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雙重姿態下的公共視野:1978-1984 年「探求者」的世界觀與小說 . 81
第四節 :新時期意識型態下的社會反思、社會主義理想與文士性情—論陸文夫小說
1957 年,當陸文夫因為「探求者」案被牽連時,根據陳遼的說法,其實跟方之和葉 至誠一樣,雖然也與「右派」之名發生連繫,但卻無真正被打成右派之實。儘管被下放 回蘇州工廠進行勞動「改造」,但相對於真正被打成右派的高曉聲、從維熙、張賢亮、
王蒙等人,或回農村,或蹲勞改隊,或遠赴新疆,幾乎不可能有機會與空間再創作,陸 文夫在十七年間,還能繼續發表與創作,不能不說有其幸運與不幸。1959-1964 年間,
陸文夫其實寫出過 19 篇短中篇小說,改革開放後,1978-1984 年間,雖只有 17 篇短中 篇小說,水平較十七年高也很自然。
某種程度上來說,在 21 世紀初,再來論陸文夫的小說,有其困難。因為一方面討 論陸文夫的創作歷程、重要作品的文本細評,較具代表性的評論,十七年間已有茅盾和 范伯群的闡釋與疏理,深化性有限。二方面在改革開放後,1990 年前,兩本專書《陸文 夫作品研究》和《陸文夫的藝術世界》也收有許多代表作的點評,不像高曉聲,一直以 來除了「陳奐生」系列,仍有很多作品幾乎不在學術界的視野裡,從材料到分析,都有 一定重新闡釋的需要。而陸文夫的作品,似乎無論是就生活性、市井性,還是抒情、哲 理、幽默、蘇州味等角度等的分析,在今天看來也已被學界所知覺與認識。
基於從陸文夫的材料出發,又希望能有一點,跟過去重要學者的研究不重覆的觀 點,在本節中,本研究「不」採用像上節論高曉聲時,以多種「主題」為中心的討論方 法—高曉聲之所以還可以這樣討論,是因為高該階段的作品多,除了「陳奐生」系列之 外,也還有很多作品的主題和特質沒被學術界注意到,故以該角度,來統攝與展現高曉 聲的豐富性,較有研究與敘述上的必要與合理性。但陸文夫不能再用同樣的方法(每一 個作家應該都有不同的論述方式,否則便會有先驗框架化與教條化之嫌)。我以為論陸 文夫若要再有點新意,或有史料連繫上的縱橫性,可能必需要重新反省與自覺到,相較 於高曉聲,對過去的社會主義時期的微妙態度和對農民、人民群眾的複雜感情,陸文夫 在文革之後的小說,知識分子的啟蒙立場/姿態及視角其實更明顯一些,這使得他在創作
官僚或教育問題的題材時,均深受文革之後的鄧小平時代,所隱含「新時期」以降的意 識型態所影響,或說牽制,也因此有較強的本質化、重視啟蒙與人道人性的傾向,歷史 和社會思考的深度其實不若高曉聲。這個部分,還可以跟過去毛澤東和社會主義階段一 直關心的,基層官僚與黨內官僚的歷史問題連繫起來參照,可能可以看出陸文夫連繫歷 史問題的部分敏感度,和其視野上的限制,<特別法庭>(1979)、<唐巧娣翻身>(1981)、<
圍牆>(1983)、<門鈴>(1984)四篇比較有分析的價值。其次,本研究也將分析他在此階段 的作品中,所展現的對過去的社會主義理想性、矛盾的內涵,以及繼承了中國傳統文士 性情結合的書寫現象,並由此所產生的中國式的「平衡的藝術」的特色,<獻身>(1978)、
<小販世家>(1980)、<還債>(1981)及<美食家>(1983)是他一生中最有代表價值的作品。
一、新時期意識型態下的官僚與教育反思—論<特別法庭>、<門鈴>、<圍牆>與<唐巧娣 翻身>
官僚與社會主義的體制問題,是新中國建國後,毛澤東在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 主義國家上,最關心的問題之一。某種程度上來說,雙百運動和文化大革命的發生,也 跟毛澤東為了有效打擊黨內官僚,與對抗在社會主義的新歷史下,形成的新特權階級與 日趨明顯的科層制度(如幹部/黨員的職等、薪資的分級、較菁英化的教育制度等)有關
246。文化大革命結束後初期,雖然由華國鋒掌權,但實際更有權力基礎與能力的鄧小平,
才是主導文革結束後的新中國局勢的領導,也因此,目前已成為文學史慣用的文革之後 的「新時期」,事實上也可視為鄧小平所主導的意識型態下的「時期」。鄧和毛對於官僚 和社會主義體制的不同理解與回應方式,恰恰是區隔此一時期與彼一時期的差異。
表面上來說,文革之後的鄧小平,對社會、農村、經濟和文藝都採極為開明的政策,
比起 60 年代初的劉少奇的政策,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之所以能夠重返政治高層,
很大程度上,也正是仰賴了他跟成千百萬的知識分子一樣,都是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
的身份,具有廣泛的知識分子支持的群眾基礎247。也因此,正如同莫里斯.邁斯納在《毛
246 可參見莫里斯.邁斯納(Maurice Meisner)著,杜蒲譯《毛澤東的中國及其後:中華人民共和國 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05 年),頁 271-349。
