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雙重姿態下的公共視野:1978-1984 年「探求者」的世界觀與小說 . 81
第三節 :建國後社會生活與人物命運的公共視野—論高曉聲小說(1978-1984)
高曉聲是中國大陸改革開放後,在八○年代初期,最受重視與好評的作家之一。據 本研究的編表統計(可參見本研究參考文獻:<高曉聲小說年表>),他在 1978-1984 年間,
小說共成書六本,成篇則為 53 篇(小說)。作者很有自覺地,將它們以年代來成書名(即
《七九小說集》、《一九八○年小說集》、《一九八一年小說集》、《一九八二年小說集》、《一 九八三年小說集》、《一九八四年小說集》)。過去學者對這些小說的評論的重點與問題 問識,我在第一章的文獻檢討中已稍有提及。而一般文學史對高曉聲的定調,洪子誠和 陳思和的文學史的概括可作為代表,洪子誠說:
和大多數”反思小說”一樣,人物的坎坷經歷與當代各個時期的政治事件、農村 政策之間的關聯,是作品的基本結構方式。在這些小說中,引人注目的是有關當 代農民性格心理的”文化矛盾”的描寫。……揭示了一個”文化群體”的農民的 行為、心理和思維方式的特徵:他們的勤勞、堅韌中同時存在的逆來順受和隱忍 的惰性,對於執政黨和”新社會”的熱愛所蘊涵的麻木、愚昧的順從。……另一 類短篇,如《錢包》、《魚釣》、《繩子》、《飛磨》等,以簡單、富於民間色彩的故
213 例如王安憶《小說家的十三堂課》(台北:INK 印刻出版公司,2002 年)中,曾分析了幾種知 青世代的語言特色。以韓少功為例,認為他<爸爸爸>中的風土化語言和所謂的時代化語言,是 其特色,但同時也認為:「風土化的語言需要一個大前提,一個經驗的準備,要對它的環境有相 當的了解。」(頁 239)、又舉王朔為例,認為他將「強烈時代感的語言……把書面化語文化的語 言口語化地說出來,本來很嚴肅的語言就變得油滑了。」(頁 239)又再舉阿城為例,不若過去的 一些評論者認為阿城有武俠小說的語言特色,而是認為他的語言是最「抽象」的語言,這種語言:
「它所謂的是語言中最基本的成分,以動詞為多。」(頁 240)王認為小說應該用的是這種語言。
總的來看,王的詮釋,雖不無簡略,但仍說明了知青世代語言觀的分化現象。
事,來寓意某種生活哲理。214
而陳思和的文學史說:
陳奐生的精神,典型地表現了中國廣大的農民階層身上的存在的複雜的精神現 象。他的形象是一幅處於軟弱地位的沒有自主權的小生產者的畫像,包容著豐富 的內容,具有現實感和歷史感,是歷史傳統和現實變革相交融的社會現象的文學 典型。作者對陳奐生既抱有同情,又對他的精神重荷予以善意的嘲諷,發出沉重 的慨嘆,這對農民性格心理的辯証態度,頗具魯迅對中國”國民性”的”哀其不 幸,怒其不爭”的精神傳統。215
兩位學者對高的理解方式都有交集。大致上,其一都強調了高曉聲的農民書寫,特別是 國民性的意涵,其二,都注意到了作者從中國的具體歷史、社會、政治連繫出發,來反 映人物命運的傾向。而洪子誠也點到了高曉聲的另一些短篇,不同於以現實農民書寫的
「生活」寓言特質。前兩者大致是沒有疑議的,雖然概括的框架性太強了些。事實上,
「右派」世代作家們八五年前的小說,幾乎大部分多帶有跟歷史、社會、政治相關的連 繫,但究竟作家注意到了「哪些」更細緻與豐富的公共視野,又在文學藝術上有何特質 呢?而高曉聲另一類,較具寓言性質的作品,是否其對應的意義,僅只於「生活」,也 需要再進一步細緻討論。
自然,文學史的體裁,是一種對過去研究者的綜合判斷下的再高度濃縮與綜合。所 以上兩家概括所言均有理,然很明顯地均只能描述到作者小說的一小部分,而且也可能 是由於文革十年間,人性及人道論述的方式被排除,在改革開放後,對於高曉聲農民書 寫的理解和詮釋,雖然有其歷史與社會意識分析,但更重點似乎在於再辯證與突出跟五 四相連繫的性質—一種中國農民性格的較為「本質化」的意義(如一個最普遍的命題:
國民性批判),對其農村作品中的其它社會歷史文化的連繫向度,以及作者刻意進行明 顯的藝術與風格變異,也未被充份理解。其實,若從其此期的全部作品,進行歷史性的 具體考察,便會注意到,高曉聲不但對於中國農村、農民的問題的理解,雖有突出所謂
214 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266-267。
215 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上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 年),頁 238。
