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的中世紀生活面貌

中世紀之所以如此神秘又令人感興趣，或許肇因於時間的久遠，文化的難以 呈現。在普遍的認知中，中世紀是西方歷史上一段黑暗的時期，它瀰漫著未知的 恐懼與疾病的威脅，民族大遷徙之後的世界，呈現著一片混亂失序的狀態，現在 的我們，只能從這片廣大漆黑的夜空中，尋找幾處可辨認的星光。本節從歷史的 理解中，對照研究文本虛構的中世紀景象，將這些可能的生活情況，重組出幾個 中世紀特殊的生活面貌，在這個組合探索的過程中，期待能更進一步認識中世紀

「可能」的生活面貌。

一、儀式化生活的成形

中世紀的生活型態遠比現在的我們艱苦而辛勞，一般民眾要面對的除了是自 然環境對生存的考驗，還要接受封建社會各階層的規範與剝削，所以中世紀的人 們獲得生活經驗的方式，和現在的我們大相逕庭，赫伊津哈說：

他們對一切事物的看法比我們要涇渭分明得多。痛苦與歡樂、患難與幸 福的差別是十分明顯的。一切經歷過的事情在他們心中只意味著直接、

絕對的快樂與痛苦……與現今相比，當時的災難禍害招致著更大的痛 苦。……現代的我們，幾乎很難想像當時一件皮衣、一張好床、一杯酒 都會令他們興奮不已的情景。⁶⁵

中世紀的人們放肆的享受吃喝與玩樂，並且從不掩飾自己的渴望，這些如今 看來太過直接、不夠節制的對於慾望的追求，皆有感於生活的痛苦、工作的辛勞 與疾病災難隨時可能帶來死亡的不確定。這些不快樂與直接又強烈的感受，影響 了他們生活的態度，每個人都不假思索的辛勤工作，因為有工作才得以維持生 活，他們放縱的享受生活所帶來的一切喜怒哀樂，因為生命是如此短暫，能夠掌 握的一切是如此稀少，只有情緒的感受是真實而明確。中世紀的生活方式與現代

65 同註 63，頁 1。

人極度不同，他們都是痛苦而又驕傲的活著，然後將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賦予意 義，才能實際且徹底的感受生命中的每一天，這也造成了中世紀儀式化生活的成 形。

儀式化生活重視當下，並且形成一套固定的儀式進行過程。這不只包涵關於 生死嫁娶的人生大事，其它諸如穿衣、飲食、旅行、耕種與收成，都有一套完整 的程序，經過祝福與慶祝，方得以完成；甚至人們所擁有的身份地位也可以用儀 式化的表現來凸顯，儀式是中世紀人們內在想像與外在生活的表徵。中世紀生活 的涇渭分明可以在儀式中完整得見，進一步思考，當時的人們過著其實是一種「暴 烈的生活方式」，儀式為他們的每天生活帶來特殊意涵，又時時提醒人們生命中 充滿殘酷的不愉快，這些矛盾的相對，就是典型中世紀生活的特點。所以，赫伊 津哈認為：「那時，生命中的一切都是自豪炫耀或殘酷的象徵……一切活動均伴 隨著喧囂聲、音樂聲與隆重的儀式。⁶⁶」

二、文本裡的儀式化生活呈現

男孩亞瑟就是在這樣既儀式化又暴烈的中世紀生活中成長的，從首部曲裡的 莊園經驗，到荷特莊園的護衛生活，以及十字軍戰場上的待命出征中，皆可以看 出這種特色，他們時時在等待著每一天的儀式，希冀能在儀式中感受生命的真實 與愉悅。

亞瑟度過的個節日都是莊園裡狂歡作樂的日子，不管是萬聖節、聖靈降臨節 還是年底的聖誕節，皆為屬於全莊園的節日，約翰爵士與海倫夫人會偕同全家 人，與莊園內的各個職業的人們一同過節，在這神聖的節日裡，農民們可以獲得 短暫的休息，接受屬於莊園主人贈予的美酒與食物，這是一個節日儀式的進行。

就以《魔法石》裡所特別描寫萬聖節儀式為例，莊園裡每個人在這一天都要沐浴 淨身，然後約翰爵士一家人要吊掛點著的燈籠，彼此祈禱對方的平安，玩的遊戲 也不乏那充滿宗教預言意味的內涵，最後則由莊園裡的人們以假裝化妝者的身份 拜訪卡爾迪科特莊園中央，約翰爵士所擁有的大屋，與他共享黑布丁，亞瑟的敘 事書寫則忠實的呈現了他當時看到莊園裡所有人的景象：

我爬到階梯一半的高度時，可以同時看到所有的人，望著底下的人我不

禁想到一個問題，年代久遠的橫樑和老舊的茅草屋頂是怎麼庇護莊園裡

不只節日如此，對於出生與死亡大事，更是一種儀式化生活的極端，就以亞

68只是基督教義中的拯救不同於救贖（Redemption），它關係到的不只是生命的延

67 同註 63，頁 17。

68 參見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劉軍、舒煒、呂滇雯、俞國強譯，《中世紀的衰落》（杭州：

中國美術學院，1997），頁 159。

續，而是整個人世生活的整體。基督教將人世的苦難根源理解為人的「原罪」，

將苦難的解脫之道定位在懺悔與祈禱。這是一個連續性修鍊的進路，其中每個細 節都是環環相扣，缺一不可。耶穌之所以犧牲，就是因為世界處於苦難之中，一 切生靈都在等待拯救，在基督教的思想裡，此岸世界沒有幸福極樂的，重要的是 在精神上的拯救，它讓漂泊無依的靈魂重返故土，這是一個「位格轉型」（Personal transformation）的過程。⁶⁹

