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驚源流
第一節 人類史上的收驚行為
「收驚」行為，看似定義簡單，但卻內涵複雜。若欲表明其立場，可從宗教與收驚關係 的基礎談起，這也是伊利亞德「聖與俗─ 宗教的本質」一書所敘表達的意念。31宗教有世俗 與神聖等兩個層面，世俗與神聖不是兩個對立的範疇，宗教的世俗現象，乃是緊扣著神聖的 信仰體驗而來，宗教與社會不是完全分離，世俗性與神聖性常在現實運作中相互激盪。32因 此收驚的現象與存在，它具有人文社會的屬性，亦同時帶有神學靈異的兩項特質。巫術和宗 教，不僅是一種教義或一種哲學，也不僅是一組聰明的見解，同時也是一種特殊的行為方式，
一種理性、感覺、意志等所形成的實際態度。既是行為方式，同時也是信仰體系；既是社會 現象，同時也是個人經驗。33
隨著人文社會與科技不斷的日新月異，專業分工現象愈加顯明的發展情況下；人類在使 用概念與詞意上，亦有愈加細緻、力求精確的狀況產生。因此，在探討主題時，筆者認為有 必要先針對「收驚」詞彙的意義，從源流發展的比較與變化上，進行整理與說明，讓內涵的 定位，可以在少有遺漏及缺衡的情況下，能以較為多元的概念展現。
因此宗教的、巫術的和儀式的神聖領域，不能依其主體而狹義地稱之曰「靈魂崇拜」、「祖 先崇拜」或「自然崇拜」。因為宗教包含泛靈論、泛生論、圖騰論和物神論，彼此可以並存，
並非若水火之不相容。所以在宗教議題中，現出的「某某論」選題框架，實在應該放棄；因 為宗教的理則並非固執於任何一物或一類，縱有這種情形出現，亦事屬偶然而已。事實上，
31 伊利亞德 2000。
32 張珣、葉春榮 2006，頁 341。
33 馬凌諾斯基 1978，頁 8。
凡對民族學文獻稍加涉獵的人便會相信，在現實中人類生命的生理層面，尤其是各種生命危 機，如受胎、懷孕、生產、青春期、結婚、死亡等，許多構成的環節中，都涵有信仰的核心 與儀式。如輪迴再生、靈魂入體、魔法受精等，幾乎每一個部落都有，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而且常與儀式、典禮密切關聯。34
雖然，宗教的內涵元素，多樣而且彼此牽涉攙雜，欲求釐清其中概念所屬範疇，誠屬不 易。然而，依其中元素涉及層面的深廣，應仍可以依人類物種生存基本權、人類學及歷史文 化發展、社會角度等項區分不同，而有不同的引述與推論。筆者將逐一闡述其中概念並藉由 定義，讓複雜的內涵，能以簡明的方式被重新了解。
一. 從人類學上的觀察
歷史告訴我們「真正的人類」一出現於地球上，宗教就在他們中間流傳著，無論什麼時 代，宗教永遠是人間普遍的現象。因此學者推論宗教起源於某種人類的共同動機，或出於共 同經驗中的自然反應。這一共同動機就是「生存驅策力」(living drive)，因為生存驅策力是人 類的本能，滿足此一生存驅策力係延續生命所必須的。原始時代人類生存於弱肉強食的競爭 中，經驗了大自然冥冥中的力量，因而產生了「敬畏」(fear) 的情緒，同時也有「信仰」(belief) 的行動，這便是宗教的初步；35而此亦是神聖與凡俗概念的最初形成因。由聖凡的概念，逐 步開展一連串的元素混合，繼而豐富了宗教領域，此概念與收驚現象中所引用的靈魂觀念，
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萬物有靈觀」是19 世紀英國人類學家泰勒所提出的理論，他認為在原始社會裡靈魂、
生命與心是同一個語詞或概念，古人將生命的機能當作是靈魂的作用，同時亦將人的靈魂移 轉到天地萬物的身上；並意識到有靈性的自然世界，認為那些自然界的精靈，相對於人類生 活亦具有利害關係的存在，也是有善有惡的，因此形成了妖靈與神靈的區別。在原始宗教裡，
人們逐漸從有善有惡的靈體認知，提昇到純善的神靈崇拜；並將人的形像、人的情欲與人的 本質，加在神的身上輾轉遞傳，而形成了與人靈同性同形，並同感同欲的神靈，甚至發展為
34 朱岑樓 1978，頁 18-19。
35 董芳苑 1991，頁 35。
與人靈同體的神靈。36
自有人類以來，在人們的精神生活以及政治生活中，就包含著信仰；在人類的歷史世界 中，幾乎找不到沒有信仰生活的人或民族。信仰包羅宏富的內容，亦是範圍很廣的概念。它 產生於遠古時代，人類對大自然的變幻莫測，沒有足夠的知識而心生恐懼，便產生了對日月 星辰、風雨雷電及山川河流等自然物的信仰及信崇；又由於人類對自身及其起源的不理解和 種種猜測，便把某種動物、植物或其他自物，作為自己的祖先。於是出現了圖騰崇拜，這種 在原始人類社會中，極為普遍的信仰現象；後來，隨著物質文明的進步，人們對圖騰崇拜逐 漸冷漠，始發展出以近祖崇拜，為主要內容的祖先崇拜。於是種種創世說，和造物主的神話 產生了。許多在推動人類社會進步中，有過傑出貢獻的英雄，和先進的歷史偉人，都被推上 了神聖的祭壇；最後則發展出成為主宰人類社會，統治一切，至高無上的天神或上帝的信仰 等。37
