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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馴養

第三節 亂世的鐘聲

我不管你是哪一個戰場,我不管你是誰的國家,我不管你對誰效忠,對 誰背叛,我不管你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我不管你對正義或不正義怎麼 詮釋,我可不可以說,所有被時代踐踏、污辱、傷害的人,都是我的兄 弟,我的姐妹。

~龍應台,《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頁355。

我們常以「暮鼓晨鐘」比喻警悟人的言論,但其本義為佛寺早晨、傍晚敲擊 報時的鐘和鼓。人際互動時,也有個衝突警戒鐘存在,鐘聲提醒渾沌的人們,紅 色警戒、黃色警戒,依據不同色澤修正彼此關係。

不同鐘聲,代表不同意涵,《格林童話》〈生命之水〉中提到一名年輕人歷經 層層考驗,要將「生命之水」帶回去醫治父親,他得在鐘敲十二響之前把水帶回 來。但就在他跨過鐵門時,鐘敲了十二響,鐵門削掉腳跟一塊肉,他順利取得「生 命之水」。《仙履奇緣》中受繼母及兩個姊姊虐待可憐的仙杜拉,得神仙教母之助,

化身為公主至皇宮與王子邂逅,也在午夜十二點鐘聲響起,化絢麗為平淡,回返 灰頭土臉。

鐘聲敲醒了美國政府和軍方對權勢的腐化做出停損決策,誠實面對戰爭本質 漫天的大謊,及在越戰中背叛年輕人,讓他們淪為殺人工具的不堪。越戰中不知 為何而戰,投身時代戰役無辜士兵們,也許有冠冕堂皇家國使命,卻也不斷面對 政權崩離、英靈魂斷、文化浩劫,最後支撐的愛國心瓦解,美軍從越南殺戮戰場 撤退,精英凋落,魂兮歸矣。奧地利諾貝爾獎得主朱利亞斯‧華格納-堯雷格

(Julius Wagner-Jauregg)在《佛洛伊德的誇大狂》不諱言前線戰役歸來士兵普遍

身心崩潰,推論為:前線士兵編造理由來哄騙自己為什麼在那裡,如同他欺騙自 己在戰役中的重要性。對證於此,針對人性試探,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 - 1939)曾在手稿中宣稱人類的心理不可能沒有自欺、口是心非、撒 謊及報復125。這些鐘聲代表著分界,童話中的虛幻理想世界與現實之過門,或凸 顯政治人物的節操卑劣。

美國存在主義心理學家羅洛‧梅(Rollo May)也認為戰爭確實腐蝕了個人 的責任和良心的自主,但顛沛流離中只要不自絕,對生命的渴望也能讓夢想成 真。所以:「人生不是脫離惡,才成就善,而是雖然有惡,依然為善。」126 研究 者認為在亂世戰爭中,鐘聲代表睽違的和平撥亂反正,幻化正念之聲,是身心靈 和平的永恆追尋與世界和平。讓經過戰爭殘酷洗禮下的煉獄,能有久旱逢甘霖的 新生機,讓生靈塗炭的大地,能痛定思痛,尋覓出並行不悖的運行法則及方向。

讓悲傷的人們,身處歷史洪流中,雖面臨悲歡離合,藉鐘聲響起,卻顧所來徑後,

找出支撐活下去的力量;亂世的鐘聲,聲聲敲在人們的心中。

誠如《正念戰役》中的克勞德‧安信‧湯瑪斯雖然返回家鄉,但身體佈滿了 戰爭的傷痕,碰觸任一傷痕,就再度碰觸戰爭的現實,傷痕入木三分,卻也得揮 別傷痛。127靈魂的傷口、精神的傷口、情緒的傷口,如熱鐵烙膚,亂世警醒的鐘 聲敲起,意味著只能以正念灌溉悲與苦種子,轉化暴力、仇恨與絕望。滾滾長江 東逝水,浪花淘盡的是卑陋人性,戰爭的殘酷。

125 以色列.羅森菲爾德(Israel Rosenfield),《佛洛伊德的誇大狂》(Freud’s Megalomania)(台北

市:麥田,2003),頁 7。

126 羅洛‧梅(Rollo May),《權力與無知》(Power and Innocence)(台北縣新店市:立緒文化,

2003),頁 13。

127 克勞德‧安信‧湯瑪斯,《正念戰役:從軍人到禪師的療癒之旅》(台北市:法鼓文化,2007),

頁84。

《星期三戰爭》中生為基督徒的何令與貝克太太至天主教聖愛德堡茲祈禱,

何令祈禱不要有原子彈掉在卡密羅國中、夸克禮拜堂、古老監獄、……。為在溪 山附近的越南叢林裡失蹤的貝克中尉祈禱。(頁314-5)心誠則靈,貝克中尉受困 於越戰的殘酷,直升機被射下來,躲在溪山叢林,直至被兩個孩子戰死了的婦人 以德報怨帶他回家,躲藏了三個月,爾後盼得峰迴路轉,美國直升機出現,他打 了訊號,從死裡逃生而脫困,就像一場奇蹟。亂世的鐘聲敲響,結束了貝克中尉 的越戰夢魘,結束了貝克太太面對生離死別的忐忑不安,結束了何令身處詭異大 時代氛圍的無常。對何令小我而言,大我的重新洗牌,主政者易人,退出看不到 明日的越南戰場,才是時代的使命。沒有國哪有家,唇亡齒寒,亂世的鐘聲震徹 雲霄。

何令由貝克太太引領,穿梭莎士比亞劇中人物及經典名著觀點,正念鐘聲讓 他能擺脫時代、宗教信仰、家庭、師生同儕等困境。德國之寶柯奈莉亞‧馮克 (Cornelia Funke)曾於《墨水心》詮釋:「這世界上有比文字更美妙的東西嗎?魔 幻符號、死人的聲音、一塊塊比這個世界還要奇妙的世界的積木,能安慰人,能 打發孤獨,守護著秘密,宣告了真理……」128人們常常一朝被蛇咬,十年懼草繩,

馮內果《第五號屠宰場》認為「戰爭所帶來的重大後果之一,便是人們被剝奪了 做為一個人物的勇氣。」129何令歷經各種衝突困境、自己的越南戰役,而不囿於 挫折,他的勇氣越挫越勇,敲響、擺脫成長困境鐘聲後,更能認識自己,成就自 我不一樣的人生規劃。莎士比亞在《暴風雨》自認:「對我來說,我的書房就是 我的大軍,足夠建立公國。」對何令來說亦然,莎士比亞的文字就是他的千軍萬 馬。

128 柯奈莉亞‧馮克(Cornelia Funke)《墨水心》(Ink Heart)(台北市:大田,2009),頁 415。

129 馮內果(Kurt Vonnegut),洛夫譯,《第五號屠宰場》(Slaughterhouse-Five)(台北市:麥田,

1993),頁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