的人道與人性、有所謂的國民性等,較本質化的肯定與批判的那一面,但以高的歷史經 驗、個性、才智和能力,至少在 1985 年前,也不乏有總結過去與當時,中國農民,在 不同的歷史階段的其它社會現實與社會心理面向的企圖。即使在書寫寓言性質的作品,
可能也不只是「生活」寓言,而一樣有其社會寓言的指涉在當中。更具體地來說,我以 為高曉聲的此階段的小說,其實有三大環環相扣的特質,一是反映了中國農民形象,和 農村、社會、歷史變革與文革清理的可能面向,二是這些面向在高曉聲的書寫中,有其 自覺的歷史的動態性和意識上的推進性,三是在相同主題或反映面向下,有其在「藝術」
和「風格」的變異性,相當有自我更新的自覺。以下本研究將以「主題」的方式,綜合 相關各種生產條件和可能性的線索,來分析高曉聲作品中,這些豐富的公共視野、歷史 主體意識、風格和特質之間的關係。先將此階段的小說,依主題大致歸納為五類,分別 為:一、新中國農村的社會生活、農民性格與風格的「變化歷程」,二、知識分子的自 我安慰、文革的「世代」反思和社會主義的教育連繫,三、農村婦女與工人階級的愛情 與婚姻關係,四、「世代」視野下農村現代化的問題與反省,五、農民、幹部、知識分 子的「心理」與歷史的精神病症。
一、新中國的農村生活、農民性格與風格的「變化歷程」—論 1984 年前的「陳奐生」
系列及<極其簡單的故事>與<極其麻煩的故事>
跟「探求者」其它的代表成員:葉至誠、陸文夫、方之不同,高曉聲在 1957 年被 打成右派後,一直到改革開放前,並沒有任何創作產出。但是在改革開放後,他卻是「探 求者」當中,最快在文壇上取得認可的「歸來」作家。在下放回農村的期間,高曉聲除 了務農,向勞動人員看齊進行自我「改造」外,其實大約在六○年代初或中期,就已經 被摘帽(可參見參考文獻中,筆者根據高曉聲的散文自述,所編的<高曉聲重要生活年譜
>。)後來也被改調為語文教師。儘管在生活中,仍穿插著知識分子的身份與其它經驗,
高曉聲在 1957 年到文革結束前,所扮演的最核心的角色,正如眾所週知,仍然是一介 農民。因此,當他在「歸來」後,迅速以<李順大造屋>(1979 年)、<漏斗戶主>(1979 年) 及<陳奐生上城>(1979 年)等農民書寫成名,也成了日後批評家們對應其自傳性,來理解
高曉聲時重要的標記。基於上面已經提到的理由,這些作品,都有相當重視其農民的國 民性、人性、人道等本質化的特質,是很典型的改革開放後,建構與五四啟蒙傳統下的 生產結果,但也明顯地因其重視共通性、本質化,而有其詮釋上的限制。一個並不困難 的思考是:作者幾乎每一篇跟農民有關的小說,也都具備這些普遍性特質(即人道、人 性、國民性)詮釋的可能性,以高曉聲對藝術的自覺,所曾表述的豐富文藝淵源的生活 整體性的世界觀,如果僅僅是為了追求本質化的人性、國民性,他為什麼還願意重複寫 那麼多跟農民有關的小說?
將作者以農村和農民為主角的「代表作」的「歷史時間」整理出來後,我發現,這 些人物,除了在人性、人道、國民性的框架下,他們所揭示出來的「生活」面向和其「風 格」的「變異」(更精細來說是動態性和推進性),其實才是這些農村與農民書寫,可能 存在「特異性」的關鍵,例如:<李順大造屋>小說中的時間,設定在解放前到 1977 年 冬天。而<漏斗戶主>的主要時間設定在 1971 到 1978 年左右。歷史時間的不同,導致於 作者所要剖析與反映的社會問題的具體側重面也不同。李順大是個善良的跟跟派,高曉 聲將他放在土改地革、人民公社成立、大躍進與文化大革命等,不同生產力或生產條件 改變的各階段下,來反映這種中國農民的問題,並在此前提下,塑造了其相對應的風格。
從作品意識上來說,<李順大造屋>,一方面剖析了這個農民的保守、老實、愚昧、自欺 的「一致性」,二方面也諷刺了文革中,動不動就出現的「新救世主」的虛妄感,在小 說最後結尾處,甚至仍讓李順大開了後門,才買到造屋的材料,明顯地帶有批判社會與 黨內官僚化的傾向,但比起 1957 年<不幸>就已經觸及同樣的主題,<李順大造屋>對中 國官僚化的理解,顯然已更具歷史深度。而在<漏斗戶主>中,則將重心開始在 1971 年 中國農村重新實施新政策。作品反映了即使有了新政策,漏斗戶主陳奐生,仍然吃不飽 的困窘。這一篇正是高曉聲「陳奐生」系列的起點,就農民形象的塑造來說,也開始出 現了明顯的「不服」的反抗心理,如果說在<李順大造屋>中的李順大,差不多只有在文 化大革命開始以後,才慢慢因根據生活經驗,而日漸多了些懷疑心,在形象與風格上,
帶上了一點諷刺性,而<漏斗戶主>中的陳奐生,則是正式展開了不服的反抗心理的形 象,然而跟李順大一樣,陳奐生仍然是個善良老實的人,又因自己有很強的集體意識,
與高度的自我貶低感,所以整體上,讓作品產生了一種奇特的隱忍情緒,筆者以為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