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悼亡交流──《哀絃集》及其社群
第一節、 悼亡社群：《哀絃集》中的參與者
本節將先考察《哀絃集》的參與者身分及其與尤侗的關係；其次，討論《哀絃 集》序文，分析韓愈之靈如何透過乩筆以參與其中，並留意尤侗的創作動機，至於 參與者所撰寫的挽詩、挽詞、挽騷等，則待下節討論。
一、《哀絃集》參與者的身分
《哀絃集》中有五十四位署名並提供作品的參與者，本論文未探討僅公祭文中 寫及其名而未提供挽作者，若加上則更多。據《悔庵年譜》所載，康熙十七年尤侗 撰寫〈行述〉與〈悼亡詩〉數首後，「輦下諸公見而哀之，皆賦挽章唁予，今刻入
《哀絃集》。」359參與者確實幾乎皆為當時正於京師者，這五十四人的身分大致可 分作兩群：360
（一）康熙十八年博學鴻詞科應考者，361共三十九位
參與者中最多的便是和尤侗一樣應考康熙十八年（1679）博學鴻詞科的待詔 之人，此群人依《哀絃集》收錄先後分別為：王士禛（1634-1711）、汪琬（1624-1691）、施閏章（1618-1683）、毛奇齡（1629-1713）、彭孫遹（1631-1700）、宋實頴
（1621-1705）、孫枝蔚（1631- 1697）、李念慈（1628-？）、葉封（1628-1687）、鄭 重（1637-？）、王頊齡（1642-1725）、李因篤（1631-1692）、馮雲驤（1628-1698）、 張烈（？）、黃與堅（1620-1701）、周清原（？-1707）、李澄中（1629-1700）、沈珩
（1619-1695）、丘象隨（1631-1701）、方象瑛（1632-？）、龍燮（1640-1697）、陳維
359 尤侗《悔庵年譜》，頁 1712。
360 每位人物資訊中研院「中國歷代人物傳記資料庫」為準，參考江慶柏編著《清代人物生卒年表》
（北京市：人民文學，2005），入仕時間參考文史哲出版編輯部《明清進士題名錄索引》（臺北：文 史哲出版社，1982）。僅張烈、鄧漢儀生卒年不是出自此，前者《清代人物生卒年表》、何英芳編《清 史稿紀表傳人名索引》（北京市：中華書局，1996）皆未紀錄；後者出自王卓華〈鄧漢儀與王士禛、
孔尚任交游考〉，《中州學刊》2006 卷 4 期 ( 2006.7)，頁 209。
361 其中有些人尤侗此前便已結識，如汪琬、宋實頴、王士禛等，然得以寄贈哀挽作品應和當時正 於京師待詔最為直接相關，故本文歸於此類。
岳（1636-1712？）、倪燦（1626-1687）、米漢雯（？）、嚴繩孫（1623-1702）、喬萊
（1642-1694）、高詠（1619-？）、張鴻烈（？）、毛升芳（？）、龐塏（1657-1725）、 陸葇（1630-1699 年）、毛際可（1633-1708）、鄧漢儀（1617-1689）、徐釚（1636-1708）、陳維崧（1625-1682）、田茂遇（？）、朱彝尊（1629-1709）、李良年（1635- 1694）、汪楫（1636-1689）。
然不少應考者其實更早便入仕清朝，如順治十五年（1658）進士王士禛、十二 年（1655）進士汪琬、六年（1649）進士施閏章、十六年（1659）進士彭孫遹、黃 與堅等。其他多為首次參與清朝科舉者，其中鄧漢儀、孫枝蔚、李因篤、毛奇齡、
嚴繩孫、朱彝尊以布衣身分入選。362又應試者中較為特別者為鄧漢儀與顧炎武之友 人李因篤，363兩位原皆不仕清朝；鄧漢儀此次博學鴻儒未及第，但亦因年老被授中 書舍人，此外未及第者尚有宋實穎、田茂遇、李良年、葉封、白夢鼐等。364
尤侗出版《哀絃集》時，博學鴻儒詞已放榜，人名旁都有註明所授官位，從名 單中可見無論原本抗清之士，抑或未及第者，都寫了哀挽作品來慰勉尤侗。然博學 鴻詞科上榜者五十人中，約莫有二十人未寄贈哀挽作品。有些人則是既寄贈挽作，
