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文主義地理學簡述
人文主義地理學與存在主義頗有淵源,過去地理學認為以科學方式,引用大 量數據佐證才能稱得上客觀,忽略了人「存於」環境中的生活方式,或是與環境 之間的互動關係這項重要因素,然而人的活動卻賦予環境不同的意義,平凡的空 間因人的參與有了情感,進而形成一個保留記憶情感的所在。筆者發現文本中形 塑的文學空間裡,同樣可以觀察到此一情況,此節將整理人文主義地理學的發展 歷史、該學門的精神理念,以及代表人物之學說,作為本論文理論的先備知識,
有助於讀者了解人文主義之梗概。以下人文主義地理學脈絡主要參考侯勒威
(Lewis Holloway)與赫伯(Phil Hubbard)合著的著作《地方與人—日常生活中 的不平凡地理學》(People and Place: The Extraordinary Geographies of Everyday
Life)
,並佐以其他相關地方論述著作補足之。1950 年代中期,一群美國地理學者發起計量運動,呼籲地理學全面推 動量化方法,促使大量的數學化,強調理論模式的建構與驗証,導致地 理學的精神和目的產生一次重大的根本變化。這次變革在地理學發展史 上名為「計量革命」(Quantitative Revolution)。革命於 1957-1960 年達 其巔峰而底於完成,發展出一門地理技術的新興學科11。
於是在 1950 到 1960 年代期間,形成了一種描述性(descriptive)、區域性
(regional)的地理學,亦即物理環境的作用決定了人們的生活方式,進而發展 出「環境決定論」的論調,但也因此引發了種族歧視的爭議。人文主義地理學的 出現一部分來自對於計量地理學的反動,例如列(Davis Ley)認為區域地理學 有強化環境決定論之疑,社會現象不等同於物理環境現象,並反對自然主義者以 概括的規則來解釋原因和影響。然而,自然主義者所使用的方式顯然忽略了世界 上存有一些無法以科學量化工具去衡量的事物,像是人類的「經驗」,比如說「家」
的意義、觀看日落的「感覺」,都是計量地理學不能輕易地以科學方式去解釋,
11 資料引自:王秋原。〈計量地理學〉。《台灣大百科全書》。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2010 年 11 月 12 日 <http://taiwanpedia.culture.tw/web/content?ID=13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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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此一來,環境、事物對人的意義也就隨之消失了(Holloway and Hubbard 68-70)。
一如本節開頭所說,人文主義地理學與存在主義有密切關聯,「與區域地理 學及(美國)文化地理學持續不歇的傳統不同,人文主義地理學採取清楚的哲學 轉向…向歐陸哲學取經。其中最重要的是現象學和存在主義哲學」(克里斯威爾,
《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35)。法國哲學家沙特(Jean-Paul Sartre)認為存在 先於本質。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把德文此在(Dasein)的意 義界定為存在(existence)的狀態,關注人的存有(being),而存在(Existenz)
的「本質」則是甫可能的存有方式所建構的」(皮特 55-6)。強調對於人類經驗最 重要的是「存在這個世界」。對存在主義者來說,此為了解人們與這個世界之間 關聯的關鍵。「存在」不僅存於物理空間,與其他物件或人的關係也能包含其中。
因此人們對事物的關聯性,影響了組織和賦予這個世界意義的方式,存在主義所 提供的概念即為人類賦予物理現象意義,如他人、物件或地方,進而形成整個世 界。現象學與存在主義具有一定的關聯性,繼承布倫塔諾(Franz Brentano)的 現象學家胡賽爾(Edmund Husserl)強調人類的經驗即為現實的一部分,不能將 其與真實世界分離。存於世界的現象乃是來自人類的經驗,而這些經驗可以是研 究或無意識,但都會和意向(intentionality)有關,也就是人類決定了物件的使 用方式,必然有決定某物之所以為某物的關鍵,於是這也成為現象學家追尋的目 標—「本質」(essence)。由於探究本質需要透過人類的感知,例如五官感覺和心 理層面的感覺,記憶、想像與情感等來描述存於這個世界中的各種現象,這些構 成了胡賽爾所說的「生活世界」(lifeworld)(Holloway and Hubbard 70)。
存在主義和現象學思維進入人文主義地理學後,也造成了地理學者對「地方」
的普遍關注,像是段義孚(Yi-Fu Tuan)和瑞爾夫(Edward Relph)兩位學者,
引領人文主義地理學開創新的一頁。段義孚認為談及地方概念時,應該要同時考 慮地理和社會因素,「地方」代表地理位置和社會位置(Holloway and Hubbard 72)。
在不同的場域中,「地方」有著不同的社會權力關係,反映出階級、性別、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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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差異。他主張當人們思考地方概念時,可以有以下兩種方式「公共」與「個人」: 一、特定地方具有其獨特的「精神」(spirit)與「性格」(personality),成為有代 表性的公共象徵。二、個人的地方感創造與親密情感依附有關,他提出了「關照
