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地安人的麂皮靴》與《一次旅行遇見整個世界》兩本文本中,旅行不 只是故事的背景架構,更提供了空間變換的經驗。《印地安人的麂皮靴》中的主 角莎兒被迫離家到陌生環境中重新開始,突如其來的空間差異造成了心理的抗拒,
差別不僅是從寬廣到狹小的實體空間改變,同樣也反映在人際交往的變化,在此 一過程中,她無法恢復往日的與父親、朋友之間的親密關係,反而經由與祖父母 的外出旅行,藉由侷限的空間移至流動的空間,獲得心靈的釋放,自旅行期間與 過往回憶的對話中,透過母親來重新締結與家園的親密與信任,也從旅行中更加 明白自己無法割捨與土地的連結,即便兩人已非同一時空,母女情誼在旅行與地 景之間逐漸圓滿。《一次旅行遇見整個世界》的故事場景跨越了國境,從中可以 看到更多的文化衝擊,主角衛莎原本安於家鄉,卻硬生生被拉來陌生的國度。在 起初的空間變換適應上同樣面臨不適應,由於帶著強烈的刻板印象,於東南亞處 處遭遇不得其所(out of place)的情況。藉由旅途中戈德、漢克斯與其他朋友的 力量,透過東南亞之旅認識生母戈德,建立母女情誼,從戈德的帶領之下,明白 自己、母親與土地之間的關係,摸索出順應當地的法則。本來與衛莎格格不入的 東南亞國度,最後成了她另一個家。
在這兩位主角所經歷的空間變換過程中,可以發現兩位主角在空間感上均面 臨相當程度的衝擊,然而在地景體驗則有不同的開展面向。像是莎兒透過旅行,
從旅途中的族群地景確立了自己身為美國印地安人的身份,和當地原住民的互動 也讓莎兒堅信土地的神聖意義,縱使遷徙到另一地生活,依然沒辦法切斷對故鄉 的情感。旅行中的地景使莎兒的國族認同更加確立,過去她也許不那麼明白祖父 母與母親口中的印地安人形象,卻在旅行中得到了驗證,經由回憶、旅行故事的 催化之下,透過主角本身的成長背景和地景上的建物與人物來獲得共鳴。
而對於衛莎來說,她於旅行產生的認同似乎也循著類似的軌跡。不過,她的
94
認同形塑來自於食物地景和地景之上的居民良好互動,和莎兒透過地景建物激發 族群認同的方式略有不同。衛莎比莎兒有更多與當地居民互動的經驗,而她的認 同主要來自異國食物與旅行事件。觀察兩位主角的認同發展途徑可以得知,除了 地景之上的建物外,人是地方感形塑的重要關鍵,筆者發現在文本中有以下兩點 特點:
一、愉快的地景互動經驗對旅人的異地認同有正向影響。
旅行路線中的煙斗石原住民園區與黑山,激發了莎兒的國族認同意識。透過與原 住民之間的招呼、對話等其他的良好互動,感受煙斗石鎮居民的親切樸實,就彷 彿回到河岸鎮,大家看到彼此都會打招呼,讓莎兒更加認同煙斗石的印地安人,
認為他們有如自家人一樣。就行經的景點,美不勝收的大自然地貌將莎兒帶離原 來思緒紊亂的生活,促使她獲得內心的平靜。同樣地,衛莎透過參訪吳哥窟,來 感受藝術之美,「天女們神秘又帶點古怪的表情,加上優美的飛天舞姿,讓我很 是著迷。這是我迄今為止見過最美的淺浮雕作品。美得讓人怦然心動。我眨了眨 眼…這會我只想坐在這,把她們細細地看個夠」(113)。這些經驗帶給衛莎視覺 的饗宴,認同異地人文精華的薈萃。
二、不愉快的地景互動經驗可能導致旅人的認同感減低,但並非全然。
地景引發旅人的反感情緒之後,縱使與異地接觸的過程不完全愉悅,旅人亦有可 能將其轉化成更為強大的認同,確立自己對國家或族群的忠誠。莎兒看到黑山刻 上了白人總統像而感到悲痛,但也促使她思考地景的相關問題:「誰有權力決定 地景上的建物?而土地的歸屬又為何?」在她的理解當中,黑山是屬於蘇族人民 的聖山,卻由白人在上頭興建了象徵美國白人政權的四位總統像,而忽略了印地 安人曾被白人逼迫遷徙的歷史。莎兒自幼從母親口中得知許多印地安傳說,藉由 祖父母與父母親的行為舉止來構築她心目中的印地安形象,旅行途中經過的印地 安部落恰好印證了此一形象,也因此在黑山的旅遊經驗無異挑戰了這個概念,她 的憤怒即是對印地安文化的認同,而這個經驗對於她在國家、族群的認同有加乘 的作用。另外,對衛莎來說,她在東南亞起初遭遇了不愉快的經驗,例如被提提
95
先生性騷擾、上蹲式廁所的尷尬、誤被認為是偷寶賊,或是目睹遊客用活牛當靶 射擊,到最後竟被囚禁在寮國鴉片窟,這些經驗多少造成衛莎內心的不安、恐懼,
甚至是厭惡;但她同時也經歷了東南亞人民的人情溫暖,戈德與漢克斯的一路相 伴、阿紫札的熱情、邦米的懂事、王先生的好客,以及木棍女孩的天真,旅途中 遇到的善良人民仍舊帶給衛莎感動,使她將情感投射至東南亞的土地之上,因此 她對東南亞的地方感乃是源於對此地人民的親切經驗,加上與旅途夥伴日漸緊密 的關係所致。
