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孔子之道歧出與回歸的詮解──以「一以貫之與忠、恕」
第一節 孔門一以貫之與忠、恕的體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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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孔門一以貫之與忠、恕的體證
孔子對於自己的學問，曾以「一以貫之」一詞來表述3，在《論語》的〈里 仁〉「參乎！吾道一以貫之」章與〈衛靈公〉「多學而識」章裡皆可見得。其 中，還涉及忠、恕二字連用的概念，故〈里仁〉「參乎！吾道一以貫之」章記 曰：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
「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4
曾子以忠、恕二字連用來詮解對孔子「一以貫之」之道的體證5，然而《論語》
一書卻沒有再記載孔子對曾子以忠、恕二字連用來詮解的回應，同時也沒有 進一步說明曾子忠、恕二字連用的意義，因此此章孔門對答情境所留下的空 白疑惑，成為後儒試圖解開的謎題，遂產生諸多的詮解說詞。
檢視《論語》裡，其他忠、恕二字的用法，經常是以單詞的形式出現，
3 孔子「一以貫之」的表述，顯然是對自己的學問自覺及內化後的結果，故徐復觀指出：「孔 子的所謂道，包括由聞見而來的知識，及形成人格、誘導行為的最高原則而言。此最高原 則，被人以工夫加以吸收融化時，則成為一個人的精神狀態。」徐復觀：〈論語「一以貫 之」語義的商討〉，《中國思想史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5 年），頁 231。
4 （宋）朱熹：〈里仁〉，《論語集注》，卷 2，《四書章句集注》，頁 72-73。
5 楊祖漢指出：「忠、恕是人曾具體地從事於道德實踐後，才能反省而得的，那是實踐意義的 德目，而非思辨的，知識的概念。是故曾子是以自覺的實踐來體會孔子的教訓的。」楊祖 漢：〈忠恕與中庸〉，《鵝湖月刊》，第 9 卷第 12 期（總期第 108 期）（1984 年 6 月），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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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與其他詞彙一併連用，如：「忠」6、「忠、信」7、「忠、敬」8、「恕」9，這 樣的用法亦出現在其他的先秦典籍裡10，故為當時普遍的用語情形。而在《十
6 如：〈八佾〉：「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 忠。』」（《論語集注》，卷 2，頁 66。）〈顏淵〉：「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
（《論語集注》，卷 6，頁 137。）〈顏淵〉：「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
無自辱焉。』」（《論語集注》，卷 6，頁 140。）〈憲問〉：「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
能勿誨乎？』」（《論語集注》，卷 7，頁 150。）〈公冶長〉：「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為 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
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 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
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論語集注》，卷 3，
頁 80。）
7 如：〈學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 乎？』」（《論語集注》，卷 1，頁 48。）〈學而〉：「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 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論語集注》，卷 1，頁 50。）〈公冶長〉：「子曰：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論語集注》，卷 3，頁 83。）〈述 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論語集注》，卷 4，頁 99。）〈顏淵〉：「子張問崇 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 死，是惑也。誠不以富，亦祗以異。』」（《論語集注》，卷 6，頁 136。）〈衛靈公〉：「子張 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
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論語集注》， 卷 8，頁 162。）
8 如：〈為政〉：「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 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論語集注》，卷 1，頁 58。）〈子路〉：「樊遲問仁。子曰：
『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論語集注》，卷 7，頁 146。）
〈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
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論語集注》，卷 8，頁 173。）
9 如：〈衛靈公〉：「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
勿施於人。』」（《論語集注》，卷 8，頁 166。）
10 如《老子．第 38 章》：「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魏）王弼撰、樓宇烈校釋：《老 子道德經注》，《王弼集校釋》（臺北：華正書局公司，1992 年），下篇，頁 93。《莊子．人 間世》：「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周）莊周撰、（清）
王先謙集解、劉武補正：《莊子集解、莊子集解內篇補正》（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
卷 1，頁 54。《荀子．禮論》：「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愛敬之至矣，禮節文貌之 盛矣，苟非聖人，莫之能知也。」（周）荀卿撰、（清）王先謙集解：《荀子集解》（北京：
