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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百」運動、新中國社會問題跟「探求者」創刊的關係

第三章 :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教條化的發生與回應: 1949-1957 年「探求者」

第三節 :「雙百」運動、新中國社會問題跟「探求者」創刊的關係

1979 年,「探求者」的主要成員之一的方之,曾對 1956 至 1957 年間,他們之所以 計畫發起「探求者」的內外原因,作了極精簡且具代表性的概括,可以作為我們理解「探 求者」歷史生產的基礎線索:

五七年:我們江蘇的一批青年文學工作者在雙百方針鼓舞下,再加聽了毛主席《論 十大關係》、《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的傳達報告,促使我們去摸索 生活中的新問題。例如,全國大規模疾風暴雨式的階級鬥爭基本結束以後人們的 精神面貌和關係的調整;正確吸收外國經驗和探索我國建設社會主義的具體道路;

斯大林的悲劇和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經驗等等。當時教條主義和官僚主義的危害 性也已暴露出來了,使許許多多的有識之士感到痛心疾首。針對這些問題,我們 感到不能再老一套寫下去了,迫切要求打破公式化、概念化,力圖有所創新,大 膽干預生活,於是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公開舉辦《探求者》文學刊物。後來,由於 經費上和人力上的種種困難,這件事半途就煙消雲散了,只留下幾張草擬的《啟 事》和《章程》。101

方之所言,首先點到的就是在毛澤東的指示下,當時的中共宣傳部部長陸定一,於 1956 年 6 月 13 日《人民日報》上發表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雙百」方針。這個 方針,主導了 1956-1957 年反右前的中國文壇的方向。陸定一在該文中明確宣稱:

我們所主張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是提倡在文學藝術工作和科學研究工作中有 獨立思考的自由,有辯論的自由,有創作和批評的自由,有發表自己的意見、堅持 自己的意見和保留自己的意見的自由。102

101 方之<我的創作體會—在南京大學中文系的講話>《方之作品集》(1979 年 5 月 28 日下午在南 大中文系的講話,朱建華、史景平整理),(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1 年),頁 394。

102 陸定一<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原載《人民大報》1956 年 6 月 13 日,收入《陸定一文集》,

我們是主張不許反革命分子有自由的,我們主張對反革命分子一定要實行專政。但

持樸素價值觀和革命英雄主義理想的「老革命」相形見拙。隨著工業化的發展,

技術員、工程師亦取代了革命者成為新的社會楷模,「新」「老」幹部之間的衝突 和矛盾日益加劇。105

同年,2 月 24 日,蘇共二十大舉行會議。次日,2 月 25 日上午,舉行秘密會議,

赫魯曉夫作出了《關於斯大林個人崇拜及其後果》的報告,對斯大林提出了強烈的批判。

這個事件,廣泛地震動了共產國際世界,也影響了中蘇之間的關係,間接強化了周恩來 所強調的「不能無限期地依賴蘇聯專家」的說法。而此事也影響了毛澤東作出了<論十 大關係>的報告,本來毛一向講求在實踐上除了學習蘇聯外,更重要的還是要與中國的 實際狀況進行結合。蘇共二十大後,他除了辯證式的仍強調要將國內外的積極因素調動 起來外,可以看出的是,他更強調要結合黨內黨外的力量,不能走蘇聯所走過的「彎路」。 毛說:

要把國內外一切積極因素調動起來,為社會主義事業服務。過去為了結束帝國主 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的統治,為了人民民主革命的勝利,我們就實行了 調動一切積極因素的方針。現在為了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建設社會主義國家,同 樣也實行這個方針。……最近蘇聯方面暴露了他們在建設社會主義過程中的一些 缺點和錯誤,他們走過的彎路,你還想走?106

我們一定要努力把黨內黨外、國內國外的一切積極的因素,直接的、間接的積極 因素,全部調動起來,把我國建設成為一個強大的社會主義國家。107

然而,儘管周恩來和毛澤東,在 1956 年的歷史局勢下,都認為要放寬對知識分子的態 度,但陸定一在「雙百」的宣言中,所提到該政策,乃有所謂的「人民內部的自由」, 而不是對「反革命分子」的前提。這組所謂的「人民」和「反革命分子」的概念,其實 是繼毛澤東在 1942 年的「延安講話」的說法,毛當時就把人分成三類:「一種是敵人,

105 莫里斯.邁斯納(Maurice Meisner)著,杜蒲譯《毛澤東的中國及其後:中華人民共和國史》,(香 港:香港中文大學,2005 年),頁 111。

106 毛澤東<論十大關係>,1956 年 4 月 25 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的講話。1976 年 12 月 26 日毛澤東誕辰 83 週年時首次公開發表。《毛澤東選集》(第五卷)(江西:人民出版社,1977 年),頁 267。

107 同上註,頁 288。

一種是統一戰線中的同盟者,一種是自己人,這第三種人就是人民群眾及其先鋒隊」。108 毛對於願意追隨共產黨的知識分子、小資產階級,大致是將其視為所謂的「同盟者」, 抱持著的是一種辯證應對的模式,願意接受「改造」者即為同盟者,否則很容易就變成

「敵人」或「反革命分子」。「雙百」後面之所會以演變成「反右」,有很大一部分都是 知識分子、小資產階級們,覺得自己是「人民」,但卻被毛視為「敵我」的關係,而這 種「關係」,又是跟毛在不同階段,不斷在變動的歷史條件而修正微調的。這種歷史辯 證思想是一個很複雜的哲學問題,不是本研究所能細緻處理的,這邊只是要強調,無論 是對知識分子政策的調整,還是對知識分子究竟是「人民」還是「敵我」的界定,都是 毛澤東根據變動的歷史條件所下的動態判斷,因此要瞭解陸定一的「雙百」和後面的「反 右」運動,其實也就是要理解毛澤東思想的辯證發展,但當然在當年身處基層的知識分 子,幾乎不可能有這種理解「上意」的水平。

就整體上概略來說,「雙百」對於知識界的一種最具體的影響是:根據納拉納拉揚.

