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與悟道之間

莎士比亞說過：「裝傻裝得好也是要靠才情的；他必須窺伺被他所取笑的人 們的心情，瞭解他們的身份，還得看準了時機；然後像窺伺著眼前每一隻鳥雀的 野鷹一樣，每個機會都不放鬆。這是一種和聰明人的藝術一樣艱難的工作。」¹⁵⁵

所以他認為戲劇應該像照映人生的一面鏡子，把人生善惡顯露出來，而他對 人生命運、愛情哲學等的演繹，讓經典地位屹立不搖。三十七齣戲劇雅俗共賞，

常取材自歷史、神話及舊戲，約可分三種：

一、「歷史劇」：有名之作《理查二世》、《理查三世》、《亨利四世》、《亨利五世》、

《亨利六世》、《亨利八世》等。

二、「喜劇」：《錯中錯》、《馴悍婦》、《仲夏夜之夢》、《皆大歡喜》、《惡有惡報》、

《如願》、《冬天的故事》等。

三、悲劇：《羅密歐與茱莉葉》、《哈姆雷特》、《馬克白》、《李爾王》、《奧賽羅》

等。¹⁵⁶

所謂悲喜劇，「屏風表演坊」藝術總監李國修鞭辟入裡的定義：「看喜劇的時 候，我們是在俯瞰著渺小人物不斷地出錯。看悲劇的時候，我們是在仰望高大的 靈魂受苦。」¹⁵⁷悲歡離合總成空，小人物丑角因為不完美，無須合於世俗規範，

他們不計形象取悅觀眾，觀眾以主卑分際角度，在錯誤美學中得到情緒中的歡樂。

反之，所謂「悲劇」為嚴肅主題下，主要人物具備高貴身分，或面對困境的英雄

155 迪克‧萊利（Dick Riley）著，謝瑤玲譯，《一本書完全貼近莎士比亞》（台北市：圓神，2006），

頁172。

156 周思芸著，《戲劇》(台北市：小天下，2002)，頁 55。

157 李國修，《Theatre 我的看戲隨身書》（台北市：天下文化，2000），頁 46。

特質；在戲劇發展中，因對抗阻礙而「受難」。觀賞悲劇，不幸的遭遇會引發觀眾 產生「哀憐與恐懼」的情緒，並且透過觀眾情緒的宣洩，達到淨化心靈的功效。

在歐美國家，孩子從小接觸莎士比亞，自然而然進入戲劇世界，世界就是一 座大舞台，教學是戲劇表演，生活是表演，誠如美國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所說的：「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呈現自己的方式，就是一種表演。」¹⁵⁸電 影「楚門的世界(kingnet)」中的楚門活在被偷窺虛假的世界，而渾然不知。而我們 人人都是劇中人，每天上演不同生活戲劇，所呈現出來的面相是一種生命狀態。

心理學家卡爾‧賽伯（Karl E. Scheibe）肯定「人生，非常戲劇」（The Drama of

Everyday Life）認為每天的生活就是一齣戲，心理學家應該研究日常生活中的戲

劇。¹⁵⁹心理學家將生命視為戲劇，戲劇的本質是不斷地轉變，在不同的情境中，

每個人則是扮演不同的角色。賽伯指出心理學和戲劇可視為達到真理和了解真理

間的互補之道──在同一概念層次上，經常互相借貸。¹⁶⁰ 演出的這齣戲是簡短精 要，抑或歹戲拖棚，端視演員的智慧。

當代最知名的導演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對虛虛實實戲劇與現實生活 的分際，說得最具哲理：「在日常生活裡，『假如』是一種虛構；在戲劇裡，『假 如』是一種實驗。在日常生活裡，『假如』是一種逃避；在戲劇裡，『假如』都是 真理。」¹⁶¹人們對於生活中遇到的瓶頸，常會惋愕當初「假如」做了不同的抉擇，

結果就當會有所不同。「假如」有著想像的幻覺，具備創意的變革，現況的追悔 並與既成事實不符；但是以之運用在戲劇中，則會有無限的可能。多線性的「假 如」依前因線索發展，會導致不同的各種結果，不同實驗代表不同戲劇張力的多 面性，而且結果是可能存在的真理。日常生活中的「假如」就好像忘川水，飲後