╱關懷場域」(field of care)一詞,並加入「地方之愛」(topophilia)去進一步闡 述現象學觀點與個人、關照場域之間的關聯。地方感是源於個人對一地的強烈情 感、回憶而形成的(Holloway and Hubbard 73-5)。
瑞爾夫的論述基本上沿襲段的看法,他認為:一、地方感確實對個人(以及 社群)認同很重要。二、地方感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逐漸消融或消失。這種經驗 也就是他所謂的「無地方感」(placelessness)他認為可區分為本真(authentic)
或非本真(artificial)的地方感,並發展出「場所精神」(genius loci),意指某地 的獨一無二精神,然而「無地方感」卻會削弱人們對一地的認同。繼段義孚和瑞 爾夫之後,西蒙(David Seamon)堅信人類生存的滿意度需要個人與地方的緊密 連結,但全球化卻削弱了地方感形成,西蒙欲關注的是人們如何形成「生活世界」
(lifeworld),因此必須先探究人類行為與地方經驗之間的關係,他發展出一套 了解人類與地方關係的三元結構:活動(movement)—休息(rest)—遭遇
(encounter)。他認為身體也能發展出一套與環境相處的方式,不僅靠大腦活動 而控制人類的各種經驗、感受與知識,他有意打破過去身體總是受心理控制而做 出反應的雙元對立,發展出身體對一地具某種程度的熟悉之後,能夠有如日常慣 例一般地,做出不經思考的反應(Holloway and Hubbard 75-81)。
對西蒙而言,身體—主體容納了複雜的行為,延伸跨越廣大的時間和空 間,他稱為個人的身體芭蕾(body ballet)和時空慣例(time-space routine),
如果事甫分享相同空間的許多人融會在一起,就成為地方芭蕾(place ballet)。(皮特 91)
西蒙的主要論點有三個:一、心理和身體同時影響了人類對地方的依附。二、
心理與身體發展出對家的依附感,有如日常生活行程般規律,因而產生連續性
(continuity)。即使在不熟悉的環境裡,某地若呈現經驗中熟悉的形式,也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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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相對的反應,迅速與地方產生連結。三、三元結構中,「活動」與「休息」之 間有相互辯證的關係,人類同時需要家的安全感與離家的冒險,因此「家」並非 靜止不動,而是透過旅行、遷徙或身體移動去拓展家的概念,將未知轉變為已知
(Holloway and Hubbard 79-80)。段義孚重視人的心理層面感受與地方的連結,
瑞爾夫則強調全球化有可能破壞地方感,並產生無地方感,而西蒙則強調人的身 體經驗亦能與地方產生依附感。三位學者依循現象學理論,將地方賦予主體性。
其中,段義孚的地方概念在筆者看來,近似於《印地安人的麂皮靴》中主角對地 方的感受。段義孚(Yi-Fu Tuan)於著作《經驗透視中的空間與地方》(Space and
Place: The Perspective of Experience)一書,即探討了人與地方的關係,段將焦點
放在「空間」與「地方」,著重透過人的經驗來透視此二環境要素,探討人類賦 予空間和地方的意義的方法為何。強調人類學與文化學的解釋並重,依三方面來 進行探討,其一為生物學的解釋,研究人類的感官知覺如何形塑空間感,從嬰兒 如何認識空間與地方的概念開始,了解孩子如何由有限的空間感推及外部等其他 人類經驗所產生的空間感。第二類為空間與地方的相關性,研究實體空間與人類 的關係,例如建築對於人的空間觀感。而抽象的空間同樣在此一範疇,像是各種 宗教文化中的世界觀。第三類則是經驗與知識範圍,人類情感、回憶對於家園、鄉土和國家的附著,如何透過人的感官知覺、人類的神話、口傳故事、歷史等其 他因素,連結人與地方之間的情感。段欲透過人的豐富感知經驗,提醒人類所處 於這個世界應有的警覺與危機意識,倘若不仔細思考空間變化所帶來的影響,隨 意制定的政策有可能摧毀一地長久建立的地方感,導致人類關係的變化。透過了 解經驗的複雜性,有助於人類建立適應整體環境的空間與地方感。段義孚的地方 概念係以人作為出發點,即人的經驗決定了地方意義,他對於空間和地方有各自 的定義:當空間被人類賦予價值後,就形成地方;而地方為行動中的停頓,提供 人安全感,而空間恰好為自由、寬闊的代表,人類於地點上的活動暫停,意味著 地方的生成(6)。《印地安人的麂皮靴》的主角莎兒在經歷被迫離家、於異地重 新開始,到出發旅行,她所流露的思鄉情懷,似乎可與段氏的地方論述相互印證,
28 限於此,安崔金(J. Nicholas Entrikin)並不贊同當時的研究風氣,反對減少幾何 空間探究,而專注於存在地方的作法,他認為應該要兩者兼備(Duncan 582-3),
並表示「人文主義的研究法可以作為批評理論,針對地理學中過於客觀或抽象的 三個要素:一、場所(Locale):空間中的一點,與空間裡的其他點有特定關係。
二、區位(location):社會關係的較廣泛脈絡(包括營造的和社會的)。三、地 方感(sense of place):跟某個地方有關的主觀感受(克里斯威爾,〈地方、秩序 與分類〉302)。不過,地方概念若過度強調懷鄉意識、以同質化、地方本位為主
二、區位(location):社會關係的較廣泛脈絡(包括營造的和社會的)。三、地 方感(sense of place):跟某個地方有關的主觀感受(克里斯威爾,〈地方、秩序 與分類〉302)。不過,地方概念若過度強調懷鄉意識、以同質化、地方本位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