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術與政治的對話
第一節 元代士人出處選擇與儒學傳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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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學術與政治的對話
本章先梳理在蒙元政權下的士人，其出處選擇與傳衍儒學之間的關係，
由此以見《四書大全》所輯錄的諸儒之說，實為元代儒學者在異族統治下，
對儒學體證與傳衍的結果。其次，從明成祖編纂《聖學心法》與下詔纂修三 部《大全》的事件，說明明成祖以治統之力駕馭道統的政治意圖其來有自，
藉由倡明大道的使命，將個人的治統權力延伸至士人身上。最後比對〈御製 性理大全書序〉與〈進書表〉，分析明成祖與纂修儒臣如何看待纂修三部《大 全》以明六經之道，從中可以看出治統優先或道統優先的不同思索。
第一節 元代士人出處選擇與儒學傳衍
至元十三年（1276），元世祖忽必烈（1215-1294）攻陷臨安，俘虜南宋恭 帝（1271-1323）。1至元十六年（1279），兩軍再戰於崖山，陸秀夫（1237-1279）
及幼主端宗（1272-1279）跳海殉國 2，進入大元時代。不過，在元順帝（元 惠宗，1320-1370）至正二十八年（1368）之時，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
兵臨大都，迫使元順帝漏夜北逃。3取代元代政權後，朱元璋仿漢代郡國並行 制，封宗室為藩王，以為國家之屏障。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建文帝（明
1 （明）宋濂等：〈世祖六〉，《元史》（臺北：鼎文書局，1981 年），第 1 冊，卷 9，頁 175-181。
2 （明）宋濂等：〈世祖七〉，《元史》，第 1 冊，卷 10，頁 208-209。
3 （明）宋濂等：〈順帝十〉，《元史》，第 2 冊，卷 47，頁 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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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宗，1377-？）繼統，隨即推行黃湜（子澄，1350-1402）、齊泰（？-1402）
的削藩政策4，引發燕王朱棣不滿。於是，建文元年（1399）七月，燕王朱棣 於北平誓師，假「靖難」之名行奪權之實，最終在建文四年（1402）攻入南 京應天府，成功奪取皇位5，開啟明成祖的時代。
從南宋末年的滅國戰爭算起，到明初靖難之役結束，加上北方金代政權、
蒙元政權的統治時期，則中國南方、北方地區近一個半世紀皆處在動盪階段，
國家政權頻仍更革，同時又涉及對異族統治的接受程度，因此治統與道統之 間的選擇與面對，誠為當時士人出處的重要課題。元儒許衡（1209-1281）《魯 齋遺書》中記錄一則當時北方士人對出處選擇的看法：
魯齋（許衡）先生中統元年應召赴都，道謁劉静修（劉因）先生，因 謂曰：「公一聘而起，毋乃太速乎？」曰：「不如此，則道不行。」至 元中徵劉静修，至，再以疾辭。或問之，曰：「不如此，則道不尊。」
6
士人面對道統與治統相互衝突的反應，便是此處許衡與劉因（1249-1293）的 出處思索。忽必烈在潛邸時，便對漢化產生興趣，也相當禮遇潛邸所養的士 人7，只是對於士人來說，是否成為蒙元政權下的養士，則有不同的思索。劉
4 （清）谷應泰云：「一日太孫坐東角門，召侍讀太常卿黃子澄告之曰：『諸叔各擁重兵，何 以制之？』子澄以漢平七國事為對。太孫喜曰：『吾獲是謀，無慮矣。』」（清）谷應泰：
〈削奪諸藩〉，《明史紀事本末》（臺北：三民書局，1985 年），卷 15，頁 159。
5 （清）張廷玉等：〈成祖一〉，《明史》，第 1 冊，卷 5，頁 74-75。
6 （元）許衡：〈楊維禎正統辨〉，《魯齋遺書》（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 137，別 集類，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 1198 冊，卷 14，頁 466。
7 蕭啟慶表示：「忽必烈的（應作「之」）所以會改弦易轍，一反傳統而重視漢地和傾心漢化，
原因自然很複雜，有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因素；但最重要的，最初啟迪他瞭解這些原因，
後來協助他發揮這些有利因素，在思想上影響他，在行動上協助他的則是他在潛邸時代的 一些傑出輔佐的貢獻。……這一批人物，可考者約有六十餘人，當時忽必烈的恢復漢法，
擊敗蒙古本位主義而躍登汗位，實行漢化等偉業都可說是他們殫精竭慮，苦心運作的結果。」
蕭啟慶：〈忽必烈「潛邸舊侶」考〉，《元代史新探》（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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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透過《春秋》夷夏之辨質疑許衡輕率出仕的態度，而許衡則以道統失傳的 憂慮回應之，強調實踐經典中的文化道統比夷夏之辨的政治意識更為優先。
至於劉因在面對他人的質疑時，則以「道尊於勢、德重於位」的儒者尊嚴自 我標榜，顯然道統文化不只是優先於治統出仕，更是唯一的選擇。
