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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的地理想像

真實的旅行與想像的旅行大為不同,親身體驗的旅行不僅是跨越疆界、空間 之間的移動而已,更涉及到了旅人的成長背景所養成的思想體系、習慣以及身體 在異地環境的衝突碰撞;因此,想像中的旅行一定會和現實有所落差,而五花八 門的旅行書和熱門的旅遊節目,這些紙上談兵的旅行究竟給了我們真實的感受,

還是虛幻的假象?上一章筆者所要談論的是《印地安人的麂皮靴》主角莎兒在遷 徙和旅行的過程中人和地景之間的關係,也隨著兩種不同的空間型態發展出不同 的關係,旅行事實上強化了莎兒對家鄉的認同。不過這一章所要處理的文本旅行,

卻是跨越國界,文本地景與青少年旅人的關係勢必來得更加複雜。故事的場域移 到了主角從未接觸過「東南亞文化」,在這個看似囊括整個東南亞地區的詞彙,

實則有國與國之間的差別。主角稍做停留的新加坡,或是主要走訪的馬來西亞、

柬埔寨與寮國,都各有不同的文化差異,青少年旅人在這些地景之上的漫遊經驗 也會比起單一國家境內的旅行來得多元。旅行不全然如旅人所預想的那樣完美、

浪漫,符合大眾營造的想像,脫下觀光客的外衣後,儘管可能戳破旅人的期待,

卻是接近「本真」經驗的唯一途徑。因此在此節裡將關注主角心目中的「想像地 理」(imaginative geography)如何形塑與瓦解。

薩伊德認為西方的著作或評論大多將東方文化視為不文明、落後的代表,西 方國家的「東方學」學者慣用有色眼鏡,將西方社會的意識形態來論斷不熟悉、

異於西方文化的東方,而他們眼中的東方並非真實,而是一種想像的地理,而在 此種文化氛圍之下,東方理所當然地被污名化,成為西方征服的對象,因此東、

西的分野是建立在二元對立的基礎之上(69-102)。事實上,文本當中也能清楚 地看見主角在尚未出發以前,對於東南亞有偏頗而單一的概念。周遭好友左一句、

右一句的質疑「『你奶奶怎麼不帶你去牛津或倫敦呢?那有獎學金,有大思想家。

還有莎士比亞的故居呢』…『或者義大利。西斯廷大教堂,梵蒂岡,大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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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西亞、柬埔寨、老過24〔寮國〕。她怎麼不選個輕鬆的起點呢?比如日本…」(23)。 這群女孩將英國和義大利視為富裕、有文化涵養的國家,而馬來西亞、柬埔寨與 寮國則為全然陌生的國度;更貼切地說,去日本旅行的對於自我生涯發展的投資 報酬率,比這些鮮少聽見的國家要來得高出許多,文本所形塑的西方社會脈絡中,

東南亞被認定為不值一去的地方,對此時的衛莎來說,這些國家僅是存於地理上 的冰冷空間,而非充滿人情的地方。而衛莎父母親過於呵護的舉止,認為東南亞 的傳染疾病非同小可,她也就自然先入為主地認為這趟旅行不僅是無聊透頂,甚 至有喪命的危險,然而這些旅行的風險顯然不在她的人生計畫裡頭。衛莎慶幸地 說道:

好在這麼多年來,我未雨綢繆的父朮早早就讓私家醫生把市面上的疫苗 給我打了幾遍:「這年頭,你保不准哪天在西雅圖大街上就傳染上什麼,

在教室裡也是一樣。」我媽說的。而且我們仨都有護照,「萬一有什麼 事,需要咱們立馬出國呢。」我爸說的,儘管護照還沒派上用場。(29)

當周圍的人對遙遠的東南亞抱持懷疑態度,這個想像的地景隨著旅人的心境 有了不同的意義,帶給旅人難以信任的感受。同時,透過刻板印象的營造,東南 亞成了落後、不衛生的代名詞。以至於當衛莎進入馬來西亞境內時,仍要透過旅 行手冊來觀看馬來西亞的地景:「我拿出《高雅旅行者指南〃馬來西亞篇》和《聰 明旅行者手冊〃馬來西亞篇》,想好好了解下窗外的風景」(45)。對她而言,這 趟東南亞之旅首要的是如何玩的舒適安全,這兩本衛莎隨身攜帶、視為旅行聖經 的手冊,形成對地景詮釋的既定框架,限制住地景本身存有的其他可能性,這兩 本頗具嘲諷意味的旅行手冊名稱,也預示了旅人的幻想終將破滅;然而這僅是破 除東南亞想像的第一步。當接駁車停在這棟「純白色的現代建築,大門一側還有 身著整齊制服的門童」的酒店前(45),還欣喜地以為波希米亞風格的奶奶竟安 排她入住於此,心想金蓮花旅社還頗有麗池酒店之姿,沒想到卻是空歡喜一場,

此處的確是麗池酒店,不過她要投宿的旅社則是下一站的金蓮花:

24 衛莎好友阿寶誤將「老撾」念作「老過」,大陸譯名為老挝(老撾),而台灣翻譯為寮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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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蓮花旅社是座殖术時期的建築,風光一時的白色墻漆和金色裝飾已剝 落。前廳裡擺了一圈破舊的藤椅,都鋪著蜂巢花紋的椅墊。還有幾個茶 几,上面帶著褐色的咖啡杯印子。糟糕的是沒有空調。只有一個舊吊扇 在頭頂上搖搖晃晃地轉著。我的衣服活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就穿在了身上。

