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中國共產黨革命史中的路線之爭及其問題—論方之小說(1962-1979)

第四章 :雙重姿態下的公共視野:1978-1984 年「探求者」的世界觀與小說 . 81

第五節 :中國共產黨革命史中的路線之爭及其問題—論方之小說(1962-1979)

方之(1930-1979),原名韓建國,是「探求者」最早過世的一個作家。他的人生經驗、

創作歷程,葉至誠在其《方之作品選.曲折的道路(代序)》已有相當完整的說明。根據 本研究的蒐集與考察,他一生的創作不多,成書雖有 7 本,但就小說篇數來看,其實只 有 16 篇。1957 年,他雖然因「探求者」案受到波及,但也跟葉至誠、陸文夫一樣,前 面的論述中已提及,乃屬於性質較模稜兩可的「採取邊戴帽子邊摘帽子繼續留在黨內」

的定位,在十七年間仍能創作,一生的作品也主要集中在此時期。

根據方之的自述與葉至誠為其所寫的他傳,方之中學時就跟王蒙一樣,即已經是中 共的地下黨員,熱衷參與社會主義革命,後來也和葉至誠一樣,成為正式的共產黨員。

也因此他一生的創作,跟新中國的各項政治、社會、各階段整風與革命運動的連繫性,

緊密度非常高。雖然,這種跟社會歷史密切結合的特質,高曉聲、陸文夫的作品中也有,

也是大陸「右派」世代小說家,如王蒙、張賢亮等,在 1985 年前作品的普遍性質,但 更細緻地來說,方之的黨員身份,或者說即使被黨視為一個傾向「右派」的份子,在他 的自我認知與期許裡,仍堅定地賦予他的作品更明確的社會主義理想主義的「黨性」立 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引言中曾經說過:文藝工作者是站在無產階 級的和人民大眾的立場,這已經幾乎為研究大陸當代文學的常識,但對於解析方之這樣 的作家,更重要的可能是要理解毛澤東接下來所說的:「對於共產黨員來說,也就是要 站在黨的立場,站在黨性和黨的政策的立場」273,因為方之終其一生,都是以一個「真 正」的共產黨員自居。

這樣的傾向,無疑地在相當程度上,會影響作家創作的限制。但如果我們再深一層 思考,即使不站在這樣的立場,每個作家依其各自不同的立場、信念或信仰,也都有其 各自的限制。因此對方之作品的詮釋,應該首先進入他的世界,理解其所理解的黨性和 黨的立場,是否有其特殊性或深刻處上來著手。具體地來說,儘管方之努力跟進他理解 的所謂的黨的立場、性質或理想,他還是在文革時因文獲罪,並未幸免於鬥爭外。有意 思的是,「新時期」下的「新時期」式的評論,似乎不太願意從這個部分(即其歷史書寫

273 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三卷),(江西:人民出版社,1967 年,頁 805。

所對應的黨性、黨的立場的內涵)去進行詮釋,畢竟,這會多少涉及了到極左的歷史中 的各式意識型態的糾葛。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中,詮釋方之在改革開放後的 代表作<內奸>時,就有這樣「新時期」式的前提,他以「同路人」為核心,評點此作時 說:「沒有越出四十年黨史鬥爭的範疇,與當時流行的”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作品的題 材也並無多大的差別,但作者所選取的敘述視角卻是相當獨特的。小說以田玉堂這個富 於民間色彩的人物為主人公,以他的眼光看取四十年來的政治風雲。」274也就可以看出,

陳思和理解這篇作品的角度,一是注重其反映中共四十年黨史鬥爭的「概括」化的「抽 象框架」。二是他將小說中所採取的民間視角與說書特色,理解成是藝術形式的創造。

這樣的概括雖然有其部分合理性,但當中的一些歷史連繫和真正有價值的問題意識,仍 未被詮釋出來。文學批評常常因此就成了一種思想史,甚至嚴格來說,是思想的「框架」

揭示,相當忽略作品細緻的「存在」性質。同時,太過概括與重視框架式的批評,亦可 能仍未能賦予動搖僵化的另一種意識型態的張力。例如「四十年黨史鬥爭」是一個重大 的題材,不同作家可以有不同的側重書寫,對方之來說,他的<內奸>的特殊性,其實一 方面是,他塑造了一個其它「右派」世代的作品中都很少出現的一個較複雜的主人公----他是既有機會主義者的傾向,但亦不乏社會主義理想性的「民族資本家」。二方面,其 作品雖確實有民間視角與說書特色,但將這種形式僅視為藝術形式創造,可能還談不 上,畢竟說書是一種中國古典白話小說就存在的傳統,同時在四○年代以降的趙樹理的 小說中亦被實踐過,將其視為「創造」可能相當勉強,把它作為一種改革開放下各種多 元文藝方法的社會實踐的傾向,可能更適合。所以本節歸納了兩個層次,來重新解讀方 之的<內奸>。一是先從其基層黨員的立場,和上溯其六○年代的兩篇代表作<出山>、<

