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伉儷似賓朋──尤侗文章中的夫婦關係
第四節、 伉儷似賓朋：尤侗對夫婦關係的定位
前文聚焦知書妻於能文夫筆下的形象，並討論此類夫婦關係是否具共同形象，
下文則將分析尤侗其自身如何描述他與曹令的夫婦關係，並參照同時代其他人的 相關敘述，為尤侗的書寫定位，並為此章作結。
一、 「婦向夫學」與「夫聽婦言」
承前文，尤侗與曹令於家族相關取材中所呈現的是一種符合倫理序階，賢妻助 夫家式的夫婦關係；夫妻彼此相處的書寫，則有不同空間的暖心相伴，有時亦不免 交謫之言，及對曹令之死的不解與愧疚，具有真情卻不過暱與踰矩。像他們這樣的 能文夫配知書妻，於清初一些具相似夫婦類型的文人筆下雖未有明顯的共同形象，
但尤侗與曹令的夫婦關係，仍有別於以往值得討論之處。
首先是「婦向夫學」，行述中所言「予下帷誦讀，婦刺繡佐之，焚香煮茗，必 盡丙夜。或乞予授唐詩詞曲、短歌長吟以爲笑樂。」這種妻子向丈夫學習的關係值 得注意，王士禛對其第二任妻子陳孺人亦有類似描述：
孺人性慧強記，初從予，口授唐絕句百首，皆成誦，吟諷中律呂。予所賦詩，
亦頗能誦數十篇，禪誦之餘，每舉以相娛樂，既十四五年，扣之無一忘，似 有慧業者然。184
縱然從文中看來陳孺人原本應該不識字，只能口授強記之，然和尤侗與曹令一樣，
皆是以夫為師，妻子授學於丈夫，這樣的私相授課成為夫婦倆人間的樂趣，關鍵不 在於妻子知詩書，而是有心向丈夫學習。
其次是「夫聽婦言」，行述中再三引用曹令的話語，包含：「衣不經新，何由而 故，勿嫌䙝也。」、「君年雖少，父母老矣，奈何拘偏見，不邀一命，爲榮親計乎？」、
「歸耳！父母老矣，奈何戀升斗，違膝下？」等，在尤侗筆下，這些話語都影響了 自己後續的行動──穿上新衣、至永平任官、罷官歸家。塑造出一種夫聽婦言的形 象，如同朱彝尊亦引馮氏的「君恩重，夫子且留，毋悻悻去。」導向他後續行動。
以上兩種皆有別於以往「舉案齊眉、」「夫唱婦隨」傳統夫婦關係，雖然現實 未必如此，然至少在這些文人筆下，展現出相處上更自在愉快，能相互學習、聽取 彼此意見，亦看似於權力上較以往平等的夫婦關係。
二、尤侗對夫婦關係的表述
夫婦關係的定位首先可從丈夫如何稱妻子觀察，錢澄之〈先妻方氏行略〉、陳 維崧〈贈孺人儲氏行略〉皆稱「妻」或「吾妻」，以古代之禮而言，此稱呼較針對 夫妻二人關係而言；185朱彝尊〈亡妻馮孺人行述〉、王士禛寫給三任妻子的〈誥封 宜人先室張氏行述〉、〈亡室陳孺人行實〉、〈亡室張孺人行述〉、皆稱封號，即「宜 人」、「孺人」，較具疏離感。尤侗於〈先室曹孺人行述〉僅於頭尾稱曹令為「吾妻」， 全篇多稱其為「婦」，既凸顯夫婦二人關係，又不忘強調曹令於家族中之身份與責 任， 敘述上頗為周全，和他的取材一樣，兼顧家族與夫婦，及夫婦彼此間的互動。
其次，尤侗〈先室曹孺人行述〉最末更直接為兩人夫婦關係做了定位：
侗以糟糠之妻，並無妾媵，伉儷之重，有似賓朋，不勝私情。186
184 王士禛：〈亡室陳孺人行實〉，《蠶尾文》卷六，收於《王士禛全集》（濟南：齊魯書社，2007 年）
頁1902。
185 趙園引陳鵬《中國婚姻史稿》：「古代婚姻之禮，重於成婦，輕於成妻，妻與夫同居，實對舅姑 及夫家之全體而言，非只對夫之個人也。」（詳見氏著頁12）表示認為稱妻與稱婦有別，
186 尤侗：〈先室曹孺人行述〉，《西堂雜組三集》卷七，頁 410。
趙園認為五倫中的友倫，最平易親切，雖不等於近代之平等，但有平等的意味，往 往隱含對於人與人關係的美好憧憬。將夫婦關係比之為朋友之倫，明清時期作類似 表述者並不少見。187
直接將妻妾比做朋友的表述如：劉宗周（1578－1645）「及其死也，予哭之曰
『失吾良友』。」、孫奇逢（1585－1675）：「爾雖吾妻也，實吾友也。」冒襄（1611
