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雙百」運動前「探求者」的小說--與人民立場融合的感性實驗及其縫隙

第三章 :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教條化的發生與回應: 1949-1957 年「探求者」

第二節 :「雙百」運動前「探求者」的小說--與人民立場融合的感性實驗及其縫隙

新中國建國初期的政治經濟條件,相對解放前為佳。一般認為,土地改革(1950-1952) 和第一個五年計畫(1953-1957 年)80都發展地相當的成功,鞏固了共產黨在占當時總人口 超過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農民的政治領導權與合理性81。在經濟政策上,由於建國初期,

基本上延續著毛澤東在一九四○年<新民主主義論>的思維,毛當時就認為,中國由於長

80 R.麥克法夸爾、費正清編、謝亮生等譯《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革命的中國的興起:1949-1965》

指出:第一個五年計畫(1953-1957)非常成功,「民國收入年平均增長率為 8.9%,農業和工業產量 的增長每年分別約為 3.8%和 18.7%。」(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年),頁 161。

81 莫里斯.邁斯納(Maurice Meisner)著,杜蒲譯《毛澤東的中國及其後:中華人民共和國史》認 為:「土改會消滅地主階級(從而也消除了潛在的反革命威脅),建立共產黨在鄉村的政治權力,

進而有助於建立一個牢牢管理和控制著農村的集權化國家。第二,土改出於新社會經濟發展的需 要;共產黨期望通過土改,至少能夠在傳統耕作技術的條件下,提高農業產量;為農業技術革命奠 定政治基礎,而農業技術革命又是現代工業發展的希望所在;為未來農村向社會主義的轉變奠定 基礎。」(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05 年),頁 86-87。

期受到封建主義與帝國主義的壓制,是一種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因此他將中國革 渡總路線前。也就是陳永發所說,1949-1952 年間:「在這一個時期,中共『發達國家資 本』,也盡可能扶助私人資本,讓集體經濟與私有經濟共存共榮。中共除了剷除所謂地

永發也提到過,許多當時重要知識分子,包括民主同盟的羅隆基、經濟學家馬寅初、美 學家朱光潛、社會學家費孝通、哲學家馮友蘭等,也都對新中國相當認同,後三者甚至 紛紛「自我批判,公開宣布與舊的社會一刀兩斷,並決心按照新社會的需要重新創造自 我。」87而台灣較熟悉的大學者陳寅恪也選擇留在新中國。這些五四的菁英都尚且如此 跟進革命,年齡層更小、經歷有限、思想相對單純的出身農村的基層知識分子,對共產 黨和新中國也就更為傾心。他們大致都相信中共拿下中國,是歷史的合理與必然。例如 在農村知識分子如趙樹理、浩然等「走上新路」的自述中,不難看出他們對抗日戰爭與 四○年代中末國民黨在中國的統治的腐敗的反感,但中共建國後社會相對穩定,農民與 農村也有了「翻身」的機會,這些都導致基層知識分子對共產黨的信任,認為只有共產 黨才能為新中國進行真正脫離封建與帝國主義的壓迫,並塑造一個新的無產階級政權,

解放占農工兵為主的大多數人。他們這種熱情地迎接新中國與新生活的材料,交集度甚 高,因此似乎也可以說,是農村基層知識分子的一種集體意識。

新中國建國後的「右派」世代作家,這個階段的狀況與心態,也相當的接近這種「一 體性」,對王蒙來說,他當年參加革命、加入地下黨的動機並不複雜,從他的自傳中,

我們很容易可以讀出一個家道中落,「不識實務」的文人父親,如何對他和他的家庭造 成明顯的傷痛(儘管在文學上是頗有啟發的作用與價值),而國民黨和美國等,又多各自 為了自己的利益,禁不起期待與指望。在歷經八年抗日後,中國仍然一貧如洗與百廢待 舉,在這種條件下,王蒙會熱烈的支持共產黨與參與地下黨革命,就一點都不令人驚訝。

儘管在建國前他只是一個十多歲的青少年,《王蒙自傳》(第一部)回顧時便仍然要說:「我 確實對之切齒痛恨,確實相信”打土豪、分田地”的正當性與必要性,相信人民要的當 然是平等正義的共產主義。」88

「探求者」這批知識分子亦然。從本研究所編的高曉聲和陸文夫的生活年譜(見參 考文獻)中可以看出,從階級來看,他們大約可以算是介於農村到小城鎮型的基層知識

12 日,北京時寫的《茅盾選集.自序》,收入謝冕、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料選(1948-1975)》,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年)也曾說:「數十年來,漂浮在生活的表層,沒有深入群眾,這 是耿耿於心……我首先應當下決心訂一個生活計畫:漂浮在上層的生活必須趕快爭取結束,從頭 向群眾學習,徹底改造自己。」(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年),頁 50。

87 陳永發《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下),(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6 年),頁 661-662。

88 王蒙《王蒙自傳》(第一部),(廣州:花城出版社,2006 年),頁 40。

分子,當年的「知識分子」標準不高,數量也極有限89,在抗日期間生活艱辛的經驗,

也讓他們更為接上「感時憂國」的五四傳統,並產生與弱勢族群同陣線的心態,陸文夫 散文<微妙的光>,對解放前幾年的說法有其代表性:

蘇州有許多女人長得很漂亮,拉著她們走的黃包車夫卻是一個個瘦骨伶仃,氣喘 噓噓的老頭。那些年正是國民黨的統治腐敗到極點的時候,……我的興趣和想像 便因此而轉向了社會,想為求得一個完美的社會制度而奮鬥。90