看瓜人>的歷史敘述與寫作縫隙的特質,來描述其對「理想的」與當時實際的/極左的社 會主義發展的問題與歷史纏繞性。二是從對方之的黨性立場的理解為基礎,分析方之的

<內奸>在共產黨革命史上的歷史連繫,嘗試說明小說中的「古典」與「說書」等傳統典 故或形式,跟小說內容之間的生產互動關係,並兼論此種運用說書的模式,其實還可以 看作是一種相對於過去文革十年,文藝日益坐實固著的文藝觀(無論是社會主義現實主 義,或革命的現實主義與革命的浪漫主義)再辯證的技巧實驗。雖不無保守,但仍可以

274 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上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 年),頁 209。

視為,是他對歷史上可能的、理想中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一種溫故知新的再建構。

一、基層黨員方之及其對社會主義發展的現實認識—論<出山>與<看瓜人>的「革命路 線」問題

1979 年,方之在寫完了<內奸>驟然因癌症過世。或許是因為正臨改革開放初期,

方之的死激起其妻子、友人們強大的激情。《方之作品選》很快的被編出,並於 1981 年 出版,此書同時也收錄了方之創作觀的演講錄,多篇包括「探求者」成員(高曉聲、陸 文夫、葉至誠等)、文壇老將巴金,及方之的妻子李艾華等人的紀念文。本研究在論及 高曉聲時曾提及,高曉聲的<我的兩位鄰居>,也明顯地是以方之為題材,企圖反映改革 開放後,兩種社會主義知識分子的理想發展及其選擇,方之被形象化地賦予了至始至終 堅持「理想的」的共產黨員的黨性和集體理想主義的化身。以一個基層黨員、小知識分 子、創作也相當有限的作家來說,能夠獲得這樣的重視,除了處在時代轉型的交叉口之 外,不能不說該作者本身,自有獨特的魅力。

方之五○年代的作品,在上一章已述過其真誠而敏銳的「理想的」社會主義與理想 主義的特質。而後,受到反右運動及大躍進的波及,他一直到 1962 年才又開始創作,

在這個階段到文革之前,<出山>(1962 年)和<看瓜人>(1963 年),可以說是兩篇很有意味 的作品。它的歷史敘述內涵,不但在「探求者」中的其它成員高曉聲、陸文夫、葉至誠 那都未見,以我目前有限的閱讀經驗,在「右派」世代小說家的作品中,也覺得有其特 殊性,需要在正式討論改革開放後得到全國文學獎的<內奸>前,先分析這兩篇小說。

<出山>反映的是大躍進之後,農村生產隊和人際關係重新盤整下的新現實和新人 物。這一篇作品,很隱約地,可以看出此時期的主體意識中,混雜了建國後共產黨內不 同路線的鬥爭,我們很難直接對應地說,他就是反映當時的劉少奇和毛澤東路線的差 異,只能抽象地說,是有兩種不同的革命路線的差異。目前,歷史學家一般認為,大躍 進乃是由毛澤東發起,他依據其所認定的社會主義發展進程的主觀理想與意志,認為在 第一個五年計畫成功後,全國可以開始往共產主義社會過渡,該時期大力動員底層群 眾,鼓吹群眾土法煉綱,後來的歷史陸續證明,其結果不但導致農產品欠收,同時也因

為基層官僚為了跟上先進的「形勢」,虛報生產量,也連帶地影響國家收購農產品的比 例,導致本來就缺糧的狀況,因為要上繳而更顯得雪上加霜,農民的生活苦不堪言,也 造成極大量人口的死亡。60 年代初,毛澤東也因此作出退居第二線的決定,將日常事務 交給了劉少奇處理,故自 1958 年開始的人民公社制度也漸漸轉向,陳永發認為其具體 轉變,不只是在公社,組織權力的變動亦是重點,陳指出:

政經一體的人民公社名存實亡,而生產和分配的權力,都從人民公社的國家幹部,

轉移到生產大隊和生產隊的黨委書記手中,尤其是到後者手中為多。這些大隊和 隊的黨委書記都是當地農民出身,所受教育不高,對政治多半沒有雄心壯志。尤 其是因為他們的收入並非來自國庫,而是和一般農民一樣來自生產大隊和生產 隊,所以比較能夠反映一般農民的想法和期望。275

<出山>發表於 1962 年 8 月《上海文學》,開篇提到「調整生產隊規模的時候」,再加上 方之從五○年代開始寫作時就養成的跟進現實的習慣,這篇小說因此很可能可以看成是 大躍進之後的農村再度狀態調整的具體反映。但從它的故事細節,和人物的主體內涵,

可能比史家所說明的歷史要來得複雜一些—就這些細節的形象性來說,實有補充歷史的 功能。這篇小說形象化的向我們描述,大躍進後農村中的權力重新回到了生產隊後的新 的問題(就像人民公社有另一些歷史問題,但也是企圖解決另一些問題的方式),因為他 們的村莊窮,周圍的村子不願意帶他們,因此這個生產隊的農民,決定自己推舉一個隊

可能比史家所說明的歷史要來得複雜一些—就這些細節的形象性來說,實有補充歷史的 功能。這篇小說形象化的向我們描述,大躍進後農村中的權力重新回到了生產隊後的新 的問題(就像人民公社有另一些歷史問題,但也是企圖解決另一些問題的方式),因為他 們的村莊窮,周圍的村子不願意帶他們,因此這個生產隊的農民,決定自己推舉一個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