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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儒家思想對於「天命」的論述

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一節 中國儒家思想對於「天命」的論述

第二章 文獻探討

本研究旨在瞭解 50 歲以上的女性如何進入「知天命」的階段,並進一步探討 其「知天命」後的生涯規劃。本章就研究主題相關的文獻和研究加以探討,整章 共分為四節,第一節是中國儒家思想對於「天命」論述,第二節是中國道家思想 對於「天命」論述,第三節是西方學者對於「天命」的論述,第四節中西方對於

「天命」觀點之整合,第五節是中年女性生涯規畫之相關理論,第六節是「知天 命」後的生涯規劃理論探討。

第一節 中國儒家思想對於「天命」的論述

孔子的思想一向以「微言大義」著稱,在《論語‧為政》篇中記載他對自己 一生精要的自述──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 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在孔子五十歲的年齡階段,

不理會他人對自己「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嘲諷批評,確立周遊列國、宣傳政治 理念的「天命」所在,並做出實際的行動。著名的中國思想史學者徐復觀先生指 出,在這六個人生階段中,「五十而知天命」一時期,是走向「從心所欲而不踰 矩」的重要關鍵(徐復觀,民 71),歷代儒學家亦對「天命」一詞有不同的解讀。

黃俊傑(2006)在《德川日本論語詮釋史論》一書中,結合了日本、韓國、中國 的學者說法,專章討論古今東亞學者對「天命」的注釋,可以歸納出三種說法:

一、「決定論」的解釋進路

中國儒者普遍認為宇宙間有一個普遍而必然的規律或理則,創生萬物,這種 規律是萬事萬物之「所以然」。如北宋邢昺說︰「五十而知天命者,命,天之所 稟受者也。孔子四十七學《易》,至五十窮理盡性,知天命之終始也。」這句話 的意思是:孔子四十七歲學習易經、五十歲理解了人世間的道理,這一切其實都 是「天」所安排好、且賦予給孔子的使命,「人」其實是被「人」以外的「天」

所決定。對天命採取一種「決定論」的解釋。而這種解釋進路的代表是南宋的理 學大儒朱熹,他在《論語集註》中對「天命」提出如下解釋:「天命,即天道之 流行,而賦於物者,乃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在這句話中,朱子將孔子的「天 命」解釋為「天道之流行,而賦於物者」,認為「天命」,既是宇宙運行的規律,

又是人事之規範,將天理之「自然」等同於人事之「當然」,「天命」於是成為 一種未知且不可抗拒的神祕力量(黃俊傑,2006)。

總而言之,這種解釋進路將孔子的「天命」,等同於宇宙萬物之「所以然」

的規律。所謂「知天命」,就是人開始瞭解天體運行的規律,並認為人事也該順 應這種規律。

二、「自由意志論」的解釋進路

這種解釋進路為「天命」一詞注入了自由選擇的元素,也加入了「因人而異」

的變數,人再也不是被動的由天所決定,而是強調了「人心」的覺醒是「知天命」

的基礎。南宋陸象山首先提出這種想法,他認為孔子志學求道的心路歷程其實是 一種「心」的主體性建立的過程,當「心」的主體性建立後,就不會受外在的貧 件憂患等變化而改變自己的心志。這種肯定人「心」有其自主性的解釋進路,為

「五十而知天命」的解釋啟動了「心性論的轉折」。明末顧憲成更將這種「人心」

與「天命」相通的狀態解釋為「人」與「天」之互為「知己」,他說:「學至知 天命,至矣。知非尋常之知也。孔子又云:「知我其天乎。是故知天命,孔子以 天為知己也;知我其天,天以孔子為知己也。夫然孔子渾身一天矣。渾身一天,

則凡百骸九竅,無不感之即應,觸之即通矣。」將人的位置提高到與「天」並列,

將「知天命」解為「人」與「天」互為「知己」,顛覆傳統的天高高在上的觀點。

而明代儒者胡直也承接陸象山的說法,提出「五十而知天命,何也?」的新解,

他說︰「維天之命,而人得之為性,性即人心本明者是也。孔子既能明其本明者,

而至不惑,又用力十年,則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矣。既至命,則自能知命,辟如登 泰山而居者,自能周知泰山者也。此知,猶乾知,大始之知,知即主也。方其立,

則立此命也。不惑,則可以至命。至是,則主宰天命,而造化在我矣。」(黃俊 傑,2006)。這段話將「四十而不惑」與「五十知天命」兩個階段巧妙的串連起 來,當人慢慢了解到自己的能力和限制時,對自己的一生已然了解,自然能發揮 自己的才能以自立,至此,主宰命運者已非混沌未知的「天」,而是自己。

這種「自由意志」論的解釋進路,其實潛藏著一種「自由」即是「必然」的 假設:認為人「心」一旦完全澄澈,就能洞察「天命」,將心的「自由」與(天 命的)「必然」加以統一,使人不再成為被「天命」所宰制的客體,而恢復了人 的主體性。也讓研究者在下「天命」一詞的定義時,為其灌注了「能自由選擇未 來道路」的概念。