達斯在《中國的反右運動》中的統計,從「雙百」公布到在 1957 年 6 月反右運動開始 前,新中國就發行了 70 種科學技術類新的期刊,以及 63 種包括文藝、教育方面的刊物,

《雨花》也是其中之一,尤以 1957 年間發刊的為多。109然而,在鼓勵知識分子大聲鳴 放的效果上,就很難量化,顯得更為幽微與複雜。或許是受到建國到 1955 年間,各種 對知識分子的鬥爭事件的影響(如對《武訓傳》、《紅樓夢》和對胡風的批判等),部分的 知識分子,在雙百初期,仍帶有相當的距離與保留,一直到了 1957 年初,費孝通在 3 月 24 日《人民日報》上,發表的<知識分子的早春天氣>一文中,都還可以感受出,費 孝通對於讓知識分子講出自己想講的話的顧慮心情。110別有意味的是,毛澤東倒曾於 1957 年 2 月 27 日,在黨內又發表了<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再一次指出 並強調了團結知識分子的重要性:

凡是真正願意為社會主義事業服務的知識分子,我們原應當給予信任,從根本上

108 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三卷),(江西:人民出版社,1966 年),頁 805。

109 參見納拉納拉楊.達斯原著,欣文、唐明譯《中國的反右運動》,(西安:華岳文藝出版社),

頁 49-54。

110 費孝通<知識分子的早春天氣>,原載於 1957 年 3 月 24 日《人民日報》,此處參考的版本,

收入朱地《1957:大轉彎之謎—整風反右實錄》的<附錄一>,(山西:人民出版社,1995 年),頁 277-286。

改善同他們的關係。……我們有許多同志不善於團結知識分子,用生硬的態度對 待他們,不尊重他們的勞動,在科學文化工作中不適當地干預那些不應當干預的 事務。所有這些缺點必須加以克服。111

如果我們稍微核對陸定一的說法,則更可以看到兩者的連繫性:

有一些黨員,產生了把哲學和社會科學的學術工作壟斷起來的思想,……這些同 志應該趕快停止陶醉,放謙虛些,多聽些別人的批評,多做些學問,多向黨外人 士請教,同他們好好合作,以免哲學和社會科學的事業受到損失。112

儘管毛澤東<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一直延到 6 月 19 日才正式發表在《人 民日報》上。但早在這之前,第一波的反右運動即已展開113,只是對象主要集中在民主 黨派的知識分子(如章伯鈞、羅隆基、儲安平等人114)身上,還沒有「擴大化」。這種對象 上的差異與區隔的認識甚為重要,因為就建國後的 1957 年被打成「右派」的小說家、

知識分子的年齡層(以大致出生在二○年代末到三○年代中的人為主),和他們在建國初 期的身份和工作,不像章伯鈞、羅隆基等人位於當時的政治的高位,王蒙、或「探求者」

中的成員,都主要只是共產黨內的基層幹部、甚至只是黨外一般群眾,因此即使第一波 反右運動已經展開,這些年輕的作家,其實一剛開始時,並沒有受到明顯地影響與打擊,

甚至仍繼續鳴放與創作,這也是為什麼有一些在當年被打入毒草,改革開放後又收入《重 放的鮮花》(1979 年)的作品,如方之的<楊婦道>(《雨花》1957 年第 7 期)、宗璞<紅豆

>(《人民文學》1957 年第 7 期)等作,或者在《重放的鮮花》之外,也帶有回應「雙百」

批判意識的高曉聲小說<不幸>(《雨花》1957 年第 6 期),在 1957 年 6 月或 7 月也都還 能發表。

111 毛澤東<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1957 年 2 月 27 日在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一次(擴 大)會議上的講話。後來毛澤東根據當時記錄加以整理,作了補充後,發表於 1957 年 6 月 19 日

《人民日報》,收入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五卷),(江西:人民出版社,1977 年),頁 384。

112 陸定一<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原載《人民大報》1956 年 6 月 13 日,收入《陸定一文集》,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2 年),頁 512。

113 納拉納拉揚.達斯曾將反右運動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起始於 1957 年 6 月 8 日,這一階 段主要針對城市中民主黨派的知識分子和政界人物。第二階段的起始日期是 1957 年 8 月 8 日,

中共中央發出了”關於向全體農村人口進行一次大規模的社會主義教育的指示”。第三階段則始 於同年晚些時候,重點在於清理共產黨和國家機關裡的右派分子」。參見納拉納拉揚.達斯原著,

欣文、唐明譯《中國的反右運動》,(西安:華岳文藝出版社,1989 年),頁 115。

114 可參考章詒和《往事並不如煙》,(台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2007 年)。

然而,僅僅從上面的大敘事的交待,仍不足完全說明「探求者」想在這個階段創辦

然而,僅僅從上面的大敘事的交待,仍不足完全說明「探求者」想在這個階段創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