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教條化的發生與回應: 1949-1957 年「探求者」
第四節 : 「雙百」運動期間「探求者」小說的特性:基層知識分子跟共產黨政權的矛盾現象
「探求者」在「雙百」期間的小說創作,有高曉聲<不幸>(1957)、陸文夫<只準兩 天>(1956)、<小巷深處>(1956)、<平原的頌歌>(1957)、<老師傅和他的女徒弟>(1957)、<
健談客>(1957),方之<浪頭與石頭>(1956)、<楊婦道>(1957)等 8 篇。其中陸文夫的<小巷 深處>、<平原的頌歌>,方之的<楊婦道>,曾在改革開放後,被上海文藝出版社收入《重 放的鮮花》(1979 年)一書125,可見其作為當年的「毒草」的代表性。其它同階段也被打 成右派的,較重要的第一代現實主義小說家,如王蒙的<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鄧友梅 的<在懸崖上>、劉紹棠的<西苑草>及宗璞的<紅豆>等也都是重要篇目。一般來說,這些 作品大致上都帶有「雙百」期間,所謂的「反教條」、「反官僚」、較突出一種接近五四
122 同上註,頁 274。
123 同上註,頁 276。
124 劉紹棠<我對當前文藝問題的一些淺見>,原載《文藝學習》1957 年第 5 期,收入《中國當代 文學史料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年),頁 338。
125 上海文藝出版社編《重放的鮮花》,(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79 年 11 月)。
啟蒙視野式的人道、人性、人情的意識傾向,在寫作技術與風格上,也不難讀出其稍具
「批判現實主義」那種曝露陰暗面的傾向,或者和作者的中國式的文人氣質結合,不受
「教條化」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觀的拘束。
當然,小說不僅僅只是作者的世界觀,或當時的各式社會、政治、經濟條件的直線 對應。即使再度成了《重放的鮮花》的一部分,也不能完全代表其本身就有更為豐富與 複雜的文學價值。在這一批「雙百」的文學代表作中,我個人認為,在今天仍值得重新 解讀的作品,乃只有少數幾篇。它們分別代表了五○年代「雙百」期間,綜合了之前的
「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批判現實主義」等思潮、風格、技術,並和新中國的經驗、中 國的人情世故融合在一起的新產物,因此可以看成是,初步有自覺地脫離了上個階段(建 國初期到「雙百」前),那種以「教條化」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或「不自覺」的歧 出的性質。具體來說,這個階段的主題意識、技術特質、藝術風貌,以及它們跟新中國 建國到「雙百」期間的各項社會、政治等的連繫性,可從以下幾個面向,結合相關的代 表作進行理解:
一、啟蒙視野下的「敵我矛盾」—高曉聲<不幸>跟契訶夫《萬尼亞舅舅》的互文性考察、
新官僚的形象與小知識分子的心理轉折—方之<浪頭與石頭>
高曉聲<不幸>最初發表在 1957 年第 6 期的《雨花》,直到高曉聲過世後,才收入《高 曉聲文集》(2001 年)中,過去幾乎沒有學者注意到這篇小說。其實這是一篇,以現實加 寓言的創作方法,反映「雙百」期間文學與社會、政治、歷史關係的代表作品。
<不幸>跟契訶夫劇作<萬尼亞舅舅>明顯有著「互文」126關係。從創作與批評的角度,
其實每部作品都有可能存在大量的互文。所有作品所使用的文字、語言,其實都無法完