158 同註157，頁 3。

159 卡爾‧賽伯著，( Karl E. Scheibe)，鍾清渝譯，《人生，非常戲劇－日常生活心理學》（The Drama

of Everyday Life）（台北市：究竟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頁5。

160 同註159，頁 23。

161 轉引自林克歡，《戲劇表現論》，《空的空間》（The Empty space），頁 14。

甘醇，會暫忘現實生活中的磨難，抽離而後超脫俗務，才能重新面對殘酷現實的 生活。《故事、知識、權力──敘事治療的力量》作者麥克‧懷特（Michael White）、 大衛‧艾普斯頓（David Epston）援引布魯納（Bruner，1986）探究具有文學特質 的故事構成要素後，提出機制：「

「第一個是開動假設（presupposition），創造隱晦不明的意義……第二 個『主觀化』（subjectification），不是透過看到永恆不變現實的全知眼光，

而是透過故事主角的意識過濾描述現實……第三個多重觀點（multiple persepctive），不是看到單一意義的世界，而是透過一組稜鏡，同時間每 一稜鏡各自掌握其中一部分……置身假設模式當中就是來回於人的各 種可能性，而不是『確定』當中。」¹⁶²

文本相對於真實事件變成虛擬文本，又何嘗不是「假如」串場在日常生活與 戲劇中，假設語態（也許、或許、假說……）認知、情感及意欲三位一體，強調 假設現實，實行新意義，布魯納稜鏡組的機制就如戲劇中的實驗及真理。戲子無 情，是因為在劇中穿梭，各種角色扮演紛沓，不同視野交錯，到最後不知何謂永 恆嗎？其實虛實交錯，現實人生、戲劇、小說都是如此，張子樟在《閱讀與觀察》

提到

少年小說可以分為寫實（realism）與幻想（fantasy）兩種，但不管寫實 或幻想，總脫不了如下範圍：成長的坎坷、見聞、喜悅、苦惱、困惑、

得失等。……作家常融合寫實與幻想，藉某種通道（channel），如書本、

162 麥克‧懷特（Michael White）、大衛‧艾普斯頓（David Epston），廖世德譯，《故事、知識、權 力── 敘事治療的力量》（Narrative Means to Therapeutic Ends）（台北市：心靈工坊文化，

2001），頁 90。

鏡子、暗門等，到另一個時空奇幻世界一遊，解決現實世界無法解決的 問題。¹⁶³

就如眾所皆知的《說不完的故事》、《湯姆的午夜花園》、《神偷》等作品均是 不完美主角穿越時空，經歷考驗後回歸現實世界。《說不完的故事》主角在現實 生活是被排斥的丑角，至奇幻世界卻為拯救統綱之英雄；《湯姆的午夜花園》中 湯姆經由午夜花園，找到了生活趣味及真摯情緣；《神偷》主角經由奇幻之旅，

自我調適，終能脫胎換骨；虛實與悟道、永恆之間，原就沒有定則可言，而莎士 比亞的劇碼亦如是。

紀蔚然在《誤解莎士比亞》中就認為《哈姆雷特》有很多痛苦，痛苦抽象之 虛以最具象之實，藉助劍把為父報仇，雖然他不想讓報仇成為存在理由，舉棋不 定，卻因此傷及無辜更甚付出生命。哈姆雷特將存在譬喻為禁錮，認為「丹麥是 一座監獄」之實，感受「那麼全世界也是一座監獄」（頁 18-9）之虛。歸結根本 解決之道應該給他一本勵志書，讓他脫離憂鬱小生狀，及早自我了斷。現實人生 中，何令壯士斷腕化身為英雄，拿出他僅有的鉅款資助離家的姊姊返家，勇敢對 抗高姿態的父親與無能的母親。「她（姊姊）找到我。」，他認為哈姆雷特走錯地 方尋找自我，他甚至不需尋找自我，只需要自己被找到。姊姊也是如此，這是生 而為人真諦。

