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術與政治的對話
第三節 〈御製性理大全書序〉與〈進書表〉的兩種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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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御製性理大全書序〉與〈進書表〉的 兩種詮釋
明成祖企圖以治統駕馭道統，不過纂修儒臣在篇目及內容安排上，卻有 意推尊程、朱道統之學，因而《四書大全》雖為明初朝廷推尊程、朱之學風 氣下的產物，但同時又是現實中道統與治統相互激盪的結果。
明成祖下詔之後，三部《大全》一齊纂修，可見人力、物力所費不貲。
不過纂修完成後，卻只在書中卷首列舉 42 位纂修儒臣的名單 36，陳恆嵩撰
《《五經大全》纂修研究》一書，考訂後再追加 7 位 37，然而三部《大全》內 容繁雜，不及一年便纂修完成，顯然人力的需求是相當可觀的，只是文不足 徵，難以釐訂全貌。因此，只能稱所列舉的 42 位名單為主要纂修人員，根據
《四書大全》所列、陳恆嵩的考訂38以及《明清進士錄》39的記載，這 42 位 主要纂修人員的重點要項如下表 2.1：40
36 （明）胡廣等纂修：《四書大全》，收入《孔子文化大全》（濟南：山東友誼書社，1989 年），頁 27-31。
37 陳恆嵩考訂，尚可列入王暹、宋琰、陳敬宗、許敬軒、吳餘慶、陳濟、陳觀等人。陳恆嵩：
〈《五經大全》之纂修及其修纂人〉，《《五經大全》纂修研究》，第 3 章，頁 45-49。
38 陳恆嵩：〈《五經大全》之纂修及其修纂人〉，《《五經大全》纂修研究》，第 3 章，頁 27-44。
39 潘榮勝主編：《明清進士錄》（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
40 承蒙陳逢源教授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從「道統」到「皇統」──明代《四書大全》撰作 考察」（計畫編號：NSC 98-2410-H-004 -155 -MY2）以下之《四書大全》專題研究計畫的 聘僱，本表為參與計畫時所整理的成果之一，特申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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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9-1418）
字光大，
（1371-1440）
字勉仁 福 建 建 寧 府
（1368-1431）
名善，字
（1359-1424）
字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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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2-1444）
字一夔 江 西 吉 安 府
（1384-1465）
字廷嘉，
（1355-1426）
字汝嘉 江 蘇 蘇 州 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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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6-1434）
字時舉，
（1376-1446）
字志行 浙 江 杭 州 府
（1376-1437）
字尚文，
（1381-1453）
字恂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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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3-1441）
字叔縉 浙 江 衢 州 府
（1364-1433）
字孔昭 福 建 興 化 府
（1364-1418）
字彥如 江 蘇 蘇 州 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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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留季安 浙 江 處 三 部