由以上兩點可以得知,人在地景中具舉足輕重之地位,人的經驗影響了地景 的走向,也促使地方的生成,因而使旅人與異地有情感之締結,除了於異地發展 認同外,更將認同回歸反映至故鄉,亦或是於異地發展有別於故鄉的情感,將異 國土地也納入旅人的故鄉版圖之中。簡言之,旅途中所見所聞的地景不只是地圖 上隨意一指的固定的地點,當旅人開始旅行,沿路看的風景、人物都生活在地方 之上,因此旅人接觸到的並非只是冰冷的空間,而是參雜旅人介入後與整個地方 上的人民、景物互動的關係,所構成一個具有情感的地方,因此地景於旅行扮演 了相當重要的角色,由於加入了人所附加的意義和感受,地景將與人產生共鳴,
進而形成地方的認同感,成為旅人轉變的契機。
96
第二節 離「家」到遠方
旅人對異地產生好感,甚至發展出認同感須仰賴「人」的參與,兩本研究文 本都同樣顯示此一特性。從這兩個文本中,更可發現對家定義的差異性,此節將 探究「家」於文本當中的多重意義,《印地安人的麂皮靴》與《一次旅行遇見整 個世界》各自呈現以下兩種面向:
一、家即為出生地,遠走他鄉亦無法切斷與之連結。
二、家不一定限於出生地,只要喜好或認同,處處皆可為家。
在文本《印地安人的麂皮靴》中,可以發現主角莎兒透過旅行,藉由在旅途中敘 述、回憶逝去的母親,以及發生在舊家的點點滴滴,逐漸明白自己和家鄉河岸鎮 的連結至深,證明旅人和土地之間有切不斷的情感連結,距離無法將其動搖。文 本最後結局場景回到河岸鎮,使一位心繫故鄉的少女獲得了最好的安排,這與《一 次旅行遇見整個世界》的走向就有所不同。同樣是青少年的旅行,衛莎透過旅行 明白,自己可以拋開原有的刻板印象與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來到陌生的國度,卻 能擁有在家鄉一般的溫暖感受,甚至在旅途末了時,不僅對即將與初戀情人漢克 斯的分離感到繾綣難捨,同時將這份感情轉移到東南亞的土地上,發展了跨越國 際的認同。文本的結局最後停在分離前夕的約會,而非回到美國的生活作結,暗 示主角對東南亞的情感之深厚。
兩種劇情安排恰好說明了家之意義的流動性,故鄉可以是旅人心繫之所在,
有如強大的磁鐵牽引遊子的心;亦可提供旅人無窮盡的能量,持續在外探索。家 是一個親切的地方,生活中的瑣碎細節會不斷覆蓋在家之上,使其每天都有新的 變化27(Tuan 144)。家在《印地安人的麂皮靴》中看似是停滯不動,但實際上卻 隨著莎兒旅行,因而產生新的觀感,歸途後她也重新確立家與自己的關聯。然而
《一次旅行遇見整個世界》中的主角衛莎對家的定義則有不同的詮釋,文本裡頭 的戈德奶奶是一位具波希米亞風格的女性,為了追逐藝術而旅行,家對她的定義
27 原出處自 Stark, Freya. Perseus in Wind. London: John Murray, 1948. 55. 引自 Tuan, Yi-Fu. Space and Place: The Perspective of Experience. 3rd ed. Minneapolis: the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3.
97
不明確,只要能專心為創作而在一地待上一段時間,就能成為暫時棲身之地。衛 莎明顯受了她的影響,讓讀者進一步思考,青少年小說主人翁固然一定要結束旅 行,但返家的必要性何在?回家若代表試煉的完成,能否選擇不停流浪,繼續下 一場旅程,迎向人生更多未知的挑戰?
段義孚曾言:「對帅兒來說,父朮親就是基本的『地方』,成人是孩子養育的 來源,並提供安全感的庇護所」(138)。家既為孩子第一個形成情感鍵結的地方,
亦為旅行的起點,隨著旅行風氣日益興盛、離家距離的倍增,以旅行為主題的青 少年小說當中,再現的「家」是否依然是故鄉?而未來在青少年小說中又會出現 何種旅行風貌?值得後續研究者進一步探究。
98
第三節 旅行:經驗與意義的多重性
旅行提供的形態不盡相同,國內與國外旅行經驗也有所差異,而國外旅行遠 比國內旅行所受的衝擊來得強大。《印地安人的麂皮靴》中的國內旅行經驗使青 少年旅人重視人與原鄉之間的親密關係;《一次旅行遇見整個世界》的國外旅行
旅行提供的形態不盡相同,國內與國外旅行經驗也有所差異,而國外旅行遠 比國內旅行所受的衝擊來得強大。《印地安人的麂皮靴》中的國內旅行經驗使青 少年旅人重視人與原鄉之間的親密關係;《一次旅行遇見整個世界》的國外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