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提供了青少年旅人轉換空間的機會,當離開原來熟悉的環境,旅人得以 思考過去不敢面對的問題,暫時逃離日常生活瑣事,反而有時間思索與感受。然 而,與祖父母一同旅行恰好是第二次轉換空間的機會,無論是將其視為思念母親 的尋覓之旅,或者是逃避家中的冷漠氣氛,莎兒暫時獲得了一個喘息的空間。相 較之下,搬家提供的是近似靜止的空間體驗,莎兒必須慢慢地適應同一個新環境 的變化;但旅行則不然,它提供了一種流動的空間體驗。
旅程是思想的促成者。運行中的飛機、船或火車,最容易引發我們心靈 內在的對話。在我們眼睛所見與我們腦袋中的思想之間,有一種奇特的 關聯,那就是思考大的東西有時需要大的景觀,而新的思想有時則需要 新的地方。藉甫景物的流動,內省和反思反而比較可能停駐,不會一下 子就溜走了。(狄波頓 71)
經過異地空間轉換,旅人的記憶透過景物刺激,有更多的想像,記憶也隨之 深耕。在莎兒決定上路以後,每天旅行的所見所聞都是新的刺激,不同於以往熟 悉的環境,得以暫時離開讓她苦惱的窘境,事實上,這樣一來同時也轉移莎兒的 注意力,甚至從空間不斷變換的過程中,使她回憶起更多遺忘的生活片段。
旅行在文本的意義象徵了跨越限制,搭乘交通工具到達比較遠的地方,透過 窗外景色變換、參訪沿路景點,轉換另一個提供思考的空間。在第二次的空間轉 換經驗當中,青少年旅人有以下兩個較為明顯的變化,以下將各別探討之:
(一)學習面對恐懼並嘗試突破
(二)締結更為緊密的家庭關係 一、 克服恐懼
莎兒在剛搬到亞克里時,曾被好友菲比稱讚勇敢,但她卻自認為是個膽小鬼,
她說:「我才不勇敢呢!我,莎拉曼嘉〃樹〃席德,怕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比如,
我最害怕車禍、死亡、癌症、腦瘤、核戰、孕婦、嘈雜的聲響、嚴格的老師、電 梯…多不勝數」(16)。莎兒對於許多事物的恐懼乃是源自於母親的離開,從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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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描述來看,旅行確實使她面對了與母親離去有關的恐懼,像是在嬰兒夭折以後,
失去子宮的母親便搭乘公車離家,不幸遇到車禍亡故的陰影反覆於旅行中浮現。
莎兒便從回憶之中不斷反思,嘗試為目前的生活困境找到出口。
母親的離去和死產的嬰兒、失去子宮脫不了關係,所以莎兒也很害怕孕婦。
因為孕婦代表的是新生命的降臨,但母親腹中的孩子卻無法幸運來到世上,於是 她便將嬰兒死亡、母親離家歸咎到自己身上,當初要不是貪玩跌斷腿,害母親一 路背著她,嬰兒也許就能保住,因此在敘述之中多次提到了與孕婦有關的恐懼,
這也暗示莎兒在旅行中開始要面對內心的恐懼。在文本的描述當中,可以發現無 論在何地,莎兒初到一地的感受幾乎都是:「快,快,快!」恨不得能迅速到達 她真正在乎的陸依斯頓,不願意浪費一丁點的時間。唯獨越接近惡土時,莎兒一 反之前的態度:「當我們從南達科塔州向惡土飛飿時,耳邊的低語不再是快、快!
或趕快、趕快!反而變成,慢點……慢點……我無法理解,這似乎是種警告,但 我沒時間思考其中意義,我忙著說菲比的故事」(106)。事實上,莎兒和祖父母 在惡土時,正好遇見了令她害怕的孕婦,一位孕婦看似疲累,於是祖父便請她過 來一同坐下,莎兒此時卻藉故逃開。她試想母親在惡土的情景:「我想像那名孕 婦是我朮親,她仍挺著大肚子,而一切將會有完美的結局。然後我試著想像朮親 在旅途中的情景。車上的人會陪她出來散步嗎?或她和我一樣獨自一個人坐著?