126 「互文」這個概念,在 21 世紀初的學界,已不難理解。其內涵事實上相當接近中國古典文學 研究中所謂的「用典」的模式。廣義的定義可參考朱麗亞.克麗斯特娃(Julia Kristeva,1941-)所 提出的:「一篇文本中交叉出現的其他文本的表述」、「已有和現有表述的易位」。轉引至【法】費 蒂納.薩莫瓦約原著,邵煒譯:《互文性研究》,(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 年),頁 3。或蒂 費納.薩莫瓦約在《互文性研究》所提出的觀點,其以為,從吉拉爾.熱奈特(Gerard Genette) 的開始,人們習慣區分兩種類型的互文手法:第一類是共存關係(甲文出現於乙中),第二類是派 生關係(甲文在乙文中被重複和轉換),同前註,頁 36。
全脫離傳統與他人作品的影響,而任何詞彙、典故、句子、段落、情節等,也都帶有書 寫者在特定的社會或歷史的語境下的意識型態與文化的意義。問題只是在於,當一個創 作者,比較自覺地援引他人的材料時,儘管能再次運用個人的想像、重組(或生產)等技 巧,但其作品意義的來源,或者說新作意義產生的基礎,就會跟舊的文本有密切的關係。
這種運用另一個文本中的文字、片段、意義,跟自己的創作發生關係的狀態,就是「互 文」。而我想討論這當中的所謂「互文性」,便是想分析高曉聲如何使用一個舊的文本中 的材料,放置到一個新的文本中,所發揮的「作用」。這種作用則可以幫助我們理解,
作者與作品可能存在的深層歷史意識。
高曉聲<不幸>明確的援引了<萬尼亞舅舅>的核心內涵與三段重要的情節,這種「互 文性」所產生的「作用」,也是<不幸>的主題意識,能夠被理解與詮釋的關鍵。然而,
由於<不幸>跟<萬尼亞舅舅>是兩個完全不同國家、不同語言書寫下的產物(<不幸>以中 文撰寫,<萬尼亞舅舅>則為俄國的作品),在作者不通俄文、日文及英文的條件下,其 引用契訶夫<萬尼亞舅舅>的內容,也就並非來自原文,互文性的「材料」根源,只可能 源於當時大陸對此作的翻譯,或間接的口耳相傳。因此,<不幸>與<萬尼亞舅舅>間其互 文的性質,也就比較接近一般理論定義上,所說的「派生關係」。
「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和「批判現實主義」對新中國的作家們影響甚深,在本研究 第二章中,已經言及它們跟新中國作家之間的關係、理解、接受與運用的限度。正如方 華文在《20 世紀中國翻譯史》曾指出:「中國對俄蘇文學譯介的規模,應該說要遠遠超 過其他的外國文學。」127而在新中國建立後的情況,陳國恩也指出:「大量的蘇聯文學 作品和理論著作被翻譯過來,對蘇聯文學的研究也更系統、更具規模地展開了。」128在 對契訶夫作品的翻譯上,1949 年後,最具規模的是《契訶夫小說集》(27 卷)的出版129。 在跟文本研究直接相關的劇作的翻譯,根據我的考察,1946 年及 1954 年,中國大陸也 都曾經各出自版過《萬尼亞舅舅》的單行本,均由麗尼(原名:郭安仁)翻譯,而據王蒙 在其《王蒙自傳》(第一部)中也曾提及,五○年代中期,蘇聯專家列斯里曾指導了青年
127 方華文《20 世紀中國翻譯史》,(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05 年),頁 177。
128 陳國恩<論俄蘇文學對 20 世紀中國文學的影響>,《外國文學研究》,2004 年第 2 期,頁 100。
129 有關於契訶夫的「小說」作品在中國的翻譯狀況,亦可參見方華文:《20 世紀中國翻譯史》,
(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05 年),頁 179、188、189、435。
藝術劇院排演過《萬尼亞舅舅》130,這些淵源都可能是高曉聲認識《萬尼亞舅舅》的來 源之一。