他不需要勵志書，哈姆雷特是反勵志白皮書，何令篤信天生我材必有用，活 在當下，選擇重要他人，迂迴接回離家的姊姊，這是他與哈姆雷特不同之處，也 是他的悟道。

而《威尼斯商人》的殘酷喜劇，基於體制暴力。例如安東尼對夏洛克在公開 場合辱罵，只因他是猶太人，經營地下錢莊；波西亞對夏洛克訴諸以慈悲情，卻

163 張子樟，《閱讀與觀察：青少年文學的檢視》(台北市：萬卷樓，2005)，頁 220。

在事後對其懲罰苛刻，具有反諷效果。千夫所指的夏洛克落寞潦倒後，尚得面對 舉杯慶祝的三對情痴¹⁶⁴，人情冷暖、不堪立判。

何令的父親認為自己撐起的家是撐起一片天，為了他的榮譽「商人代表」，

孩子必須隱忍各種可能危及事業的試煉，父親的獨裁專斷，姊姊受不了因而離家 尋找自我，但發現自我是奠基在溫馨親情之下，馬上改弦易轍返家。父親據其被 制約制式價值觀決定輕、重、緩、急，所以會忘了何令渴望的棒球簽名會、會忘 了何令的洋基球賽、會鐵石心腸拒絕接返家的女兒。他是天是地，獨斷獨行無人 敢反抗，是活在自我的樊籠中，難怪當他想當然爾，問何令是否很高興不必經歷 猶太成年禮時，何令勇敢回答：「我不知道」，「等我知道我會告訴你」，這是個親 子相處模式大突破，如同夏洛克突然發現局勢怎麼被扭轉了？天地為之變色，局 殘路尚長，夏洛克需面對千金散盡，改信宗教；何令的父親需面對席捲反撲的家 人，一直以來被貶低的自我。

久遠以來，古今中外盡言宿命者比比皆是，《羅密歐與茱莉葉》道盡了造化 弄人。兩人因為命定的家族世仇，搜索枯腸欲以人為的意志與智慧改變命運，但 計劃趕不上變化，陰錯陽差留下千古遺憾。茱莉葉在樓台悲嘆「羅密歐，為什麼 要叫羅密歐？」改名會改變命運嗎？在此羅密歐代表著家族，命定的無法逃離詛 咒的宿命。好在何令不是羅密歐，在梅兒‧李的父親剽竊何令父親的學校建築設 計藍圖稿時，他感覺被欺騙，而懷疑梅兒‧李與他初識的初衷，但經由梅兒‧李 紅腫的雙眼，他悟到家族大我與小我的天秤平衡搖擺的不易，更勇敢的追求所 愛，避免了另一對紅塵悲偶。他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沒有自作聰明，成事 不足敗事有餘的勞倫斯神父（Friar Lawrence）攪局，天助自助者，毋庸藉助鄉愿 的外力，清楚生命中重要排序位置，更愛其所愛，忠於所愛。

164 紀蔚然著，《誤解莎士比亞》（台北縣中和市：INK 印刻文學，2008），頁 43-58。

《暴風雨》也是與命運拔河的喜劇。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曾如此定義詩 人能力：「一個詩人的功力如何，但看他運用隱喻的高超與否。」¹⁶⁵波思博若的 兩個原住民奴隸：歸順的精靈愛瑞兒（代表至善、至美）及冥頑不靈的卡力班（代 表極惡、極醜）。莎士比亞自比為波斯培洛，文字魔法直書人性的善惡。日本小 說《冰點》曾說過「愛汝之敵人」，愛是一切的答案。愛的力量無遠弗屆，是恆 久忍耐又有恩慈，讓何令面對霸凌與衝突時，能四兩撥千金。

「如果你無法將衝突從生活中移除，為什麼不調整你對衝突的想法，試 著把它當作生命中的鹽，或者一種生活方式來看待，……在遇到生命

「如果你無法將衝突從生活中移除，為什麼不調整你對衝突的想法，試 著把它當作生命中的鹽，或者一種生活方式來看待，……在遇到生命

在文檔中 青春、衝突與閱讀力量─ 論蓋瑞．施密特《星期三戰爭》 (頁 107-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