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莎兒從肯塔基州的河岸鎮到亞克里的新居時,首先進行了第一次的空間 轉換,從搬家的經驗來看,莎兒必然會面臨適應上的衝突,她一方面仍身陷母親 離家的陰影中,另一方面又必須面對新環境的陌生。因此,這一節將觀看主角在 此階段的地方感變化,並以文本例子佐證說明。
莎兒一開始曾極力抗拒搬家,舊地保留了她與母親相處的共同回憶,全都是 思念母親的憑據,她說:「我拒絕搬家、不肯離開我們的農場、我們的楓糖樹、
我們的窪地、我們的豬、我們的雞、我們的乾草堆,我不肯離開這片屬於我的土 地」(118)。莎兒多次強調這些隸屬她的景物,經過了搬家的空間變換,首要承 受的是離開的失落感,再來是適應新環境的困難。莎兒形容新家的情況:「細弱、
枝枒橫生的樹木,成排的鳥舍,其中一間鳥舍就是我們的新家,沒有窪地和穀倉,
沒有牛、雞、豬,只有小小的白色房子。至於屋前那塊迷你的綠色草皮,根本不 夠一隻牛吃上五分鐘」(14)。對應到莎兒的舊居,不但有一座農場,裡頭飼養的 動物、四周遼闊的田野與山林圍繞的優美環境,都令莎兒萬般思念,因此到了新 家之後,她不禁有這樣的感嘆:
我真希望回到從前,回到肯塔基的河岸鎮,徜徉在山谷、樹林間,與牛 群、雞、豬為伍。我希望和以前一樣從穀倉飛奔下山,穿過廚房,把後 門狠狠地甩在腦後,然後看朮親和父親坐在桌邊削蘋果。(20)
從描述裡頭可以觀察到在河岸鎮的舊家,莎兒能夠藉由遼闊的空間抒發情緒,
從山上的穀倉到家的這段距離足以讓她盡情奔跑吶喊,給予她自由的感覺。反觀 亞克里的新家不僅比河岸鎮舊居來得小,戶外活動空間更是無法與舊日的遼闊的 牧場草原相提並論。莎兒對於新家有這樣的描述:
我們穿越狹小的客廳,走進迷你的廚房,在上樓到父親一丁點兒大的臥 室,以及我口袋般大的房間,然後到小得不能再小的浴室。我從樓上的 窗口望向後院,小小的院子裡,水泥地占去一半,剩下的才是草地,那 少得可憐的草,我想牛大概不須兩口就吃光了吧?!院子四周被高高的
45
木牆圍住,圍牆兩端各有一個相同大小的花圃。(14)
段義孚表示:「空間在西方世界來說,是自甫的普遍象徵。空間建立在開放 之上…與空間相比,地方是穩定價值的中心。人類同時需要空間與地方,人類生 活是庇護與冒險、依附與自甫的相互關係之活動」(54)。顯然新家內部的狹小空 間配置讓莎兒無法適應,並形成了心靈的禁錮。此時對新家的地方感尚未建立,
也受制於空間的限制,因此呈現了失衡的狀態。然而,莎兒對新家的排斥不只源 於空間的狹隘所造成的心理壓迫,再也看不見故鄉事物導致了更為強烈的失落感,
莎兒多次提及故鄉常見的物件,在故事的一開頭即可看出端倪,當她說起搬家的 事,流露出她對故鄉的不捨:「直到大約一年前,父親硬將我像雜草般連根拔起,
帶著我及我們全部的家當(喔,不,他沒帶栗樹、柳樹、楓樹、乾草堆,以及任 人恣意游泳的窪地——所有那些屬於我的東西)…」(5)。可見莎兒將這些在農 場的種種視為自己心愛的事物,對應到段義孚曾言:「雞、蛋以及蕃茄都是農場 中的尋常物件,作為食物或是販售用;它們並非美感的對象,但它們卻有時顯露 出美的本質使人感到安慰」(143)。令莎兒感到思念不已的並非美麗的山水風光,
而是平凡不過的農場事物,存有她珍藏的過往回憶,使她感受到歸屬的溫暖。事 實上,范銘如在論文〈七 O 年代鄉土小說的「土」生土長〉中表示,段義孚的 解釋「解決了小說家們為何耗費許多篇幅敘述豬、牛、或是稻穀玉米等作物甚於 地景的白描」(158)。她以黃春明的作品〈青番公的故事〉為例,認為「黃春明 將人畜作物納為地方構圈中和諧共生的環節,建構起青番公對歪仔歪村的共同體 想像與認同」(159)。說明了農村事物不只是農夫的生財工具,更有著相當的情 感,彷彿是共同為了守護並富饒家園的理想而前進。當然以一個孩子的眼光來看,
莎兒必然和身為農場工作者的父親不同,她所看見的是兒時的記憶不斷在那些物 件中浮現,包含了她和家人相處的寶貴時光。
回到新環境的改變,另一方面,莎兒也必須學習適應新學校。在她眼裡「這 間新學校的學生說起話來都像連珠砲般又快又急,個個穿著筆挺的新衣,另外,
46
女孩子們的髮型全部都一模一樣」(15)。在這個全新的社交環境中,她顯得有些 格格不入。然而再度融入新環境後,莎兒要面對的仍然是存在已久的老問題—母 親的離去,加上她對父親新交的朋友瑪格麗特並不信任,不願相信在母親還沒歸 來以前,父親就另結新歡,過去父親深愛著母親,因此這個事實令莎兒難以忍受,