她是否也坐在這塊岩石上…她心裡是否想著我」(157)。莎兒在惡土看到那位孕 婦,觸發了那一段母親臨盆的回憶,藉由地景所勾動的回憶,當她真正走過母親 的路之後,得以逐漸走出恐懼的陰影,向母親死亡事實的考驗邁進。
另外,旅行對莎兒的直接效果反應在她對汽車的恐懼,莎兒明白表示自己害 怕汽車與公車:「我曾經很喜歡開那輛綠色的貨卡車。我夢想過一到十六歲馬上 去考駕照,但後來媽媽離開了,我產生些微變化。我開始害怕一些以前從不害怕 的事,而開車是其中之一。我甚至不喜歡坐車,更別說開卡車」(186)。汽車讓 她想起母親就是搭上公車而一去不回。然而全黑森並不會開車,也害怕汽車的速 度感,喜歡自己掌握方向和速度的她,竟然表示要搭著公車到愛達荷州的陸依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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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卻讓家人感到非常震驚,但堅持用公車作為旅行的代步工具,並對父親說,
等她回來以後會克服對車子的恐懼,而且學會開車(151)。然而莎兒真正害怕的 並不只是汽車這個單一物件而已,她所害怕的是母親喪命的車禍事件。當她前往 車禍地點,所要面臨該地的氛圍,可能摻雜了對當時車禍的感覺和想像,像是母 親的痛楚、害怕,車禍殘骸的哀號聲、救護車震耳欲聾的鳴笛聲,甚至是一片狼 藉之後死亡籠罩的孤寂感。愛達荷州的陸依斯頓並非只是一個普通的景點,而是 母親最後的落腳處,亦是她心中的恐懼之地。文本安排祖父為了陪伴被水蛇咬傷 的祖母,要求莎兒獨自開車上路,前往陸依斯頓,此舉為試煉的象徵,因為路途 不但蜿蜒狹窄,一不小心便會墜落深谷,到達失事的地點憑弔母親可視為一種自 我救贖過程:「我望向那片漆黑。然後我看見濃密的樹枝下,一條小徑劃過樹叢,
在小徑盡頭,有個金屬般的物品反射出月光,那札是我在找尋的東西」(265)。
當莎兒可以完全確定母親已死的事實,宣告她通過了面對恐懼的考驗。藉由旅行 她被迫面對恐懼、學會恐懼到順應恐懼,進而最終達到改變自我。而旅程本來一 路由祖父開車主導方向,到最後莎兒一人駕駛汽車獨自上路,相較於母親搭乘公 車,依靠他人駕駛提供方向,此舉在文本裡也象徵了自主能動(agency)的展現。
二、 建立家庭情誼
透過旅行中的地景,引發青少年旅人對回憶的再思考,經由反思了解家庭成 員的想法,締結更為緊密的家庭關係,而同行的祖父母也藉由旅行中的物件,向 莎兒述說家族的記憶,將老故事的價值傳承下去。像是爺爺每晚總會對著旅館的 床說:「嗯,這不是我們的新人床,不過它也會記載我們的故事」(80)。新人床 是爺爺百說不厭的一個故事,他記得當初在新婚之夜,宴會完畢以後他和奶奶結 伴走向墾拓地上的小房子,意外發現原來短暫消失在晚宴上的他的父親和兄弟,
竟然把家裡頭的床搬來送給爺爺,而那張床正是爺爺和兄弟們出生的床,亦是他 的父母親睡覺的床。「爺爺在故事的結尾總是會說:『那張床記憶了我的一生。總 有一天我會死在那張床上,唯獨那張床還記憶著我的人生』」(84)。原本只是在 旅途中提供旅人休息的床舖,卻因為這一個故事而有了感情溫度,透過旅行的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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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物品的意義附加了情感價值,家族的記憶得以傳承下去,並引發了莎兒的思 考:「我將來會不會也有一張那樣的新人床」(84)。根據畢恆達表示:
許多研究顯示連續性(continuity)是人與家具有的一個很重要的品質…
許多證據顯示人們無論是自願或被迫遷徙都嘗試維持其連續性。複製家 裡裝飾的方式以及保留舊傢俱、照片或裝飾品以喚起回憶,是人們維持 連續性最常使用的方式。(45)
祖父母的新人床即是一種維持與家的連續性方式,無論是旅館內普通的床舖、
發出咕嚕聲的水床,甚至是醫院的病床,床是最直接能與家產生關聯,並且帶給 他們安全感的物件,即便人在外地,心還是掛念故土,祖父母對於新人床的詮釋,
也深深地影響莎兒,因此在這樣的旅行形態中,祖父母與莎兒的旅行讓家的親密 感愈趨深厚,並不會因為離家越來越遠,就擺脫和家庭的關係。
對於莎兒來說,她過去在亞克里的新家無法獲得的滿足,則藉由這趟旅程來 實踐,特別是透過地景的變換,強化了她和家的鍵結。莎兒與祖父母在南達科塔 時,看見停車場圍繞著白楊樹,讓她想起故鄉在她所喜愛的糖楓樹旁,有一棵獨 自佇立的白楊樹,總能聽見美妙的鳥鳴從樹梢傳來,但她找不到唱出優美歌聲的 鳥,每次只見樹葉在微風中搖擺,自此後她就稱那棵樹是會唱歌的樹,得知母親 再也不回來的那天,平時會唱歌的白楊樹,突然沒了聲響(105)。不過,祖孫三 人卻在停車場旁的白楊樹,聽見了樹聲,奶奶說:「看,會唱歌的樹。這是個好 預兆,你不覺得嗎?它從河岸鎮一路跟隨我們、保護我們。噢,真是個好預兆」
(106)。家中的物件記憶了人的情感,屋外的環境氛圍亦是構成家的要素之一。
「家是一個親密的地方,我們想到房子就認為是家與地方,過往充滿情感的影像 並不全然甫整棟房子而喚起,有些回憶只能用看的來感受,就像屋內的物件與家 具,它們也能藉著觸摸或嗅覺去感受」(Tuan 144)。從文本中的描述可以得知,
祖父母心目中的床、故鄉那棵會唱歌的白楊樹,旅人將這些在旅程中出現的物件 視為家的一部分,並賦予守護的意涵,除了勾起了旅人無限的回憶,也給予其安 定感。當莎兒來到旅程的終點,也就是安葬母親的地點時,墓碑上刻著代表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