《 大 全 》 青 田縣
鎮 江 府 儒 學 訓導
三部《大全》 永樂年間 舉明經
從表格中可以清楚看到：第一，在「備註」欄位裡，主要纂修人員多是明成 祖永樂年間的科舉進士，對新朝廷極具向心力，同時亦為明成祖即位以來刻 意栽培的新科進士。第二，在「籍貫」欄位中，主要纂修人員多來自江西、
福建、浙江地區的儒生，這些地區在元代便是讀書風氣盛行的地方，明初時 期仍延續其讀書之風氣，儒學傳衍的根基相當紮實。第三，在「纂修」欄位 裡，亦有不少人員曾經參與《永樂大典》的纂修，因此對纂修三部《大全》
的工程具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儘管如此，明成祖的治統意志仍不能輕忽，故 楊榮於〈恭題四書、性理大全後〉表示：
欽惟太宗皇帝臨御之日，宵旰孜孜，誕興文教，以斯道為己任。萬機 之暇，嘗與儒臣論議，以為《四書》雖有宋儒朱熹為之《集註》，以便 學者，然而群儒之說，頗有異同，純駁不一，至今幾三百餘年，紛紜 楺雜，莫知適從。茲欲會而通之，去其駁而錄其純，庶幾聖賢之道昭 然大明。臣榮忝居侍從，恭奉德音，於是敬承謹率四方學者，彙以成 編，上親商確（應作「榷」），以定去取。書成，賜名曰《四書、性理 大全》，即以刊布天下學校。41
楊榮以纂修者的身份道出明成祖試圖以治統之力想要駕馭道統，故認為「群 儒之說，頗有異同，純駁不一」的情形必須「會而通之，去其駁而錄其純」。 至於駁與純的分判標準，則折衷於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此自是明初推尊程、
朱之學的結果。然而「上親商確（應作「榷」），以定去取」的立場宣示行為，
41 （明）楊榮：〈恭題四書、性理大全後〉，《文敏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 179，別集類，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 1240 冊，卷 15，頁 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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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成了明成祖以治統之力駕馭道統的有力證據。
三部《大全》的卷帙繁多，內容十分龐雜，然而卻不及一年便大功告成，
與《永樂大典》五年的纂修時間相較，相差甚大，因此後儒每每責難三部《大 全》的纂修儒臣行事草率。事實上，三部《大全》之所以不及一年便纂修完 成，主因仍是明成祖的心態所致，故談遷（1593-1657）於《國榷》中指出：
「臨海陳燧常曰：『始欲詳，緩為之。後被詔促成，諸儒之言，間有不暇精擇，
未免牴牾。虛心觀理，自當得之，不可泥也。』」42纂修儒臣何嘗不想仔細修 訂，只是「被詔促成」的聖旨難違，顯示明成祖對三部《大全》真正的意圖 不在學術紛雜的釐定，而是藉由三部《大全》的完成，展示個人的治統意志。
因此對明成祖而言，纂修速度比纂修精當更為優先，於是三部《大全》在內 容上有所缺憾也就在所難免。
有了《聖學心法》的編纂經驗，明成祖在三部《大全》纂修完成後，透 過〈御製性理大全書序〉再次重申以治統駕馭道統的想法，故〈御製性理大 全書序〉一開始便言：
朕惟昔者聖王，繼天立極，以道治天下。自伏羲、神農、黃帝、堯、
舜、禹、湯、文、武，相傳授受，上以是命之，下以是承之，率能致 雍熙悠久之盛者，不越乎道以為治也。下及秦、漢以來，或治、或否、
或久、或近，率不能如古昔之盛者，或忽之而不行、或行之而不純，
所以天下無善治，人不得以蒙至治之澤，可勝嘆哉！夫道之在天下，
無古今之殊，人之稟受於天者，亦無古今之異，何後世治亂得失與古 昔相距之遼絕歟？此無他，道之不明不行故也。43
明成祖的這段〈序〉文，可從兩個層面來看：
42 （明）談遷：《國榷》（臺北：鼎文書局，1978 年），第 2 冊，卷 16，頁 1122。
43 （明）朱棣：〈御製性理大全書序〉，（明）胡廣等纂修：《性理大全》，收入《孔子文化大 全》，頁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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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對於道的定義。明成祖認為「聖王繼天立極，以道治天下」，指出 道是聖王治理天下的依據準則，因此自己此時亦有責任將此道推行於天下。