247 同上註,頁 397-416。
澤東的中國及其後:中華人民共和國史》中的分析,鄧小平還曾經對知識分子,畫出了 一張包括經濟和政治民主等美好的未來藍圖:
他許諾為知識分子提供更多的物質利益和更高的社會地位,解除對他們政治上的 懷疑,迅速發展科學技術,給知識分子在專業上更大的自主權、在現代化高等教 育體系中更大的發言權,從而成功地贏得了知識分子的支持。他還表示要實行徹 底的經濟改革和政治民主化。248
從 1978-1984 年間的多數小說,和知識分子實際生活轉好的狀況來看,若先暫且存 而不論政治民主化的落差(這個問題很複雜,而且跟 1985 年以後,到六四事件的發生,
都有關係,本研究目前難以評議),鄧小平確實落實了不少他的理想與承諾,特別是他 策略性的「重新理解」經典馬克思的社會主義發展理論,認為仍要先充份發展資本主義,
才能日漸過渡到「真正的」社會主義,所以他自然也不可能,採用回過去的那一套,相 對來說較強調計畫經濟和理想主義的社會主義方式,而若是想要讓中國自行開發一套,
更合理的所謂的社會主義式的經濟方式,比起直接援引西方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模式,
無論從理論還是實踐上,過去的歷史(即社會主義階段)也已經證明,有相當高的難度。
再加上,文革之後的中國社會極需要秩序重建,也就部分地需仰賴黨和一定科層體制的 集體力量,若讓群眾能夠直接掌握生產條件(這是社會主義的條件之一),將會像之前的 合作化運動、大躍進與文化大革命一樣,很可能嚴重動搖黨的集權主義的性質,甚至最 終解消國家(這也是馬克思主義的終極理想),正如莫里斯.邁斯納的分析:
社會主義是直接生產者、而不是國家對生產進程的支配。……真正的社會主義手 段以政治民主為前提,因而是對中國共產黨政權的直接挑戰。確實,真正的社會 主義是雙重的挑戰,它既威脅到原有的經濟體制,也戚脅到共產黨官僚的政治權 力。249
如果莫里斯.邁斯納所言合理,在文革之後,在鄧小平的掌權下,中國的社會、經 濟快速穩定與成長,但也付出了沒有民主自由,與國家機器日漸擴張、城鄉差距日益拉
248 同上註,頁 402。
249 同上註,頁 418。
大、菁英教育模式重新崛起,以及黨務系統的官僚腐敗更形嚴重等問題—而這正是毛澤 東一直以來希望控制的。當然,這邊引毛曾經的理想為參照系,並不是簡單地要為毛澤 東主義及過往所發起的政治運動和整風辯護,要對比突出的論點僅僅是:鄧小平實際 上,並沒有直接繼承了毛的社會主義發展邏輯,來繼續解決中國的問題,正如 1981 年 6 月 27 日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六次全體會議一致通過的《中國共產黨中央 委員會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的「實事求是」的邏輯,鄧的思考方式,
乃是將理論,上接到經典馬克思主義的資本主義先於社會主義的觀念,以將社會主義往 後推延的策略,先為新的經濟發展和政治模式創造條件。在這樣新的發展框架下,原本 在社會階級中,屬於較弱勢的知識分子,又重新成為相對於農工兵的新得益階級。恰恰 是在這種微妙的層面上,「右派」世代的知識分子,跟鄧小平所強調的新的社會和政治 體制,有某種意識型態的內在的同構性。在他們此階段的作品中,特別能看出這種以知 識分子姿態/立場為主導的產物。
陸文夫此期的小說,特別是在官僚和社會體制中的教育問題的反映,受制於鄧小平 的「新時期」意識型態較高曉聲明顯。這主要是因為,在十七年與文革十年間,高曉聲 主要的身份為農民,雖然改革開放後,高曉聲也受益於鄧小平上台後的知識分子政策,
但他在此階段的小說的書寫上,仍然因為其知識分子的習氣較低,對相對弱勢和農民的 關懷和具體的社會、歷史感性的連繫性更為重視,性格也較為反骨,故對黨內官僚等新 利益成員,帶有較強烈地揭露與批判的態度,雖然其筆下的官僚形象不見得很飽滿。而 陸文夫雖然也對黨內官僚和相關制度問題,抱有諸多的疑慮,但他主要是採用一種相對
「理解」的反省姿態、一種較為「溫和」地回應官僚體制負面現象的立場(某種程度上 也是將官僚的現實問題合理化),因此不自覺地,更接近了鄧小平對官僚體制放鬆的新 時期意識型態,若從馬克思主義最終企圖解消「國家」的理想來說,陸文夫明顯地比高 曉聲保守許多,對歷史和社會的複雜性的理解,也較有簡化的問題。
陸文夫 50 年代初以<小巷深處>成名,1957 年因「探求者」案被下放回工廠改造,
由於「改造」成果佳,又適逢大躍進以後,過於激進的極左路線又較平緩,也放鬆了相
由於「改造」成果佳,又適逢大躍進以後,過於激進的極左路線又較平緩,也放鬆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