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中,浮誇的安東尼奧付不出錢,而素來被歧視 的夏洛克準備從他身上割一磅肉下來。逮著復仇大好機會,《金銀島》中的舵手 約翰也一定會這麼做的。《哈姆雷特》或哈姆雷特為父報仇,因為舉棋不定,女 友奧菲利亞發瘋墜溪而死,接受女友哥哥雷歐提斯在葬禮上挑戰,天人交戰後終 於殺害兇手。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的《無事自擾》中,克勞狄奧矇昧的超完美 主義非愛即恨二分法,讓希羅遭到羞辱昏死,他被懲罰與希羅堂妹結婚。《凱薩》
中安東尼煽情雄辯正法,讓暗殺凱薩的布魯特斯無所遁形。這些閱讀經驗讓何令 對道格‧史威塔特的哥哥霸凌,到處張貼他著黃色緊身衣照片等情事,復仇計畫 成形「一團雪球」完美的一擊,也擊出胸中長久的抑鬱之氣。
師父領進門,修行看個人,何令的閱讀經驗觸類旁通,除了可以將莎劇中咒 語信手拈來,咀嚼消化而後改良,更可在各文本中穿梭「人書互動」,迎刃有餘。
例如貝克太太宣佈學校委員會的人會來班上觀察,評估學生和老師的上課表現,
梅兒‧李問:「他們什麼時候來?」何令未卜先知回答:「留意三月的第十五天。」
換得貝克太太杏眼圓睜,「你真是個預言家,胡德胡德先生」,也不忘對得意忘形 的何令丟下一句話「預言不是純粹的天賦,注意使用的方式。」(頁231-2)而這
「留意三月的第十五天」竟是凱薩所輕忽預言家給的救命符。更詭異的是卡密羅 國中越野田徑隊代表選拔也訂在三月的第十五天,當然這兩件大紀事還有下文,
莎劇中凱薩付出性命高昂代價,「死亡,那逃不過的末日」(頁238)改寫了羅馬 歷史。
在何令班上師生做了一小時課堂完美演出後,貝克太太讓何令因時制宜演出 餘興節目──《凱薩》遭刺殺的片段。當他說到「倒下吧,凱薩!」教室石棉板 雷霆萬鈞應聲而塌,兩隻惡鼠(西奎瑞克絲和卡力班)從天而降;席德曼太太站 起來,提著牠們,何令對席德曼太太偶像崇拜,說就像《馬克白》中麥可道夫提
著馬克白的頭一樣,萬惡除之務盡,大快人心。
選拔賽中,何令因惡魔般追逐他的老鼠眼底殺戮之氣,想像自己如凱薩,即 將遭刺殺者匕首刺進身體,時空錯置中排除八年級選手的磨難,拼命往前跑。竟 而改寫了凱撒的結局,兩隻奔竄惡鼠被校車輾軋,而他也獲得三哩越野跑新紀 錄,入選代表隊,原動力戰勝了莎士比亞的命定。
諺語「演戲的瘋,看戲的傻」告訴了我們演員與觀眾入戲的著魔力量,演員 下戲之後無法生活在現實社會,因為還浸淫在劇中角色,時有所聞;觀眾藉由想 像,由不盡如人意的入世超脫到出世境界,獲得勇敢面對生活的動力,應該是書 中日月長的意在言外收穫,何令在莎劇中與現實生活的呼應,更是令人逸趣橫 生,莎劇竟成了生活中的出口。
卡爾維諾表示《為什麼讀經典》其中一個原因是:「你的」經典是你無法漠 視的書籍,你透過自己與他的關係來定義自己,甚至是以與它的對立關係愛來定 義自己。143蔣勳在《孤獨六講》中也認為感受須佐以基本功(語文基本能力)的 完備,才能心領神會。樂在其中的學習態度是學識的動力,何令藉由閱讀戲劇之流 域,汩汩泠泠,不斷發現事理樂趣,就如《工作大不同》中妹尾河童所主張的:「讓 困難的事物變簡單,讓簡單的事物變得有深度,將有深度的事物變得有趣。」144 有趣的是羅蘭‧巴特(Ro1and Barthes,1915-1980)145說:「一部作品之不朽,
並不是因為它把一種意義強加給不同的人,而是因為它向每一個人暗示了不同的 意義。」作品本身是存在於作者以外的獨立生命,作者與作品的關係,在作品完 成的瞬間即宣告結束。何令將莎士比亞從九月到五月有趣的解讀,他不僅握有讀 者解讀權,更因之定義自己,肯定自我。
143 伊塔羅‧卡爾維諾,李桂蜜譯,《為什麼讀經典》(Why read the classics?)(台北市:時報文化 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05),頁 6。
144 妹尾河童,《工作大不同》(Kappa ga Nozoita Sigotoba)(台北市:遠流,2003),頁 14。
145 羅蘭‧巴特「作者已死」 (the death of author)理論。
第二節 戲之舞曲
《星期三戰爭》的章節名稱,皆以月份為記,連貫上下學期,而每一月份衍 生的情節與何令的閱讀經驗有著內容與形式上的契合,每一章節神遊古人,一路 迤邐與莎士比亞經典劇作相呼應,幕落後尚餘音繞樑改變了生活。卡爾維諾在《為 什麼讀經典》書中列出十四個鞭辟入裡理由,「經典是具有特殊影響力的作品,
一方面,它們會在我們的想像中留下痕跡,令人無法忘懷,另一方面,它們會藏 在層層的記憶當中,偽裝成個體或集體的潛意識。」146張子樟在導讀《墨水心》
系列中,曾提到墨水世界具有容格(1875~1961,分析心理學的創始者)所謂的
「不是歌德創造浮士德,而是浮士德創造歌德」的味道。而文本中何令所閱讀過 的莎士比亞八個劇碼及劇作所蘊含的意義,亦如同浮士德與歌德的融合,進而在 何令的成長中形塑息息相關的生命價值。
作家與作品的共生,卡爾維諾認為:「所有對經典的重新閱讀都是一種發現,
如同第一次閱讀般。經典是這樣一種著作,它不斷引生批判它的種種論述的雲 朵,而又不停將其擺脫。它永不會完結它所要敘說的東西。」147這就是歷久不衰 的智慧精髓,經歷史洪流沖刷積澱而成,是無價的珍珠至寶。
法國當代文藝理論學家克里斯蒂娃指出:「任何文本都是引語的鑲嵌品構成 的,任何文本都是對另一文本的吸收和改編」,此處之另一文本即「互文本148」。 她也經由《巴赫金:詞語、對話和小說》說明:「詞語(或文本)是眾多詞語(或 文本)的交匯,人們至少可以從中讀出另一個詞語(或文本)來,在巴赫金的作 品中,這兩者分別以對話與背反形式出現,……文本間的概念應該取代『主體間
146 伊塔羅‧卡爾維諾,李桂蜜譯,《為什麼讀經典》(Why read the classics?)(台北市:時報文化 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05),頁 3。
147 同註 146,頁 1-7。
148 王瑾著,《互文性》(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 年 9 月),頁 1。
性』(intersubjective)。」149明確點出巴赫金的對話主義對互文性理論產生了直接 的影響。各劇碼及經典文本內容詳見附錄四,本章節將試歸納《星期三戰爭》與 莎士比亞八大劇碼及五本經典前置閱讀中的互文性,不難發現,運用之妙,就如 同慶典天際施放的煙火,點線面繽紛炫目。茲羅列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