中華書局，2013 年），卷 13，頁 445。《墨子．七患》：「所信不忠，所忠不信，六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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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經注疏》裡的經文，忠、恕二字連用的情形，除《論語》外，也只出現在
《禮記．中庸》「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11的文句上。
《禮記．中庸》此處的忠、恕二字連用，一方面指稱「違道不遠」賦予境界 的意涵，同時又以「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闡釋其實踐的工夫，尤其 特重恕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概念。因而在《禮記．中庸》裡忠、恕 二字連用的概念，即含有境界與工夫的意義，以此來解讀〈里仁〉「參乎！吾 道一以貫之」章「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一句，則曾子對孔子之道的體 證，亦可詮解為具有境界與工夫合一的概念。
孔子「一以貫之」的概念不僅對曾子說，也對子貢說，故〈衛靈公〉「多 學而識」章記曰：
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
「非也，予一以貫之。」12
對照〈里仁〉「參乎！吾道一以貫之」章的記述，此章孔子雖亦以「一以貫之」
開示門人弟子，但結果卻有所不同。在〈里仁〉「參乎！吾道一以貫之」章裡，
孔子以不語而出的方式回應曾子，顯然自信曾子能夠體會「一以貫之」的意 義。而〈衛靈公〉「多學而識」章裡，孔子先以「多學而識」的知識問題叩問 子貢，傳達知識與成德之學皆須具有系統性的概念，不過子貢未能及時明瞭 孔子之意，於是孔子只好明白告知。這兩章的孔門對答情境，由於不在同一 個時空當下，無法有效以人物品評的方式區分境界的高下，但從觀聖賢氣象
（周）墨翟撰、吳毓江校注：《墨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卷 1，頁 35。《韓 非子．飾邪》：「小知不可使謀事，小忠不可使主法。」（周）韓非撰、陳奇猷校注：《韓 非子新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卷 5，頁 349。《孟子．盡心上》：「孟子 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孟子集注》， 卷 13，頁 350。）
11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中庸〉，《禮記注疏》（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本，臺 北：藝文印書館，2001 年），卷 52，頁 833。
12 （宋）朱熹：〈衛靈公〉，《論語集注》，卷 8，《四書章句集注》，頁 161-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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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脈絡來看，後代儒者卻往往賦予境界高低的評斷。13
從〈衛靈公〉「多學而識」章裡突顯的系統性意義來看，顯示儒家對於體 證反約工夫的看重，如在《論語》裡的單詞意義探討：仁、孝、友、行、政 等，又如片語句式的警語：一言以蔽之、克己復禮、出則……入則……、博……
約……等。今日所見之《論語》，雖經後人多次整理 14，體例愈趨整齊，但類 似的對答情境不斷出現，亦可視為當時孔門論學的特色之一，與博多知識的 工夫並進發展。而體證反約的工夫，實包含內聖與外王的概念，故〈衛靈公〉
「終身行之」章記曰：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 欲，勿施於人。」15
子貢「終身行之」的提問，可從內聖與外王兩個方面來思索，不過孔子只以 恕道外王工夫回應之，究其所以，可能受限於是當時特定情境脈絡下的問答，
13 （宋）朱熹注曰：「尹氏曰：『孔子之於曾子，不待其問而直告之以此，曾子復深諭之曰『唯』。 若子貢則先發其疑而後告之，而子貢終亦不能如曾子之唯也。二子所學之淺深，於此可見。』
愚按：夫子之於子貢，屢有以發之，而他人不與焉，則顏、曾以下諸子所學之淺深，又可 見矣。」（宋）朱熹：〈衛靈公〉，《論語集注》，《四書章句集注》，卷 8，頁 161-162。尹彥 明認為曾子所學深於子貢，故能輕易明白孔子之道。不過朱熹卻認為孔子多次啟發子貢的 原因在於其所學亦不淺，故能獲得更深一層的啟發。
14 （清）朱彝尊引（元）何異孫所言：「《論語》一書，竊意曾子弟子為之。故是書載弟子必 以字稱，或以名稱。獨曾子稱曾子，有子稱有子，此皆其門人稱之。柳宗元辨正以為必子 春、子思為之。若〈公冶長〉一篇多論人物，恐是子貢門人所記。〈先進〉一篇，稱閔子侍 側，恐是閔子門人所記。第十八篇多記隱逸之事，恐是記者類聚成篇。第十九篇言多子貢、
子夏，然亦必曾子門人記之，有『曾子曰』故也。」（清）朱彝尊撰、林慶彰等主編：〈論 語一〉，《經義考新校》，第 8 冊，卷 211，「《古論語》」，頁 3851。李隆獻認為：「《論語》
傳本，漢初有《齊論》二十二篇，《魯論》二十篇，《古論》二十篇。漢成帝時，張禹據《魯 論》加以改編，稱《張侯論》，是《論語》的第一次改編本。至東漢，鄭玄又據《張侯論》， 考之《齊》、《古》，並為之作注，是為《論語》的第二次改編本。」葉國良、李隆獻：〈論 語的傳本〉，《群經概說》（臺北：大安出版社，2005 年），頁 301。
15 （宋）朱熹：〈衛靈公〉，《論語集注》，卷 8，《四書章句集注》，頁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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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無法全面陳述這個問題的其他思索。不過，在孔門四科十哲的分類上，
子貢是以「言語」16科目著稱，觀其日後在外交活動上有守有為的表現，與從 學於孔子的問道經驗關係甚深。17就此脈絡來看，此章孔子特以外王工夫回應 子貢，確實解決了子貢當下的疑問以及日後的生涯發展。而外王工夫大小無 邊，成仁的境界如何保證，此便是〈雍也〉「博施於民」章裡子貢所關心的課 題，故曰：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 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 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18
在《論語》裡，孔門對仁的討論，可以區分成強調內化於心、外顯於事的兩 個方面，如：「我欲仁，斯仁至矣」19、「人而不仁，如禮何」20、「孝弟也者，
在《論語》裡，孔門對仁的討論，可以區分成強調內化於心、外顯於事的兩 個方面，如：「我欲仁，斯仁至矣」19、「人而不仁，如禮何」20、「孝弟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