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旅行與國外旅行的經驗差別甚大,在國內不必太過於費心適應,各地雖 然風土民情略為不同,但多半使用相同的語言,還能相互溝通往來;但是在國外 則不一定如此,語言和族群的不同導向了更多的文化差異性,在文本當中,衛莎 即是到達了全然陌生的環境,不僅語言不通,食衣住行方面均和自己的習慣截然 不同,在如此情況之下,旅行途中面臨的偶發事件也就接二地到來,而這些事件 都有其意義所在,並非單純同與異的磨合過程,甚至改變旅人的態度與生活哲學。
因此本節將統整文本中具代表意義的事件,就其進一步探討地景裡頭的人際交流 如何形塑旅人個人的生命經驗與認同歸屬。
文本利用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角色製造行腳的種種衝突,戈德是一位自由、
不受拘束的藝術家,做事往往不按牌理出牌,喜歡雲遊四海而不願定居,兩人真 正見面時,衛莎才發現戈德並非她心目中所想像的樣子,初次見面竟拿著相機猛 拍她衣服上的咖啡污漬,文本對兩人的初次見面有這樣的描述:
我面前是個六十歲上下、皮膚曬得黑黑的、和我個頭相近的瘦女人…她 一頭拖把狀的銀灰蓬松色頭髮,厚厚的瀏海一邊高一邊低(她自己修的?
難道她用的是修樹枝的剪子?)一副鑲著偏光鏡片的玳瑁邊太陽鏡,一 側還換了根很不相稱的黑色眼鏡腿。一根象牙雕的項鍊。一雙破舊的皮 涼鞋。腳上還戴著趾環…她的手上戴滿了銀戒指,腕上的銀鐲叮噹作響。
她轉過頭,我看見了什麼:一個銀色鼻釘。(48-9)
戈德的形象給了衛莎極為強大的震撼,眼前之人與景,彷若來自不同時空,
和她的世界全然無關。反觀她自己則是個事事有計劃的自律女孩,面對戈德在東 南亞絲毫不在意的旅行態度,也引起了許多大小事件,可以看出兩種各自的價值 觀引發的衝突。像是戈德的創作「麵包咳嗽了」,係用「一塊硬紙板上釘著五片 塗著透明亮光漆的麵包,每片上粘著一滴櫻桃止咳糖漿」(47),或是衛莎不小心 將咖啡噴濺在衣服上的污漬,都能成為戈德的珍寶,而戈德三不五時就在街上撿 拾她所謂的藝術品,使得衛莎為她的舉止感到十分丟臉。戈德奶奶甚至強迫衛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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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來西亞獨行、在登機時故意遲到,好讓她體驗恐懼的滋味、為了添增作品的 豐富程度而千里迢迢地在寮國山區尋找七彩甲蟲,這些行徑都讓衛莎大感吃不消,
甚至一度使她打退堂鼓。特別是天女事件,使衛莎難以接受戈德為了藝術,竟然 偷走了本來放在地上,被盜寶賊鑿下的一片天女碎片。她不顧被別人發現的危險 堅持還回原地的行為也讓戈德難以認同,可以想見兩人的差異之大。
戈德是衛莎在旅途中唯一的親人,不過在此趟旅程戈德卻別於一般的父母,
時時刻刻保護著孩子,反而間接鼓勵衛莎勇敢去嘗試,但這樣的行事風格卻讓衛 莎難以苟同,而兩人也必須一再地容忍著彼此之間的不合,這趟旅行看似讓她們 之間的分歧越來越大。一直到出發寮國之前,衛莎正因為戈德沒收她的護照,不 讓她返回美國而種下了另一個心結,但她們兩人在寮國的遭遇卻徹底改變了衛莎 的處世態度,當衛莎被迫當人質留在鴉片山寨,戈德告訴了她有關身世的秘密時,
突然一夕之間戈德變成了媽媽,爸爸則是半個哥哥,而自己則有一半的亞洲血統,
這樣突如其來的巨變,讓她不再只是單純的旁觀者,對於東南亞有全新的感受。
當誤會解開以後,血緣使得她們之間的關係更加緊密,往後觀看東南亞萬象也並 非以前的遊客角度,而是將全新的身份認同,投射在這塊東南亞的土地上。相較 於莎兒的旅程,母親全黑森未能親身經驗,在旁陪伴著莎兒,不過反觀衛莎的旅 行,親生母親戈德和她共同度過了在東南亞的許多時光,過去的衛莎對戈德的印 象僅存於祝賀她生日快樂的卡片或禮物,但隨著此趟東南亞之行,越來越了解戈 德,也正是因為有母親戈德做她的嚮導,才能藉此更認識母親生活的土地
依文本的故事脈絡來看,同樣強調地方感因人而生,和上一章探討的文本《印 地安人的麂皮靴》有類似的情形,兩個文本都顯示了母親與土地之間的緊密關聯。
一開始衛莎對東南亞與戈德奶奶的厭惡幾乎是同步進行,直到經歷過種種事件以 後才有所轉圜。段義孚提及了一個較新的想法,來說明以人為地方的概念:
年輕的戀人居住在徃此的凝視當中,對於事物和地方的依附是相當自甫 的…而年長的夫妻雖然依附地方,但他們更加依賴人、服務與徃此。他 們並不希望在老伴去世之後長久地活著,儘管物質條件允許他們繼續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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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生命。基於這些理甫,可以說人在別人的力量中休息,並居住於對方 的愛當中。(139)