但是中世紀的人們不能瞭解拯救的真義，往往將拯救理解為死後的救贖，天 國與地獄的二分觀念左右著信仰的強度，正因為人人都渴望救贖與追尋心中的天 國想像，造成基督教以顯著而明確的形象來表達其思想。修道院的產生與耶穌的 崇拜，或者是明確的要求人們過著效法聖徒行為的生活，都是一種形象化宗教信 仰的反映。

四、文本裡形象化的宗教信仰呈現

可以發現，文本裡亞瑟的生活中，其實充滿著形象化宗教信仰的痕跡，在《魔 法石》中，奧利佛神父是亞瑟最早的信仰導師，他管理上帝在人間的居所教堂，

要求亞瑟抄寫聖經裡的聖徒名字來識字，並且引導他正視自己內心的軟弱，堅定 自己的信仰，教堂與教會裡的壁畫都是形象化宗教信仰的代表，亞瑟曾經指著教 堂上讓他恐懼的圖畫詢問奧利佛：

教堂裡的牆上有一幅畫，上面是亞當、夏娃和一個微笑的惡魔，惡魔有 一條長如青草蛇般的尾巴，他左手拿著尾巴，轉動著它。

「惡魔都有尾巴嗎？」我問奧利佛。

「向來如此。」他回答。

「那人類呢？」我問。

奧利佛哼了一口氣，搖搖頭說：「從來沒有，除非他們是惡魔假扮的。」

（《魔法石》，頁 49。）

這個說法，形成了亞瑟的恐懼，他擔心自己受傷的尾椎骨長出代表惡魔形象的尾 巴，造成他與上帝之間的距離，這也成為他日記書寫敘述中所提及的三種恐懼。

69 參見福特（David F. Ford），李四龍譯，《神學》（香港：牛津大學，2000），頁 103-116。

在《神劍奇兵》裡，到了荷特莊園的亞瑟，仍然四處可以發現形象化的宗教 信仰，人們打從心理相信這些形象，也不敢踰越陰鬱的海克特神父，他藉著自己 所擁有的教堂幹了不可告人的壞事，誘拐莊園婢女羅威娜與自己發生關係，又圖 謀殺害盔甲匠艾倫，藉著形象化的宗教信仰鞏固自己的權力，又在上帝的土地上 圖謀不軌，以自己特殊的身份掩蓋不合宗教倫理的行為。本書的結尾，亞瑟參觀 中世紀最重要的經文抄寫處溫洛克修道院，也是一次透過藉由形象化的宗教信仰 建築確定自己之信仰的旅程。

到了《王者天下》中，亞瑟目睹戰場上那些毫無正義行為的舉動，十字軍騎 士因為聖城耶路撒冷而出征，那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理念，人們藉著出征之名，行 沿路掠奪之實。聖地的形象與理想讓人們以為可以由收復聖地得到拯救，實則親 手造成了殺戮的罪惡，因為這個縹緲理想，十字軍騎士由歐洲奔向威尼斯，又轉 進札拉，戰場上顯現的，是一個包含在宗教形象外衣下的醜陋惡行，亞瑟只能轉 而向修道院裡的修女求助，尋求短暫心靈的平靜。可以說，形象化的宗教信仰是 相當危險的，它讓中世紀的生活充斥著宗教氛圍，教會也利用這樣的方式來控制 人們的思想，但是卻有讓「人們時常有看不到精神之物與俗世之物的區分的危險

70」。只是文本裡的亞瑟，也只有透過這樣的方法，讓他可以從中獲得短暫的撫 慰，修道院與教堂，以及形象化的宗教信仰，在中世紀生活的種種蒙昧不明的情 況下，可顯現其存在的重要性。

五、中世紀生活裡的矛盾

從認識中世紀儀式化的生活，到形象化的宗教信仰，可以發現在這兩個特徵 的背後，實則存在一種中世紀生活的「矛盾」狀態。中世紀的儀式生活中，呈現 的是一種根植於民間生活中的矛盾，而今所知的中世紀皆是普遍貧窮、百姓生活 困苦、醫學的不發達與疾病的四處橫行，並且確實是黑暗並且絕望的。但是儀式 用了一種近乎魔法與神話的力量放大了生活中的一些重要事件，讓它們變成自 豪、炫耀或者是殘酷惡意的象徵，為艱難的生命帶來愉悅，然後又對比強調生命 的無奈，歡樂與失望並存不悖。人們往往徘徊在儀式的徹底放鬆與生活的極端痛 苦之間，造就了中世紀的儀式特色，它傾向於誇大悲傷或歡樂的情感傾向，儀式

70 同註 63，頁 164。

中同時具備了沈重的悲痛、無節制的狂歡與瘋狂的奢侈。

中世紀形象化的宗教則反映了信仰與實際生活連結的根本矛盾。基督教強 調：「不可膜拜偶像」；但中世紀卻則藉由十字架、聖父、聖子、聖徒與聖物賦予 宗教思想與信仰意義。就其好的一面來說，這些形象的出現是為了讓不識字的中

中世紀形象化的宗教則反映了信仰與實際生活連結的根本矛盾。基督教強 調：「不可膜拜偶像」；但中世紀卻則藉由十字架、聖父、聖子、聖徒與聖物賦予 宗教思想與信仰意義。就其好的一面來說，這些形象的出現是為了讓不識字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