而此道的內涵，乃是指古代政教合一的聖王道統之政而言。44
第二，對秦、漢以降更革的解釋。明成祖認為歷代之所以盛衰更革頻仍，
關鍵在於執政者沒有善始善終地推行此道之故，於是自己更當有責任記取教 訓並持盈保泰，延續明太祖皇位基業的使命。如此一來，纂修三部《大全》
成為明成祖不得不然的聖王事業使命，但實際上是明成祖個人治統欲望的展 示。
確立道與聖王事業的關係後，明成祖更進一步論及此道與六經的關聯性，
故曰：
切思帝王之治，一本於道。所謂道者，人倫日用之理，初非有待於外 也。厥初聖人未生，道在天地。聖人既生，道在聖人。聖人已往，道 在六經。六經者，聖人為治之跡也。六經之道明，則天地聖人之心可 見，而至治之功可成。六經之道不明，則人之心術不正，而邪說暴行，
侵尋蠧害，欲求善治，烏可得乎？45
明成祖認為古代聖王「以道治天下」，而此道存於天地、六經之中，尤其是不 外乎人倫日用之理，於是「道、聖人、六經」三者的關係是：「聖人未生，道 在天地。聖人既生，道在聖人。聖人已往，道在六經。」道由天地下貫至聖
44 余英時分析朱熹的道統論述，以德與位相合、相離的關係區分成道統與道學的兩個概念，
其曰：「即朱熹有意將『道統』與『道學』劃分為兩個歷史階段：自『上古聖神』至周公是
『道統』的時代，其最顯著的特徵為內聖與外王合而為一。……周公以後，內聖與外王已 分裂為二，歷史進入另一階段，這便是孔子開創『道學』的時代。宋代周、張、二程所直 接承續的是孔子以下的『道學』，而不是上古聖王代代相傳的『道統』。」余英時：〈緒說〉，
《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04 年），上冊，頁 15。
45 （明）朱棣：〈御製性理大全書序〉，（明）胡廣等纂修：《性理大全》，收入《孔子文化 大全》，頁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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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再由聖人存於六經之中。不過，此處所謂的「聖人」，尤指「聖人已往，
道在六經。六經者，聖人為治之跡也」架構下的聖人。孔子雖有德無位，但 孔子作《春秋》以寓一字褒貶的六經意義，亦屬於聖人為治之跡，因此可以 算入聖人行列之中。由此看來，明成祖特別重視六經在教化層面的意義，故 透過纂修三部《大全》，以治統之力頒行於天下，達成聖王「以道治天下」的 教化使命。
相對於明成祖〈御製性理大全書序〉的治統優先，纂修儒臣所進呈的〈進 書表〉則是呈現以道統優先的思維，尤其是以程、朱之學的脈絡立說，因而 對纂修三部《大全》的理解，實不同於明成祖的治統說法，故〈進書表〉云：
六經之道，昭如日星，經緯乎天地，貫徹乎古今。放之則彌六合，卷 之則退藏於密。用之於身而身修，行之於家而家齊，推之於國而國治，
施之於天下而天下平。蓋世必窮經而後道明，未有舍經而能治理者也。
46
明成祖將六經視為聖王為治之跡，著重在君王事功的層面，纂修儒臣則延續 程、朱之學的脈絡，將六經之道融入《四書》的體系中，並以《大學》八目 之工夫統攝之，於是自天子以至於庶人，皆必須躬行實踐，如此才能彰顯六 經之道。由此可見，明成祖與纂修儒臣都認同六經之道的重要性，但明成祖 以治統駕馭道統，纂修儒臣則是以儒學修身實踐的方式，強調道統比治統更 具優先性的意義。
其次，對秦、漢以降更革的解釋，纂修儒臣的〈進書表〉仍以程、朱之 學的角度立說，因而將重點放置於古代聖賢道統之傳的憂患意識上，故曰：
自王道既衰，異說蠭起，燔烈秦火之餘，穿鑿漢儒之弊，其間存者不
46 （明）陳道潛：〈進書表〉，（明）胡廣等纂修：《性理大全》，收入《孔子文化大全》，
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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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如絲，莫能究其指歸。一切趨於苟且，夤緣故習，鮮克正之。於乎！
聖人之道不行，而百世無善治。聖人之學不傳，而千載無真儒。遂令 往轍之難尋，益發前修之永嘆。夫否必有泰，晦必有明。繇夫濂、洛、
聖人之道不行，而百世無善治。聖人之學不傳，而千載無真儒。遂令 往轍之難尋，益發前修之永嘆。夫否必有泰，晦必有明。繇夫濂、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