段義孚進一步以戲劇文本來中佐證,劇中角色漢娜向他人解釋家對她來說並 非實體的磚瓦房舍,而是能夠居住、休息在彼此當中(139)。李秀美也運用了段 氏的說法來解析小說《寒夜》,書中角色劉阿漢正是一個以人為家的例證,因為 妻子燈妹的愛讓阿漢有了溫暖與寄託,甘心於番仔林為了妻小受辱(80),兩個 文本例子均說明了人的地方感不一定限定在地方之上,也可能基於對人的依賴性 或是其他喜好的事物,而產生了地方的親密感,卻不會隨著離開而造成改變。當 戈德被迫揮別留在鴉片山寨作人質的衛莎,生死關頭之際,戈德成了衛莎唯一的 依靠,一方面是她的生母、另一方面也是她的旅行伴侶,也因此自大劫歸來以後,
衛莎對戈德產生了地方親密感,再藉著與戈德的關係,延伸至東南亞地景當中,
對東南亞有新的感受與印象。同樣地,由人為中心的地方感也能在漢克斯身上找 到。在戈德和男友漢克斯的照料之下,她對東南亞多了一份歸屬感,因為這些國 家的地景之上紀錄了衛莎與戈德重新開始建立的親情,以及與漢克斯的愛情。當 衛莎最後穿上了戈德精心準備的米袋裙,打算以這身裝扮赴漢克斯的約會,早已 放下了當初對米袋裙的成見。而她收下戈德為她製作的拼貼畫後,說出了這番話:
「這幅拼貼畫是不是要提醒我:生活中有些事發生時好像沒有意義,但是以後回 頭再看,卻發現這些片段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圖畫」(234)。這也說明了事件的必 要性,無論當下是否具有意義,最後都會納入旅人的記憶版圖,旅行中的點滴經 驗都會成為旅人生命歷程的一部分。
另一方面,面對東南亞國家的戰亂歷史之下的無辜人民,不時促使衛莎反思,
他們展現了生命的強韌,特別是孩童,無論與衛莎年齡相仿或是比她小,孩子的 純真形象在衛莎行腳的東南亞地景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當衛莎一群人在深入 寮國林間時,年僅十二歲的邦米在言談間透露了許多生活哲學,像是當衛莎問邦 米還有多久會到達目的地,邦米的回應不禁令人莞爾一笑:「區區五個小時,女 士們!還能再看五個小時的美景」(167)。邦米把眾人恨不得能縮短距離的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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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比作成觀賞美景的好機會,他自個兒還馱著比任何人的行李都還要重的包 袱,卻樂觀地把吃苦當成是賺錢的方式。這就顯示了當地居民無論是為了順應自 然,或是全球化浪潮帶動觀光、旅遊行為所發展出來的一套生存法則,這些都會 影響衛莎的價值體系。
邦米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角色,他所代表的孩子形象對主角的價值判準系統 產生一定的作用,他挑戰了衛莎對於「孩子應該是什麼模樣」的刻板印象,在她 所處於相對富裕的美國,小孩們都應該像她一樣得到父母的呵護,度過快樂的童 年,但自從她來到寮國之後,看見街上不斷向遊客兜售紀念品的貧困孩子、或是 像邦米一樣,將賺錢視為是生活的一部分、染上抽煙這種小孩絕不能碰的惡習,
亦或是看見王先生的女兒,不過和她差不多大,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以及 鴉片窟內的疑似受虐的花臉男孩和木棍女孩,這些「孩子們」的經歷都是衛莎以 往不曾體察到的存在事實。衛莎於鴉片窟受困期間,老李家派木棍女孩看守衛莎,
木棍女孩一直覬覦衛莎的行李,甚至用刀子劃開,取出裡面的東西把玩,當衛莎 看到本來應該戴在嘴巴的口罩,女孩卻戴到頭上,「橡皮繩套住下巴,活像個派 對帽子」(205)。衛莎被女孩的舉動逗得放聲大笑,也是當人質後第一次大笑,
兩人看似敵我的緊張關係,卻因為孩子的天真反應而成為艱難生存環境下的唯一 慰藉。最後當衛莎逃跑時,木棍女孩反而助她一臂之力,文本在這裡有細緻的描 述:
我札要站出去,木棍兒女孩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是我的牙套。我從她 裡接過來。她的身影那麼渺小,表情又那麼嚴肅,還帶著憂傷。我想了 想,把我的項鍊摘下來,套在她的脖子上。項墜上還有拉丁文的「無日 不動筆」。她將來有可能學會寫字嗎?銀項墜一直垂到她的肚臍下。她 低頭看了看亮閃閃的項墜,用手指小心地碰了碰。然後抬頭望著我—露
我札要站出去,木棍兒女孩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是我的牙套。我從她 裡接過來。她的身影那麼渺小,表情又那麼嚴肅,還帶著憂傷。我想了 想,把我的項鍊摘下來,套在她的脖子上。項墜上還有拉丁文的「無日 不動筆」。她將來有可能學會寫字嗎?銀項墜一直垂到她的肚臍下。她 低頭看了看亮閃閃的項墜,用手指小心地碰了碰。然後抬頭望著我—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