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書大全》尊朱的編排與詮解──以《四書章句集注》
第一節 由《四書輯釋》到《四書大全》的學術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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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四書大全》尊朱的編排與詮解 ──以《四書章句集注》的定本爭議為例
本章首先說明纂修《四書大全》雖是明成祖的治統意志，但纂修儒臣選 擇《四書輯釋》、《四書集成》作為參考底本，實是元代學術發展的結果。同 時，為了推尊程、朱之學，纂修儒臣調整了編排方式，從架構上展現一以朱 熹為宗的思維，於是便涉及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定本爭論的學術公案。此 爭論在元儒胡炳文（1250-1333）與陳櫟、倪士毅師徒的討論下揭開序幕，明 初纂修儒臣雖將諸儒之說置入《四書大全》裡，但對於朱注文字則未加細究，
因此數百年來莫衷一是。本章藉由分析元儒疏解朱注文字的脈絡，以及朱熹 注解的方式與用意，試圖釐清朱注定本文字之爭的學術意義。
第一節 由《四書輯釋》到《四書大全》
的學術脈絡
明成祖下詔纂修三部《大全》，學術去取折衷於朱熹，因此纂修儒臣便以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大學或問》、《中庸或問》為全書的體系架構，再加 上《朱子語類》、諸儒之說以輔助對朱注的理解。在《四書大全》〈引用先儒 姓氏〉表裡，纂修儒臣一共援引 104 位人物（原 107 位，程子一條含程顥、
程頤兄弟，須分開計算。同時，趙順孫、程若庸、黃淵重複列舉，調整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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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 104 位。）1這份名單有些是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對先儒注解的援引，有 些是《四書集成》2、《四書輯釋》對諸儒說解的援引，但纂修儒臣並未區分層 次，而是混合一起統稱〈引用先儒姓氏〉。與《四書輯釋》初稿本之〈四書輯 釋大成引用姓氏書目〉表相較3，《四書大全》〈引用先儒姓氏〉表刪去《四書 輯釋》中祝洙、杜瑛（1204-1273）、薛延年（1252-1313）等 3 位人物，並新 增鄭玄（127-200）、周敦頤（1017-1073）、呂與叔（1046-1092） 、尹焞（1071-1142）、謝良佐（1050-1103）、楊時（1053-1135）、范祖禹（1041-1098）、林之 奇（1112-1176）、羅從彥（1072-1135）、李侗（1093-1163）、李衡（1100-1178）、 胡泳、邢昺（932-1010）、吳澄（1249-1333）、許謙（1270-1337）等 15 位人
1 《四書大全》〈引用先儒姓氏〉中的原 107 位人物為：「朱熹、鄭玄、孔穎達、周敦頤、程 顥、程頤、張載、邵雍、呂與叔（呂大臨）、尹焞、謝良佐、游酢、侯師聖（侯仲良）、楊 時、胡瑗、范祖禹、蘇軾、林之奇、胡寅、羅從彥、程迥、李侗、陸九淵、呂祖謙、張栻、
陳傅良、李衡、陸佃、陳淳、黃榦、輔廣、潘柄、蔡淵、蔡沈、蔡模、陳孔碩、趙氏（趙 順孫）、陳埴、胡泳、鄭南升、葉賀孫（葉味道）、黃士毅、趙順孫、洪興祖、張九成、鄧 名亞（鄧名世）、真德秀、葉夢得、邵甲、郭忠厚（郭忠孝）、袁甫、張庭堅、項安世、徽 庵程氏（程若庸）、倪氏（倪思）、顧元常、李道傳、東窗李氏（李性傳）、陵陽李氏（李心 傳）、陳知柔、陳用之（陳祥道）、譚惟寅、何夢貴（何夢桂）、晏氏（晏光）、潘時舉、鄭 汝諧、王炎、永嘉薛氏（薛季宣）、歐陽謙之、諸葛泰、朱祖義、朱伸（朱申）、胡次焱、
張彭老、黃淵、宣氏（宣繒）、汪廷直、張好古、張玉淵、王回、饒魯、盧孝孫、程若庸、
劉彭壽、王侗（王柏）、沈貴寶、謝枋得、齊夢龍、邢昺、方逢辰、金履祥、馮椅、黃仲元
（黃淵）、熊禾、吳浩、吳仲迂（吳迂）、李靖翁、鄒季友（鄒近仁）、汪炎昶、許衡、吳 澄、歐陽元（歐陽玄）、胡炳文、陳櫟、張存中、倪士毅、許謙。」其中重複列舉、姓名訛 誤、常用以名行或以字行的部分，以括號補充之。（明）胡廣等纂修，〈四書集註大全凡 例．引用先儒姓氏〉，《四書大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經部 199，四書類，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 205 冊，頁 6-8。