類似的狀況在方之和葉至誠身上亦然,方之也跟王蒙一樣,解放前就參加學生運動,投 身共產黨的地下黨,葉至誠也在葉聖陶的同意下,中學後,就放棄繼續念書深造,紛紛 去「搞革命」。新中國建國後,葉至誠與方之成為了正式黨員,葉至誠在 1956 年就當上 了文聯黨組成員與創作委員會的副主任,高曉聲亦在 1950-1956 年間在江蘇文聯工作,

陸文夫則是作一邊作記者,一邊也寫點文學創作。從「社會關係」的轉換角度來看,他 們從解放前一個毫無經驗的弱勢知識青年,脫變成為社會主義事業服務的編輯或創作 者,對新中國自然都有高度的忠誠和獻身的精神,是以之故,「探求者」早年有很明顯 的「歌德派」色彩,方之當年所說:「我們對社會主義,對毛主席都是出自內心的崇拜,

一片真誠」91有其歷史合理性。

在這樣的歷史條件,再結合上一章所提到的,五○年代初期教條化的社會主義現實 主義的主導文藝思潮,從建國到「雙百」運動前(大致以 1949-1955 為範圍),「探求者」

在小說實踐上,幾乎不脫當時的文藝「一體性」下的生產,也就有其歷史合理性。然而,

為了更具體且細緻地參照出,「雙百」後,以及日後改革開放下,他們的現實主義小說 的發展、差異與侷限問題,此處仍有必要,針對這批建國初期的小說進行討論,以作為 後面整體交叉參照評述的基礎。

89 陳永發《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下),(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6 年),頁 658:「中共建國以 後,……如果把知識分子界定為受過中等以上教育,則中國約有三、四百萬人,占總人口的 0.7%

左右,而其中受過大學以上教育的有 6 萬餘人,可以說是高級知識分子。」

90 陸文夫<微弱的光>,《陸文夫》,(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 年),頁 2。此文亦有收錄在陸 文夫後來的其它的散文與文集中,然此句:「那些年正是國民黨的統治腐敗到極點的時候」,均被 刪除。

91 見方之<我的創作體會—在南京大學中文系的講話>,《方之作品集》(1979 年 5 月 28 日下午在 南大中文系的講話,朱建華、史景平整理),(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1 年),頁 395。

以高曉聲、陸文夫、方之為代表,他們在 1949-1955 年間的「小說」篇目包括:高 曉聲<收田財>(1951)、<解約>(1954)。陸文夫<賭鬼>(1953>、<節日的夜晚>(1953)、<公 民>(1954)、<榮譽>(1955)、<搶修>(1955)、<火>(1955)。方之<兄弟團圓>(1951)、<鄉長買 筆>(1953)、<組長與女婿>(1953)、<曹松山>(1954)、<在泉邊>(1955)。以主題來考察的話,

大致可分:反映農村土地改革與各項政治運動、反映男女婚姻自決、向農工兵看齊與批 判舊習俗等四大類。

反映農村土地改革與各項政治化運動的作品,可以方之的<兄弟團圓>(1951)及<組 長與女婿>(1953)為代表。這兩篇小說前者是在反映鬥爭地主與分房子的事件,後者是反 映農村互助組間的矛盾。兩者在某種程度上,都採用了丁玲《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或趙 樹理<小二黑結婚>,那種富有人情意味的中國人的親戚間的關係,來突顯矛盾的張力。

作者方之也是一個極有社會主義熱情的新人,上面已經提到過,他在解放前就參與了革 命運動,方之自述曾說:「解放前,我讀中學時參加學生運動,參加了地下黨。解放後,

組織上叫我到大學念書,我不肯,想到解放了,還要讀書?不,要革命,要到農村、工 廠、邊疆去革命。到了農村搞土改,住在有肝病的人家吃飯喝水,眉也不皺一下,否則 感到心中有愧。」92我覺得後面三句話,是理解方之的性格和一生作品的關鍵感性,和 許多五○年代富有社會主義與集體理想性的小說家一樣,方之很年輕就有一種將心比心 的「痛感」,在最好的狀況時,這種痛感能夠使他非常真誠的捕捉到,極形象化而不僵 硬的細節,也因此,雖然<兄弟團圓>和<組長與女婿>的情節很單調(大抵是兄弟或親戚 間,因為地主的關係,在分房或種田等事情上,產生了矛盾,中間經歷幹部的調節或雙 方的鬥爭,最後地主失敗農民勝利,兄弟與親戚也和好如初),而更大幅度的反映這種 農村集體化過程的長篇小說也有之(如趙樹理的《三里灣》),但方之的作品中,仍有部 分片段不完全無可觀。例如<兄弟團圓>中,有個細節寫這對兄弟中的弟弟,由於跟哥哥 失和,很多年沒去過哥哥家,他一步步再靠近那曾經的熟悉地,其眼光與情感,在童心 中帶有某種微妙的轉折,鄉土書寫也乾淨:

昨天剛下了雪,天上灰茫茫的,地下銀暗暗的,路上靜靜的,雪在腳下咕咕響,

聽得清清楚楚。程家寶心裡熱呼呼的,那間房子近了,那間房子有哪幾處漏程家

92 同上註。

寶都清楚,那時節常來,現在有好幾年都沒跨那門檻了。房子後面還有棵皂角樹,

八歲的侄兒常到那上面掏鵲雀,現在那棵樹沒有了,是什麼時候砍的呢?93

小說最後也使用同一組意象來前後呼應作終,可以看出作者在處理此類「一體化」的題 材時的「自然」的能力:

這時太陽也高了,滿天亮花花的,村那頭鑼鼓還敲得熱鬧,前天下的雪都化了。

這時太陽也高了,滿天亮花花的,村那頭鑼鼓還敲得熱鬧,前天下的雪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