又寫了評點、祭文，有些人此次寄贈挽作後，和尤侗仍有悼亡交流，如王士禛、葉 封、王頊齡，待後幾節論之。
（二）非同年，較早入仕者共十三位
寄贈者中有四位雖年齡比尤侗小許多，然較早一點考取進士，已獲官職者，即 康熙三年（1664）進士曹貞吉（1634-1698） 、康熙十二年（1673）進士王鴻緒（1645-1723）、康熙十五年進士陳錫嘏（1634-1687）與彭定求（1645-1719）365，另有一位 不確定年紀，但康熙九年（1670）便考上進士的白夢鼐（生卒年不詳）。此五人當 時的官位分別為：中書舍人、贊善、翰林院編修、翰林院修撰、大理寺評事，都是 六品、七品的基層官吏，於京師任職。
另有六位順治年間便已入仕，和清朝關係較緊密且官階較高者，即崇禎十六年
（1643）進士，時任戶部尚書的梁淸標（1629-1691）；順治十五年（1657）進士，
362 布衣名單來自：施閏章〈同舉先生公祭文〉，《哀絃集》，頁 798-799。
363 參見：王星慧：〈康熙二年顧炎武在山西與曹溶、李因篤的交遊─兼論顧亭林的交遊思想〉，《山 西大同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第22 卷第 4 期，（2006.8），頁 35-38。
364 詳見：福格著；汪北平點校：〈己未宏詞科徵士題名〉，《聽雨叢談》卷四，頁 81。
365 徐坤《尤侗研究》有考察尤侗和彭定求、梁清標、王熙、徐元文的交遊狀況，分見頁 80-82、100-101、64-66、101-104。
時任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李天馥（1637-1699）與刑部右侍郎馮甦（1628-1692）；順 治十二年（1655）進士，任刑部尚書的宋德宜（1626-1687）；順治四年（1647）進 士，任兵部尚書的王熙（1628-1703）；順治十六年（1659）進士，時任禮部侍郎的 徐元文（1634-1691），上述除了梁清標是明末進士後降清外，其他皆是易清後入仕，
皆任從二品以上的高官。另有位較早入仕官卻未至二品者，即順治九年（1652）進 士，時任詹事府詹事的沈荃（1624-1684），為三品官。
除了以上兩類外，另有三人較為特別，皆非博學鴻詞應考者，且資料太少，未 能明瞭其身分。首先是孫一致（1619- 1693），其為順治十五年（1660 年）進士，
官職最高至翰林院侍讀學士，哀絃集中標示為「官侍讀學士」，然實已於康熙七年
（1667）請辭告歸。366其次為曹廣端（生卒年不詳）僅知其字子正，號玉淵，順天 大興人，編有《初暘集》，367《哀絃集》中標示為「官主事」，為知是否在任。此二 人名字皆錄於彭孫遹所撰之〈都門諸先生公祭文〉，可見他們當時應於京師故能及 時寄予尤侗挽作。最末一位身分較特別者為欽蘭（1618-？），也是〈合郡公祭文〉
的撰寫者。《悔庵年譜》崇禎二年（1629）曰欽蘭為「高材生，鼎革後高隱不出。」
368知其為處士。
綜觀之，寄予尤侗挽作者的身分差異頗大，處士、辭官者、官卑者有之，高官 如尚書、內閣學士者亦有之，可見其交遊或慕名者之廣闊，其中又以同為博學鴻詞 科應考者最多，其次為高官和稍早的進士，處士最少；參與者的最大共通點為幾乎 當時人皆於京師，僅有極少數應是來自家鄉。
二、《哀絃集》參與者與尤侗的關係
從上文可知大部分參與者為應詔博學鴻詞科與在京為官者，然其中有些和尤 侗初次會面，有些則為同鄉或老友，這些關係、交遊往來上的差異都可能影響其對 尤侗與曹令的認識與哀挽書寫。因此下文依照尤侗年譜、詩文及其他相關材料，分 為三類說明這些參與者和尤侗的關係，並以康熙十七年（1778）前的交流為主。369
