麼差別?
(《魔法石,頁 50。》)
這種自問自答的形式,一直都是亞瑟日記中經常出現的思考性敘事呈現,從這些 充滿風格的個人化敘事來看,亞瑟的日記書寫缺乏對於結構性敘事的引用或組 織,他發掘出了屬於他獨有的敘事書寫。其中可以看出亞瑟拼湊記憶的軌跡,對 於他而言,一切事件在用文字書寫出來之前都只是零碎、鬆散的記憶,只有透過 文字書寫,才可以重現自己的思想,將思考融入敘事,是他組織敘事過程的獨特 方式。
2001),頁 18。
(二)個人化敘事的情感表現
既然能夠將思考融入敘事,當然在寫作敘事的當下是一個不斷「自我折射性」
的過程,呈現出上述敘事者對寫作過程的後設思考。在這個敘事的過程之外,亞 瑟也經常跳出記憶與事件敘述,以一種對自己生活的希望與理解來鋪陳敘事。進 一步思考,語言與文字的功用往往不能完整表達生活中的一切,敘事的過程中也 只能將這些情感忠實的加以紀錄,卻無法做出客觀的評論,相對於他的日常生活 與魔法石中的故事來說,這些敘事完全是個人情感的主觀表現:
梅林離開之後,我非常渴望能看到卡爾迪科特每一個人。
我希望能與蓋蒂去小雲雀,聽奈恩說故事,和席恩玩撒克遜人與維京海 盜的遊戲。甚至看看席禮也好。
我現在愈來愈知道母親的事了。
我希望有個家,一個真正的家。
(《神劍奇兵》,頁 259。)
理解敘事的因果,可以察覺語言與文字一出口,或者一下筆,就與敘事主體 脫離關係。兩者是一個約定俗成的表意行為,從真實世界的我,變成語言文字的 我,這是將自己實際經驗透過「文本化」(textualize)的過程,將實存的「我」,
轉化成文本上的「我」,前為主,後為客,而客體呈現的「他者」(the other),則 是主體認識自我的方式。
透過這樣的敘事認識,當亞瑟把自己的經驗與感情化為文本上的文字,已經 透過書寫過程的提煉成功的將自我(self)轉化成一個新的、客觀存在的實體,
原本發生在自己心中的情感體會,從認知主體的管轄中脫離出來,藉由這個過 程,他能夠對自我的感觸有更深一層的自我反思。
(三)「回顧-書寫-推論」的敘事思考
日記書寫的敘述視角,讓亞瑟對敘事的描述形成了「回顧-書寫-推論」的 經驗思考模式。
亞瑟有意識的在事件敘述過程中,為整段敘事經驗定義出該節的開頭與結 尾。就以亞瑟在第一次依稀察覺到自己的養子身分為例,他發現父親約翰爵士刻 給過世小弟小路克的墓碑上只有四個兒子,而在當時他所認知的真實身份中,家
族兄弟應該有五人,按照父親的邏輯,如果他所言為真,其中有一人不是親生兒 子,而目前在莊園內尚存活的兩人只有席禮與自己,兩者必定有一人非親生:
父親彎腰仔細端看墓碑,輕輕地嘆了口氣:「沒錯,事實是這樣,」然 後他望向我,「我親手寫下來給威爾的,沒關係。」
「沒關係!席禮、我、馬修、馬克、路克……」我大喊,並開始顫抖,
根本停不下來。
(《魔法石》,頁 361。)
這是關於記憶重組時的敘事回顧過程,亞瑟忠實的呈現了當時的景況,他書 寫下聽聞並觀看事件的感受,及身體心靈的情緒反應。而敘事回顧了記憶,接著 便是書寫的思考與推論過程:
父親怎麼可能將他的兒子遺忘?還是他原本就要寫第四個?這樣就表 示我們其中有一個不是他兒子,那個人不是我,對吧?
我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嗎?
我要怎麼找出事實?
(《魔法石》,頁 361。)
透過此一敘事思考,重整對於過去認知的推論,使他漸能把過去經驗發展成 一個可以解讀的片段構成,為其中的問題尋找因果關係,亞瑟將回憶中對於莊園 孩子的出生先後順序予以重組,然後察覺其中的矛盾。他的講述是對於過去經驗 的敘事,因此書寫所述事件的觀照是回顧性的,於此刻發生的動作有一段時間關 係上的緩衝,當事件正發生的時候,它只是一段連續性動作中的瑣碎片段,無從 在當下尋找其中的關聯,唯有透過敘事書寫的產生,方可將其中的脈絡組織思 考,尋找事件的矛盾與意義,這即是文本中組織敘事,產生「回顧-書寫-推論」
的敘事思考
(四)敘事書寫的時間性
亞瑟的日記,沒有一個寫在前頭的時間紀錄,但讀者可以透過當時中世紀的 歷史事件對照,來察覺其中的歷史敘事時間。
《亞瑟王傳奇》三部曲的故事從西元 1199 年的英格蘭的卡爾迪科特莊園開 對話的形式,若用「嵌入敘事」(embedded narratives)86的角度來理解對於魔法 石中故事重現的敘事行為時,可以發現書寫不止是作為事件的言說形式,更深化 推動了故事裡亞瑟的具體行動,這是虛構、真實與對話之間的互相影響現象。
86 人物在一個故事中講的故事是「嵌入」的。一些批評家稱此為「敘述之上的敘述」
(metanarration),或「敘述之下的敘述」(hyponarration)。同註 81,頁 133。
三、尋找自我與敘事歷程的功能
總結本節的論述,敘事書寫的功能作為故事講述的言說方式,讓敘事書寫活 動成為敘述行為的一部分,亞瑟該怎麼述說、述說之時如何回顧事件、組織記憶、
以及紀錄的過程中他的觀感與思考,都成了亞瑟日記中潛在的敘述構成。日記形 式的文本呈現使書寫行為有了敘事的功能,並且擁有主題化的表現,日記文本的 框架則從敘事書寫功能中誕生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