三、孔子「天命」觀的現代新詮

關於孔子的「五十而知天命」的「天命」定義,由上文可知自漢儒以來,有

「決定論」和「自由意志論」兩種解釋,而近數十年在中外學術界中,兩種解釋 有逐漸合流的趨勢,讓「五十而知天命」一語具有更為圓融、完整的解釋。

金谷治(1920)認為宋明以來多將「天命」定位在「天賦德命」之上,但從

《論語》、《孟子》中對「命」一詞諸多例證可分析出孔子的「五十知天命」中 的「天命」實指「無可違抗的命運」,而非「天賦之德命」。首先,他肯定孔子 在思想上的突破:他認為先秦百家思想對於「人」在自然界和生物學的興趣缺缺,

而專注發揚於「人」在政治和社會上的應盡的責任,這樣的觀點將「人」置於群 體中,而缺少了個人的獨特性。但在孔子的儒家學說中,雖然亦不脫所謂「忠君 愛國、為國為民」的社稷責任,但卻肯定了人的自主性,人的獨特存在性因社會 道德而成型,但也和神與自然界保持著聯繫。「天」就像是個一體兩面的存在,

一面是支持人、積極推展人的活動而令人信賴,依著人的個性而走;另一面是阻 止人性活動、給予限制而令人畏懼,也就是命。這個相互矛盾的「天」之雙面性 的「性」與「命」,照理來說不會有「一貫」的關聯性存在,但孔、孟並不因此 而放棄人為的努力,因此,這個與人的稟「性」相對立而阻撓了人性自體活動的

「命」,成為了人知覺到自己的「有限性」的動力;意謂孔、孟深刻自覺到人性 活動有其侷限,但願就此有限性發展自己的生命寬度。歸納他的說法可得出結論:

在孔子思想中,「天」是不可知的存在,而「天命」亦不可知;因此金谷治主張 孔子所謂「五十而知天命」一語的涵義應該是:「悟出生命之不可知」乃為「知 命」(黃俊傑,2006)。

另外,日本學者大濱皓(1904)認為孔子在周遊列國卻無功而返的失意中,

見到了人力之不可為,孔子曾言︰「道之行矣,命也﹔道之廢矣,命也。」因為 不可知的命運,而左右了己身行「道」的執行力,因此,孔子在思考「道」時不 能跳過「命」,但並不是困於宿命的枷鎖不得動彈,也不是在必然的命運中喪失 了自我,而是發現了必然之「命」的可能性。孔子隨著年齡增長及歷練,有了一 定的生活經驗及人事歷練,當他認識了自然及歷史之中的必然之理,便從時空的 洪流中自覺到自己的位置。因此,孔子所謂的「知天命」是朝向「根源性的自由」

的轉捩點,這種自由是「樂」的境界,也是人體會到自身的有限性後,悠遊於命 運的境界。就像「居陋巷,人不堪其憂」卻不改其樂的顏回,以及「樂以忘憂,

不知老之將至」的孔子,他們雖處於困厄的環境中,但對於「命」也是「道」引 以為「樂」,終其一生。綜看大濱皓的說法,當人領悟到命運之手操控下的無奈,

但卻灌注了樂觀以待未來的思考面向,即是「知天命」的開端。因此,當人領悟 到了「天命」後,就算現狀並非如意,但卻能以超然達觀的心態接受,達到真正 心靈上的滿足,進入超脫於外物之得失的境界。

二十世紀的日本文學家井上靖(1990)曾撰寫孔子傳記《孔子》,對「五十 而知天命」的境界,曾經以下列一段文字詮釋:

所謂知天命,是否即是這個意思?其一是領悟到上天賦予自身的差遣,再就 是悟及此項事功既然置於上天嚴謹的天道運行之中,遂也無法期望事事順利,隨 時都會遭遇意想不到的種種困難。──合此兩種領悟,應該就是知天命之意罷。

(井上靖,1990,頁 130)

井上靖對「五十而知天命」一語的解釋,掌握了人秉著天命而生,應勇敢承 擔生命的賦予的職責,但又理解到人生的有限性,必須在這種限制下做出抉擇─

─亦即在「自由意志論」與「決定論」的解釋進路中找到中庸之道,同時兼顧「五 十而知天命」一語中,所蘊涵的主體自由與客觀限制兩個面向。

劉述先則認為,所謂的「知天命」乃在於必須同時體現「理命」(天命的稟 賦)與「氣命」(外在的命運),就是接受自己只是個有限生命的事實,而在自 己得以掌握的命限以內,發揚自己內在的稟賦,努力行道,就好比孔子所說的「不 怨天,不尤人」、「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表示雖有外在命運的限制,所以無論善 惡皆以平順的態度加以接受,並積極作為(引自黃俊傑,2007,頁261-290)。

值得注意的是,如先前所言,孔子思想中雖然有人文的覺醒,但在儒家體系 裡,「天命」的道德性,始終「政治性」的意涵還是大於所謂的「自我實踐」。

意即孔子是從人生的遭遇中,去感受「天生德於予」、「天降大任於是人」是一 種得自於天的使命感,但卻專注於德性生命或道德本心的發揚,人生目標在於「成 德」、「成聖」(陳佳銘,2009)也就是說,儒家的道德修養自始至終就不是為 了純粹提升自我精神境界,而是必須在具體的社會實踐中才能得以完成的,所以

意即孔子是從人生的遭遇中,去感受「天生德於予」、「天降大任於是人」是一 種得自於天的使命感,但卻專注於德性生命或道德本心的發揚,人生目標在於「成 德」、「成聖」(陳佳銘,2009)也就是說,儒家的道德修養自始至終就不是為 了純粹提升自我精神境界,而是必須在具體的社會實踐中才能得以完成的,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