元代士人選擇處隱的因素不一，大抵在改朝換代之際，多有為前朝而殉 國或處隱，其後則視個人對新朝廷接受的程度而定，故王明蓀歸納元代士人 傾向處隱的原因有六種：以為出仕之條件或能力不足者、以朝廷政風及需要 不合意者、以欽慕古隱士者、為道不行或時不用而隱者、屬於類似人生觀之 不仕者、忠於故國之思而退隱者。8這六種情形，除了欽慕古隱士、人生觀之 不仕、能力不足者屬於個人情志或謙遜說詞外，其餘都和現實政治有著密切 的關係。不過，選擇處隱的元代士人，雖刻意與執政者保持距離，但並非道 家式的退隱，而是透過個人的著書立說與書院的聚徒講學9，實踐對儒學的體 證以及對儒學傳衍的道統使命。
至於選擇出仕的士人，除了如許衡憂道不行而積極用世的心態外，蒙元 政權設立的儒戶制度亦起了重要的作用，故蕭啟慶（1937-2012）指出：
最初設立儒戶的目的，一方面在於援引僧、道免差的先例，救濟流離 失所的儒士，另一方面也有為國儲存人才之意。及至忽必烈即位以後，
已以繼承中國歷代正統的王者自居，優待儒士在政治上乃屬必須。10
耶律楚材（1190-1244）在窩闊台（1186-1241）任內推動的儒戶制度，對北方
頁 263-264。
8 王明蓀：〈略述元人對「隱」之看法〉，《遼金元史學與思想論稿》（永和：花木蘭出版社，
2009 年），頁 260-264。
9 鄧洪波表示：「遺民興學造就了元初書院的獨立性格。不與新政權合作的心態，使得宋遺民 創辦的書院有意無意間皆與政府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可以說，書院既是現實世界中的講學 傳道之所，也是遺民在心靈守護故國的聖潔之地。」鄧洪波：〈書院的推廣與官學化〉，《中 國書院史》（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 年），頁 266。
10 蕭啟慶：〈元代的儒戶：儒士地位演進史上的一章〉，《元代史新探》，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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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代的遺民士人給予免繇役、專職讀書的權利，確實可以達到穩定士人群體 的作用，同時也讓儒戶子弟有著傳衍儒學的自覺使命。其後，忽必烈更將儒 戶制度擴及於南方，給予相對的身分認同，加速南宋遺民士人對新朝廷的依 附。因此，蒙元政權設立的儒戶制度，從執政者的角度來說，有利於穩定社 會結構；對士人而言，亦有助於儒學的推廣，加深學校、書院的功用，故元 儒戴表元（1244-1310）表示：「古之所謂士大夫者，少而學成於其身，壯而材 聞於其國，及其老而無志於用則退，而以其學師於其鄉，是故有以一人而成 千萬人之俗。」11由此以見儒戶制度對於士人群體及儒學傳衍的重要性。在此 前提下，傾向出仕態度的士人，可以透過充當胥吏、出任儒學教官的管道出 仕行道，只不過胥吏品級不高、儒學教官的缺額不多，但為了生計不得不暫 時屈就 12，因此當恢復科舉考試時，儒戶子弟亦努力爭取科舉功名，藉以改 善當下的生活環境，同時也帶動了各地對儒學的推廣。
元代的科舉制度，為了讓不同族群、不同區域的讀書人都有入仕的機會，
因而採取名額配給制度。這樣一來，使得原本讀書風氣盛行的江浙行省、江 西行省的士人，在固定名額配給制的情況下，競爭更為激烈 13，不過整體來 說，這兩行省的考生仍是中舉比例最多的地區 14，顯示名額配給制雖表面上 不利於讀書風氣盛的地區，但在出仕管道不多的情況下，透過科舉出仕亦是 元代士人的重要選擇，因此讓這些地區的士人產生危機意識，從而讀書風氣 更為盛行，儒學的推動也就更加順利。藉由以上的分析，可以得知士人對於 治統的態度儘管不一，但出仕或處隱的選擇，皆有利於儒學的推廣及道統的
11 （元）戴表元：〈送羅壽可歸江西序〉，《剡源文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 133，
別集類，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 1194 冊，卷 13，頁 176。
12 蕭啟慶：〈元代的儒戶：儒士地位演進史上的一章〉，《元代史新探》，頁 28-36。
13 蕭啟慶：〈元朝南人進士分佈與近世區域人才昇沉〉，收入蕭啟慶主編，《蒙元的歷史與 文化──蒙元史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1 年），下冊，頁 574-577。
14 蕭啟慶指出：「南人四省中，產生進士最多者為江浙，計 139 人，占現知全部南人進士的 50%。其次為江西，共有進士 72 人（27.2%），又次為湖廣，產生 53 名進士（17.8%），最 少為河南，現知進士僅有 15 人（5%）。」蕭啟慶：〈元朝南人進士分佈與近世區域人才昇 沉〉，收入蕭啟慶主編，《蒙元的歷史與文化──蒙元史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下冊，頁 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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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護，因此在現實中，元代士人的身分雖不被重視，但儒學傳衍的使命卻在 士人群體中大放光彩，於是明初三部《大全》的纂修，選取元人的學術著作 作為纂修的材料之一，從學術角度來說，確實眼光獨到，而非僅以草率應付 的態度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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