2 （宋）吳真子《四書集成》一書，國立故宮博物院館藏元建刊本，為僅存《論語》卷 6〈雍 也〉、卷 7〈述而〉及《孟子》卷 10〈萬章下〉、卷 11〈告子上〉之殘卷本。在朱注文字 之下，置入朱熹《論孟精義》、朱熹《朱子語類》、朱熹《論孟或問》、張栻《癸巳論語解》、
《癸巳孟子說》、黃榦《論語通釋》、黃榦《講義》、蔡模《論孟集疏》、趙順孫《四書纂疏》、 饒魯《石洞紀聞》等文字說解。
3 （元）倪士毅輯釋：〈四書輯釋大成引用姓氏書目〉，《四書輯釋大成》（日本文化九年（清 嘉慶十七年，1812）覆刊元至正壬午（1342）日新書堂本，臺北：國家圖書館），不標頁 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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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而胡炳文、陳櫟、倪士毅本為《四書輯釋》中的主要人物，雖〈四書輯 釋大成引用姓氏書目〉未列及，然亦算在引用行列之中。這 104 位人物的相 關資訊，詳見本文所整理的「附錄：《四書大全》引用先儒人物表」，根據本 文「附錄」的整理，若以《宋元學案》所記錄的學術師承關係為區分標準的 話，則大致可以分成 15 類，如下表 3.1 所示：
表 3.1：《四書大全》引用先儒人物之學派師承分類表
編號 學術師承歸類 人物 人數
1 朱熹學派 朱熹、陳淳、黃榦、輔廣、潘柄、蔡淵、蔡沈、蔡 模、陳孔碩、趙順孫、陳埴、胡泳、鄭南升、葉賀 孫、黃士毅、真德秀、項安世、程若庸、何夢桂、
潘時舉、歐陽謙之、朱申、黃淵、饒魯、盧孝孫、
王柏、沈貴寶、謝枋得、齊夢龍、方逢辰、金履祥、
馮椅、熊禾、吳浩、吳迂、汪炎昶、許衡、吳澄、
歐陽玄、胡炳文、陳櫟、張存中、倪士毅、許謙 44
2 二程學派 程顥、程頤、呂大臨、尹焞、謝良佐、游酢、侯仲 良、楊時、胡寅、羅從彥、程迥、李侗、李衡、張 九成、鄧名世、郭忠孝、倪思、李道傳、李性傳、
李心傳、陳知柔、譚惟寅、鄭汝諧
23
3 陸九淵學派 陸九淵、葉夢得、邵甲、袁甫、顧元常、鄒近仁 6
4 呂本中學派 林之奇、呂東萊 2
5 湖湘學派 張栻、王炎 2
6 永嘉學派 薛季宣、陳傅良 2
7 王安石學派 陸佃、陳祥道 2
8 周敦頤學派 周敦頤 1
9 張載學派 張載 1
10 邵雍學派 邵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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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胡瑗學派 胡瑗 1
12 歐陽脩學派 王回 1
13 蘇軾學派 蘇軾 1
14 司馬光學派 范祖禹 1
15 無法歸類 鄭玄、孔穎達、洪興祖、張庭堅、晏光、諸葛泰、
朱祖義、胡次焱、張彭老、宣繒、汪廷直、張好古、
張玉淵、劉彭壽、邢昺、李靖翁
16
其中以朱熹學派 44 人以及二程學派 23 人，合計 67 人，佔有過半的援引人 數，因此《四書大全》確實是一部以程、朱之學為宗的《四書》類著作，尤 其更聚焦在宋、元時期的朱熹學派身上。
元代學術特色以推尊朱熹為其大宗，因此藉由朱熹的注解文字以理解經 文的內涵，成為時人所奉行的讀書方法。4不過在元人的著作裡，亦不乏見到 述朱、補朱、疑朱等不同層面的說解，尤其在考訂名物方面，更展現元儒嚴 謹的治學態度，而非僅是不斷重述朱熹之語。5此外，在元儒的著作中，無論 述朱、補朱或疑朱的學術立場，經常會採用「纂疏」或「旁通」的疏解方式 詮解朱注6，此疏解方式成為元儒說解經書的學術特色。
4 （元）許謙云：「蓋求孔、孟之道者，不可不讀《論》、《孟》；讀《論》、《孟》者，
不可不由《集註》。《集註》有《考證》，則精朱子之義，而孔、孟之道章乎人心矣！」
（元）許謙：〈論語集注考證序〉，（元）金履祥：《論語集注考證》，收入《叢書集成初 編》（《金華叢書》本，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 年），頁 1。（元）黃溍表示：「士之為 學，當以聖人為準的。至於進修利鈍，則視己之力量何如，然必得聖人之心而後可學聖人 之事，舍其書何以得其心乎？聖賢之心，盡在《四書》。而《四書》之義，備於朱子。」