但是,誠如我所提及的另一種接受狀況----高曉聲也有可能僅是透過口耳相傳,輾 轉聽過這個故事,畢竟蘇聯文學在中國大陸一直有著相當大的影響,高很有機會,僅吸 取作品中的重要對白、情節與意義,互文的根源,來自那一種翻譯版本或根據,也就並 非絕對重要,而僅需視為間接的參考文獻。如果這樣的假設有一定程度的合理性,那麼,
無論高曉聲是否實際讀過《萬尼亞舅舅》的譯本,以他確實在<不幸>中引用《萬尼亞舅 舅》的戲劇場景當作小說的背景,並且援引三段重要的情節,來突顯與反襯自己所企圖 表達的意識,那麼,在進行<不幸>跟《萬尼亞舅舅》的「互文性」的討論時,主要也就 不是從文字符號的「實證」對應上著手,而是以當中的「敘事情節」及其「意義」上的 互文作用,來進行分析。
<不幸>的敘事背景,設定在新中國建國後的一個劇團中。小說中的人物,正在排演 契訶夫的劇本《萬尼亞舅舅》,擔任戲中女主角的李素英,是新中國剛建國下的一個漂 亮、敏感而膽小的已婚女子,她趁擔任副團長的先生出外開會時,接下了《萬尼亞舅舅》
中女主角的任務,但當她的先生回團後,卻對她的決定感到威脅與不悅,因而在她排演 的過程中,以形式主義、個人主義等大道理,對她提出諸多責難,進而引發了一系列的 衝突。小說以基本的現實主義的筆法,李素英被隱喻為基層知識分子,她的先生則被隱 喻為當時政權中官僚化、教條化的傾向,兩者產生衝突與矛盾的關係,可以看作一則新 中國「雙百」下基層輕知識分子跟黨內關係的縮影。
<不幸>明顯地連繫上「雙百」時期新中國政治社會問題的主題,相對來說,契訶夫
《萬尼亞舅舅》雖然也有其現實性,但就故事的整體來看,更像是一則人類總是渴望追 求新生活、新的生命力的現代寓言。它的內涵的重點,蘊涵了對人應該勞動、勤奮的肯 定,對懶惰與無所事事所造成的腐敗的否定,也包含了對人在勞動的過程所導致的庸俗 與無意義的嫌惡。因此,《萬尼亞舅舅》的每一個角色,都在有形無形中,被新的、更 美好的生活期望所牽動。他們渴望愛情、傾慕青春、嚮往暴風雨的力道,與風雨過後的
130 王蒙《王蒙自傳》(第一部),(廣州:花城出版社,2006 年),頁 117。
橫掃一切的新氣象,但在這些渴慕下,劇中的人物的意志卻都很軟弱----女主角因一時 被名聲與知識貴族的菁英氣質所吸引,嫁給了年老的教授,當年老的教授因退休、生病 而日漸變得庸俗與刻薄時,便引發了女主角的哀怨,她雖然渴望再度發展,但卻因為自 己的膽小與所信奉「忠誠」於老教授的保守道德觀,而無法更真誠地走向另一種新的生 活。 而代表人生中具有敏感度、天份與才情等向度的角色「醫生」,則是在日積月累的 勞碌工作中,慢慢地走向感情的麻木與枯竭,直到遇到劇中的女主角,才萌發了強烈的 愛情、激情與活力。另外一個更關鍵的角色----與劇名同的「萬尼亞舅舅」,則是為了資 助劇中的老教授作學問,糊塗地、無意義地辛勤工作了一生,最後,當老教授搬來跟他 們一起居住,他才發現,所謂的「知識」(而且還研究的是藝術)的力量,在生病與老去 的教授的日常生活上,只剩下猥瑣與不堪,他一路寄託高尚理想的希望與精神全然幻
橫掃一切的新氣象,但在這些渴慕下,劇中的人物的意志卻都很軟弱----女主角因一時 被名聲與知識貴族的菁英氣質所吸引,嫁給了年老的教授,當年老的教授因退休、生病 而日漸變得庸俗與刻薄時,便引發了女主角的哀怨,她雖然渴望再度發展,但卻因為自 己的膽小與所信奉「忠誠」於老教授的保守道德觀,而無法更真誠地走向另一種新的生 活。 而代表人生中具有敏感度、天份與才情等向度的角色「醫生」,則是在日積月累的 勞碌工作中,慢慢地走向感情的麻木與枯竭,直到遇到劇中的女主角,才萌發了強烈的 愛情、激情與活力。另外一個更關鍵的角色----與劇名同的「萬尼亞舅舅」,則是為了資 助劇中的老教授作學問,糊塗地、無意義地辛勤工作了一生,最後,當老教授搬來跟他 們一起居住,他才發現,所謂的「知識」(而且還研究的是藝術)的力量,在生病與老去 的教授的日常生活上,只剩下猥瑣與不堪,他一路寄託高尚理想的希望與精神全然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