－1693）「非余愛妾，乃余之靜友也。」；唐順之（1507－1560）：「余最迂癖寡合，
入門則歡然若得朋，以孺人素能得余心事也。」歸莊（1613-1673）「古風妻似友，
佳話母為師。」等。更有將妻子比作朋友亦以之為師者，如茅坤（1512－1601）寫 妻姚氏「予所共結髮而床笫者四十五年，未嘗不師且友之。」188其妻亦為：「暢名 理，解文義，當與古之辛寵英、徐淑略相似」的知書婦。比起以上吾友、良友、靜 友、朋友等稱呼，尤侗選用「賓朋」一詞，使人思及「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 嘉賓，鼓瑟吹笙」，又更具珍重之感。
「伉儷之重，有似賓朋。」此句手法類則似於葉紹袁（1589－1648）所描述的 他與妻子沈宜修間的關係：「倫則夫婦，契兼朋友。」雖然手法相似，然內涵不同，
葉紹袁強調彼此是夫婦之倫，但又兼有如朋友般的投契：「或批閱古人載籍之奇，
或證當世傳覽之異；或以失意之眉對蹙，或已快心之語相詼；或與君莊言之，可金 可石；或與君謔言之，亦絃亦歌。……」189而尤侗則是凸顯夫婦間情義之重，有如 嘉賓朋友，凸顯的則是對於夫婦關係，視作朋友關係般的重視。
值得一提的是尤侗對朋友確實相當看重，尤其是亡友湯卿謀，尤侗為他所作之 詩文數量堪比曹令，文章如〈六橋泣柳〉、〈哭湯卿謀〉、〈再哭湯卿謀〉、〈湯傳楹墓 誌銘〉、〈湯卿謀小傳〉、〈湯卿謀遺像贊〉、〈重題湯卿謀遺像贊〉、〈遺亡友湯卿謀書〉
等；詩詞亦達百餘首，如詩作〈哭湯卿謀〉、〈再哭湯卿謀〉、〈聞公捷捷感念亡友湯 卿謀〉、〈鳳凰台上憶吹簫 夢亡友卿謀〉、〈玉蝴蝶 雪窗憶卿謀〉、〈沁園春 夢卿謀〉
187 趙園：《家人父子─由人倫探訪明清之際士大夫的生活世界》，頁 54-56。下段案例皆取自趙園，
然經分類整理，引語略有差異，並加上個人詮釋。
188 以上詳見：劉宗周：〈劉子暨配誥封淑人孝莊章氏合葬預志〉《劉宗周全集》第三冊下；孫奇逢：
〈祭亡妻槐氏文〉《夏峰先生集》卷一○；冒襄：〈亡妾董小宛哀辭并序〉，《影梅庵憶語》；唐順之：
〈封孺人莊氏墓誌銘〉，《唐荊川文集》補遺卷五；歸莊：〈兄子〉，《歸莊集》卷一；茅坤：〈敕贈亡 室姚孺人墓誌銘〉，《茅坤集》。
189 葉紹袁：〈百日祭亡室沈安人文〉，《午夢堂集‧鸝吹‧附集》頁 211。葉紹袁後文還強調不只契 兼朋友，更有著連朋友都難以取代的地位：「今古之愾，難為友言，而獨與妻言之。今入而無與言 者，故曰妻亡而予然後知吾妻也。」
等。190不僅如此，他還為湯卿謀出版其遺作《湘中草》，關心其長子阿雄，並引薦 自己的門生進士徐元文與湯卿謀女兒為婚。191
除了湯卿謀，尤侗對其他朋友亦十分真情，留下不少哭友詩，如〈哭陸靈長八 首〉、〈哭陸靈長墓二首〉、〈哭顧子臨二首〉、〈哭徐寄邵為閶關亂兵所害二首〉、〈哭 劉右銘投澄河死二首〉、〈哭陳其年二首〉、〈哭施愚山四首〉192等族繁不及備載，在 在可見尤侗對友倫的重視。
縱然曹令並不是像沈宜修那樣的才女，不是一個知識水準與才子丈夫相當的 朋友，不能陪自己的丈夫批閱古籍與考證異事，然而失意之時仍可相伴，亦能以引 語共勉，更有自己一套「婦向夫學」、「夫聽妻言」的相處模式與情味樂趣，並且不 因此減輕自己在尤侗文中的份量，重要性與賓朋相當。
190 尤侗與湯卿謀的友誼詳見：杜桂萍〈明末才子湯傳楹與尤侗《鈞天樂》傳奇〉，《復旦學報（社 會科學版）》2013 年 06 期，頁 362-365。
191 尤侗：〈遺亡友湯卿謀書〉，《西堂雜組一集》卷六，頁 90。
192 以上幾首出自尤侗：《西堂秋夢錄》、《于京集》卷四，頁 504-509、754-7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