（元）黃溍：〈白雲許先生墓誌銘〉，《文獻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 148，
別集類，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 1209 冊，卷 8 下，頁 524。
5 黃孝光：〈元代的四書學〉，《木鐸》，第 7 期（1978 年 3 月），頁 223-289。王明蓀：
〈略述元代朱學之盛〉，《遼金元史學與思想論稿》（永和：花木蘭出版社，2009 年），頁 271-286。廖雲仙：〈元代《論語》類著述考略〉，《元代論語學考述》（臺北：新文豐出 版公司，2005 年），頁 67-204。
6 林登昱指出元人著作中，多有以此二種疏解方式命其書名，就內容而言，則包含了義理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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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朱門弟子而言，疏解朱注的風氣，肇始於黃榦《論語通釋》一書的撰 作。儘管《四書章句集注》在朱熹生前已流傳於世，但由於《四書章句集注》
的文字簡約，初學者不易領略，為了讓朱注文字更淺顯易懂，方便初學者閱 讀與朱學傳授，因而黃榦自嘉定十二年（1219）開始，融合了朱熹所撰之《四 書章句集注》、《論孟集義》（《論孟精義》）、《四書或問》三書的文字，再加上 自己多年來研讀的心得，嘗試為《四書章句集注》作注。7黃榦原本想要全面 通釋《四書》，可惜生前僅完成《論語》的部分，不過《論語通釋》一書的形 式及內容，卻成為朱門後學疏解朱注的重要依據。
黃榦開啟疏解《四書章句集注》的風氣後，其他朱門弟子與後學便紛紛 加入疏解的行列，大抵而言，先以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為底本，再摘錄《朱 子文集》、《四書或問》、《朱子語錄》等相關朱熹言論，置入朱注的文句之中，
最後有些門人還會再加上自己的研讀心得。這種疏解朱注的風氣，盛於南宋 末年的朱門後學以及元代諸儒之間，明初纂修儒臣亦受到這種疏解方式的影 響，故清初顧炎武歷敘其間的發展脈絡曰：
自朱子作《大學中庸章句、或問》、《論語孟子集注》之後，黃氏（黃 榦）有《論語通釋》。而其采語錄附於朱子《章句》之下則始於真氏（真 德秀），名曰《集義》，止於《大學》一書。祝氏（祝洙）乃仿而足之，
為《四書附錄》。後有蔡氏（蔡模）《四書集疏》、趙氏（趙順孫）《四
名物訓釋兩種的疏解成果，故又曰：「『纂疏』的最大內涵是『義存曲證』，也就是以疏解 南宋的經注來證成朱學的真義，而其基礎條件乃是旁徵博引，加上自己之義理。……旁通 仍是羽翼朱學，但應注意它所強調的『名物度數』或『名物訓詁』的特點。」林登昱：〈論 元代經學著述的發展趨勢〉，《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 8 卷第 2 期（總期第 30 期）（1998 年 6 月），頁 88-89。
7 （宋）陳宓〈論語通釋題敘〉云：「先生合文公《集注》、《集義》、《或問》三書而通 釋之……然《集注》、《或問》間有去取之不同，發揮之未盡，先生追憶向日親炙之語，
附以己意，名曰《通釋》，於是始無遺憾矣。」（宋）陳宓：《復齋先生龍圖陳公文集．拾 遺》，《續修四庫全書》（影印南京圖書館藏清抄本，集部，別集類，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2 年），第 1319 冊，頁 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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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纂疏》、吳氏（吳真子）《四書集成》。昔之論者病其泛濫，於是陳氏
（陳櫟）作《四書發明》，胡氏（胡炳文）作《四書通》。而定宇（陳 櫟）之門人倪氏（倪士毅）合二書為一，頗有刪正，名曰《四書輯釋》。 自永樂中命儒臣纂修《四書大全》，頒之學官，而諸書皆廢。倪氏《輯
（陳櫟）作《四書發明》，胡氏（胡炳文）作《四書通》。而定宇（陳 櫟）之門人倪氏（倪士毅）合二書為一，頗有刪正，名曰《四書輯釋》。 自永樂中命儒臣纂修《四書大全》，頒之學官，而諸書皆廢。倪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