也讓她和父親之間無形中形成了隔閡。無論是在新居的實體空間,或是尚未產生 情感連結的地方—學校和家庭,莎兒均無法感受溫暖,對於父親的新朋友瑪格麗 特,更是感到戒備。從莎兒的觀感即可發現過去經驗所遇上的變化,她描述父親 待在瑪格麗特家中的情景:
父親在瑪格麗特家總是特別不一樣。在家時,我偶爾會看到他坐在床邊 盯著地板發呆,或翻以前的信件重讀,或是凝視著相片簿,他看起來既 悲傷又寂寞。但在瑪格麗特家他總是笑容滿面,甚至放聲大笑,有次他 握她的手,他也讓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面。我不喜歡這樣,雖然我不希 望父親悲傷,但至少他悲傷時,我知道他在回憶朮親。(92)
對照當初父親執意離開的理由:「我們得離開,因為這裡的一景一物都會讓 我想起妳朮親。在甪野、在空氣間、在穀倉、在牆上、在樹木上,不論何時何地,
我從早到晚都會看見妳朮親的身影」(118)。父親在瑪格麗特家的反應讓莎兒相 當吃味,於是「家」的定義開始動搖,以往莎兒認定的家是她與父母親,甚至是 來不及出世的小女嬰。但少了母親的家就不再完整,因此新家也不具備成為「家」
的條件。段義孚以聖奧古斯丁與社會學研究例子來說明親人死亡對人的地方感影 響,我們可以知道,段指的地方感乃是因人而生,所以當親人死去以後,儘管周 遭的事物沒變,個體的感覺卻有所不同。(140)。對莎兒來說,她尚未適應母親 的離去就被迫離開舊家,地方感勢必要重新建立,卻又來到新地重新開始,莎兒 對於新居的環境與人總是抱持著不信任的態度,因此產生了自我認同上的困擾。
不過,莎兒的兩位同學—菲比和瑪莉蘿家裡的情況顯然與她不同。菲比的父 母親溫特巴頓夫婦的相處情形是「說話時表情帄靜、用語簡短,吃飯時坐姿端札」
(33)。溫特巴頓太太是一個溫文有禮的女性,不過總是稱呼她丈夫「甜心派」、
47
「親愛的麵包」,與她的樸素氣質似乎不搭。關於溫特巴頓先生和菲比的姊姊,
莎兒則有以下的觀察:
我覺得溫特巴頓先生極具一家之主的威嚴。他坐在餐桌的主位,白襯衫 的袖口整整齊齊地捲起來,紅藍相間的條紋領帶仍掛在胸口。整個用餐 時間他都一臉嚴肅。他的聲音很低沉,說話簡短明瞭…菲比的姊姊普魯 頓絲很像她朮親。普魯頓絲才十七歲,但她的行為像極了小媽媽。她非 常注意飲食儀態,對大家客氣地點頭,每說完一句話就輕輕、禮貌地微 微一笑。(35)
整體來看,菲比一家十分拘謹,他們的家庭形貌令莎兒感到好奇,不過相較 於瑪莉蘿的家,菲比不免批評:「我父朮把家整理得井然有序,可是瑪莉蘿的父 朮好像完全不管」(51)。關於瑪莉蘿.芬尼一家的情形,與菲比家可說是天差地 遠:「芬尼先生穿著全身衣物泡在浴缸裡看書。我從瑪莉蘿的臥室看向窗外,芬 尼太太枕著枕頭躺在車庫上」(52)。在另一次拜訪瑪莉蘿家的情形中,場面依然 混亂:「我們坐在瑪莉蘿房間的地板上,整理堆得向小山一樣高的舊鞋及壓縐的 皮帶…瑪莉蘿的兄弟,丹尼斯、道奇和湯米在房間裡外追逐,不時跳過那堆鞋子 和皮帶,一會兒在床上跳上跳下,一會兒拿水槍噴射我們」(53)。不過這個看似 古怪的家庭,卻讓莎兒與菲比稱羨不已,學校的趣味競賽中,菲比和瑪莉蘿的父 母親都到場了,但溫特巴頓夫婦只在一旁觀看並不參與。從菲比批評瑪莉蘿的父 母參加趣味競賽時可以看出端倪:
菲比對我說:「我很好奇瑪莉蘿會不會為她父朮的行為感到難堪。」我 不認為這有什麼難堪,我認為這很棒。但我沒告訴菲比。我認為菲比的 內心深處也認同我的想法,而且她甚至希望她父朮能表現得比瑪莉蘿的 父朮更棒,只是她不肯承認罷了。(52)
作客瑪莉蘿家用餐時,莎兒更是明顯表示她喜歡瑪莉蘿一家人的熱鬧氣氛,
才顯得像真正的家庭一樣。「整個晚飯時間,我不斷想起河岸鎮,以及我們在祖 父朮家吃晚飯的情景。屋子總是滿滿的人—親戚和鄰居—吵得不可開交。大家都
48
吵得很開心,就像芬尼家」(168)。菲比與瑪莉蘿兩家對照之下,莎兒懷念過去 在河岸鎮大家團聚的溫馨感覺,但在亞克里,家中卻只有她和父親。空曠與擁擠 所帶給人的地方感各不相同,在一個封閉的地方裡,人既需要空曠的自由,也要
吵得很開心,就像芬尼家」(168)。菲比與瑪莉蘿兩家對照之下,莎兒懷念過去 在河岸鎮大家團聚的溫馨感覺,但在亞克里,家中卻只有她和父親。空曠與擁擠 所帶給人的地方感各不相同,在一個封閉的地方裡,人既需要空曠的自由,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