「晚上好!」馬來西亞老闆用歡快的聲音招呼道,一邊雙手合十,在胸 前向我致意。她一頭電燙的捲髮用紫色髮帶攏到腦後,配上紫色短衫、

紫色眼影和塗成紫色的指甬。她有點誇張地向我招手,眼前一團躍動的 紫色(46)。

衛莎否定金蓮花旅社具有的人情意涵,以外在的物質條件來衡量眼前這座儘 管風光一時,但現已殘破不堪的旅社,旅店主人阿紫扎全身的紫色裝扮使得衛莎 更加確信此地不僅無法合乎她對「旅行地景」的期待,甚至是地景上的人也顯得 荒誕不經:

鐵皮吊扇吱嘎作響,在潮濕的空氣裡徒勞地製造熱風,讓我越發煩躁。

阿紫扎打開前台後面的黑白電視機,舒服地坐下,看起了誇張做作的馬 來西亞肥皂劇。兩只瘦骨嶙峋的琥珀色貓咪踱進來,臥倒在水泥地上。

一個光腳的小男孩,穿著紅短褲和印著蜘蛛俠的襯衫,給我端來加了很 多糖和煉乳的濃咖啡。我按照旅行指南上寫的,一字一字讀出馬來西亞 語謝謝:「Terima kasih。」他一字一字地用英語回答:「不客氣。」當 我沒頭腦似的。我不喜歡馬來咖啡,太濃太甜,讓我越發地汗如雨下,

肥皂劇裡的尖嗓門兒也讓我頭疼。(46-7)

從關於金蓮花以及屋內情況的敘述來看,衛莎煩躁的狀態恰好與阿紫扎、赤 腳男孩(阿紫扎的兒子),甚至是瘦骨嶙峋的貓咪的悠閒產生了極大的對比。衛 莎自以為說馬來語能貼近當地人心的作法卻惹來訕笑,顯示她和此地的格格不入,

對地景產生排斥,一方面用拉丁文諺語―Non calor sed umor est gui nobis

incommodat.‖(不是太熱,而是太潮濕。)來安慰自己,以擁有代表西方文化源 頭的語言優勢,作為社會地位高人一等的藉口,來掩飾自己的無能與窘態。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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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上這趟旅程卻證明了某些自西方主流社會習得的能力,在東南亞的社會脈絡之 下顯得毫無用處。充足的準備、先進的科技設備以及語言優勢,這三個被衛莎視 為旅行計畫中缺一不可的必備事項,卻都從她在東南亞所得到的經驗法則裡頭逐 一刪除。衛莎曾嘗試過不訂計劃,參觀完全不在旅行書上提及的提提先生之屋,

竟意外遭到提提先生的騷擾,以致於使她宣稱往後的旅程必定是事事參照旅行指 南。但是照本宣科的方式畢竟無法順應突來的變化,衛莎視為聖經的旅行手冊,

顯然偏頗地完全站在保護消費者的書寫立場,打著倡議資本主義萬歲的旗幟,將 如何玩得愜意享受當作旅遊重點,反倒讓衛莎面臨更多適應的困難,即便是簡單 的生理問題,也可能引來大麻煩。例如衛莎精心準備的「旅行良伴」,號稱只要

「擰開氣嘴充氣,等它自動充氣完畢後,就可以放在馬桶上用了。用完圔進專用 的橡皮袋就行了。它還能自行清潔」(55)的這種旅行專用的高科技馬桶座墊,

卻沒讓衛莎學會如何用蹲式馬桶!反而使她笨拙地差點滑入「馬桶裡一片黃色的 汪洋」(92)。

薩伊德舉出以西方觀點來看東方的史籍資料,經常是帶著意識形態的東方經 驗書寫,「形成西方人的東方經驗內在結構,這種經驗,被限定在幾種典型的套 裝表現形式,旅遊、歷史、寓言、刻板印象,和征戰衝突…它所圕造的包括東方 語言的翻譯、東方感受的解讀,和東、西交流的模式」(81-2)。薩伊德認為東、

西交流時,會產生一種新的感知範疇,允許西方人使用舊的東方主義版本去看新 奇的東方事物,就是希望不會危及到原來的既定觀點,而隨著東方改變(82)。

以文本例證來說,在初次的「如廁體驗」後,每當該當上廁所時,都使衛莎苦惱 不已。在前往柬埔寨金邊的船上,又再度面臨同樣的問題,當她好不容易從看似 古代刑具、面積只有電話亭一般大小的空間內解放之後,卻困窘地動彈不得。雖 有勉強變通的辦法,但衛莎堅持不能妥協:「卡在這個姿勢我提不上褲子。光著 屁股太不安全了。最髒,恐怕也最危險的病菌盡在咫尺啊。而且我絕不肯光著坐 在油氈上,寧死也不」(127)。結果只能無助地大哭,請漢克斯幫忙踹開廁所門,

落得在眾人面前光著屁股的下場。衛莎一開始帶著西方人的自信,深信萬全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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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絕對能夠應付東南亞環境,但一再遭受失敗,最後她捨棄這些曾令她得意不已 的高科技產品,而發展出另一套順應東南亞環境的方式。

除了這些象徵多功能與高效率的產品遭逢重大挫敗外,語言優勢亦為其中一

除了這些象徵多功能與高效率的產品遭逢重大挫敗外,語言優勢亦為其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