對於人體而言，靈魂是內涵的關鍵。有關靈魂的實際存在意義，西方歷代哲人多有研究 與說法。陳俊輝教授在《靈魂CALL OUT》書中，曾撰寫一篇文稿〈靈魂哲思濃縮版〉，其中 具體針對西方哲人對於靈魂議題的整理，並將個別觀點製成表格，「西方歷代(西元前八世紀 至二十世紀)哲學思想家靈魂主張一覽表」，筆者摘要其中幾位觀點，作為探論有關靈魂議題 的內涵資料：柏拉圖(Plato)的看法認為，靈魂是一個實體，在人死後即離開身體，可永遠長 存。靈魂亦可轉世輪迴。亞里斯多德(Aristoltle)主張，靈魂(anima)是身體的形式或實現。靈魂 是生命體的原因暨原理；是運動的本源；是目的因；也是生物的真實體(即形式因)。亞奎納 (Aquinas)說靈魂是人的實體形式。靈魂具有理智的、意志的和欲求的功能。38
靈魂與夢境之間，有著廣泛的牽連關係。對於泛靈主義者而言，宗教源自於夢的經驗；
對自然主義者而言，則源自於某些宇宙的現象。39古人認為：世上所有的人與動物，死後都 是靈魂世界的成員，它們根據自己生前的善惡與未了的恩怨，重又回到人世間扮演各種不同 的新角色，整個塵世就這樣反反覆覆地週而復始。這就是古人所臆想的靈魂世界的秩序，而
36 E.BTylor《原始文化》，連樹聲譯 1992，頁 687。
37 李富華 1999，頁 1。
38 周逸衡，頁 192-197。
39 張慧端 1996，頁 136。
這個虛幻世界的存在，主要是靠同樣虛幻的夢來證明。40此外，古人對夢的崇拜實際上是對 神的崇拜的延伸。在那時，一個人一般不能隨意地將自己的想法說成是神的旨意，但在敬畏、
迷信夢的氣氛瀰漫於整個社會時，一個夢卻常常能輕而易舉地贏得眾人的相信。既然夢在現 實生活中，可以產生如此之大的效果，於是很自然地有些人就會有意識地利用夢以達到一定 的目的。在各種歷史記載中，有關夢的故事少說也有幾千則，其中有的是確有其事或基本屬 實，但另有一些則是以誤信誤傳的口語方式，流傳千古。因此離奇曲折、聳人聽聞，這一類 夢的數量又多又雜，還有一些則純粹是出自人們的編造杜撰。41因此，夢境的存在與其中特 殊的情境現象，也在常人不知情的狀況下，背地裡影響著古人對於靈異世界存在的看法。這 或許也可以歸類解釋，在宗教儀式中，偶有超乎俗常的進行程序，其中靈感的來源，乃是由 夢中啟發有關。
所以，靈魂觀念被啟發出來的原因，可能是由於人們曲解了自己，平時所過的雙重生活
── 醒著和睡著的情景，以為這像似靈魂具有自由游離於身軀之外的能力。據說，在野蠻人 (savage)看來，醒時和睡夢中的表象具有同樣的價值，後者像前者一樣客觀化；也就是說，他 把它們皆看成是外界客觀事物的意象，這些意象或多或少精確地復現了客觀事物。所以當他 夢見自己遊歷一個遙遠的地方時，就認為自己確實在那兒。但是，除非由兩種存在構成，否 則他便不可能，一個存在是其軀體，它一直躺在地上，直到他醒來還在老地方；另一個存在 則在此期間遨遊整個空間。42
為了使世人生敬畏之心，那些有關輕慢神鬼者終受陰譴的夢例也被大量地編撰出來了，
這是從反面敦促世人，讓不信神鬼者趕緊改過自新，已信者必須時時刻刻地虔誠供奉。43依 筆者判斷，關於夢的啟示，它每每佔據於人生中的夜晚來臨之時，既知它有復現白日記憶的 功能，如前人言：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屬性。那麼即會因各人的特質屬性不同，而於再復 現時，而產生深淺、濃淡的扭曲現象，並造成引發一些身心上的影響。對於幼童而言，夢境 比真實更難捉摸，也更可怕；這或許也可以作為解釋小兒受驚及夜啼的緣故與理由之一。
40 陳大康 1994，頁 74。
41 陳大康 1994，頁 150。
42 涂爾幹(Emile Durkheim)著 1992，頁 57。
43 陳大康 1994，頁 154。
二. 以社會文化史觀察
宗教不能沒有儀式，因它必須藉著崇拜、祈求、供獻、與歌頌的儀式表現，藉以指出本 身的存在；換言之，就連最簡單的禮拜，也有它的儀式層面。儀式固然是可見的宗教外來表 現，但其內在意向，則為宗教人與神靈接觸的關聯顯現，因此儀式具有內外層面的分別。顯 然的，儀式的外在性有時僭越了它的內在意義，以致成為一種宗教人士機械的因襲，尤其是 當沾染上追求速效的現代社會習氣時，就會宛如身處於儀式中卻心不在焉。當儀式精神一旦 喪失，所能作為呈現的，僅是一種「儀式化的」( ritualistic)表現，就此儀式終究淪落為如同
宗教不能沒有儀式，因它必須藉著崇拜、祈求、供獻、與歌頌的儀式表現，藉以指出本 身的存在；換言之，就連最簡單的禮拜，也有它的儀式層面。儀式固然是可見的宗教外來表 現，但其內在意向，則為宗教人與神靈接觸的關聯顯現，因此儀式具有內外層面的分別。顯 然的，儀式的外在性有時僭越了它的內在意義，以致成為一種宗教人士機械的因襲，尤其是 當沾染上追求速效的現代社會習氣時，就會宛如身處於儀式中卻心不在焉。當儀式精神一旦 喪失，所能作為呈現的，僅是一種「儀式化的」( ritualistic)表現，就此儀式終究淪落為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