366 根據黄媛媛考察，孫一致於康熙元年以親老告歸，康熙五年復入京師，任職於翰林院，康熙七 年請辭告歸後不再復出，康熙九年已開始先後跟隨宋曹、宋遲恭等人遊歷各地：詳見氏著：《孫一 致研究三題》（揚州大學碩士學會論文，2014）頁 16-17。
367 清‧萬青黎等纂《（光緒）順天府志》，收於孫學雷主編《地方志書目文獻叢刊》第一冊（北京 市：北京圖書館書版社，2004）卷一百二十五，藝文志四，清光緖十二年刻本，頁 343。
368 尤侗《悔庵年譜》卷上，頁 1696。
369 徐坤：《尤侗研究》第二章「尤侗交流考」是以身分而非以關係為區分，敘述交流狀況時主要舉
（一）同鄉親友
參與者中有五位為尤侗同鄉，欽蘭、宋實頴、宋德宜、汪琬、彭定求；據《悔 庵年譜》尤侗最早認識的應為欽蘭：「有欽子序三蘭，比屋齊年，相與彊記辨難，
對偶射覆，間作小詩賦，大抵兒戲。」370兩人是鄰居且同歲數，十二歲便一起讀書 遊戲。前文提及欽蘭鼎革後不仕，康熙二十二年（1683）尤侗所撰之〈先考遠公府 君暨配先妣行述〉中曰：371「顧先妣葬時，先君在也。先君葬時，又兩長兄爲政。
侗，季子，未敢操筆。且三月而葬，經營窀穸，皇皇弗及，則以處士欽蘭所撰生壙 誌權瘞諸幽，從先君命也。」可知兩人仕隱選擇雖不同，然關係至老依然十分友好 密切，詩中亦有紀錄，372《艮齋雜說》中還有欽蘭小傳，從中亦見尤侗對他的欣賞 與兩人交情之深遠。373
又順治七年（1650）時，《悔庵年譜》紀錄到：
宛平金鈜孝廉來尋盟，盟者十子：彭瓏……宋實穎、汪琬、宋德宜、宋德宏，
金及予也。予與彭、宋、計東舉慎交社，七郡從焉。374
尤侗至少三十三歲時已認識宋實穎、汪琬、宋德宜，並一同結為文學社群，曹令逝 世時他們的交情已長達二十八年。從詩文看來，宋實穎與尤侗的關係應較宋德宜和 汪琬密切，〈二宋合稿序〉寫的便是宋實穎（字既庭）和宋德宜、宋德宏兄弟（字 右之、疇三）375，文中曰：「予與既庭總角交歡，十年舊雨。而右之、疇三對宇望
例尤侗與其他人有何接觸，較未著墨歷時性的紀錄，且不少《哀絃集》中的參與者並未列於其中，
然徐坤考察較為通盤，也有尤侗與方外之士的交流，可與本論文相參。
370 尤侗《悔庵年譜》卷上，頁 1696。
371 尤侗撰、門人徐元文填諱：〈先考遠公府君暨配先妣行述〉，頁 410。
372 見尤侗〈欽序三四十初度長歌爲壽〉：「與君同甲子，少君三月餘，一日復一日。四十如須臾。
追憶平生生兩童稚，比屋連牀並嬉戲。……中間一別各茫然，酒賦琴歌風雨天。寂寞揚雄不自得，
飄零庾信坐相憐。」見《看雲草堂集》卷一，頁569-560。尤侗〈欽序三與予齊年用前韻爲壽四首〉：
「少小追隨常比肩，忽成二老興頽然。羨君多學餘詩料，愧我無官乏俸錢。……」見《看雲草堂集》
卷八，頁661-662。
373《艮齋雜說》卷五：「處士欽蘭，字序三。少爲諸生有名，鼎革後高尚不事，賣文自給，文博雅，
詩有漢魏風。顧性孤介，離其妻，無子，寄友人家以終。予索其遺藳，無一存者，悵然惜之。序三 與予同庚，爲總角交，岀處雖異，甚相得也。嘗屬予作傳以誌生平，忽忽未果，將就湮没。昔人所 以有『人死留名』之歎也。」頁93。又王士禛：《漁洋山人感舊集》（上海：上海古籍，2014 年）
收欽蘭詩三首，見頁431-432。
374 尤侗：《悔庵年譜》卷上，頁 1699。
375 南京師範大學古文獻整理研究所編著：《江蘇藝文志‧蘇州卷》（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 年），頁677。
衡，樂數晨夕，正如君實、景仁，但姓不同爾。」376彼此幼年便是朋友，尤侗詩文
再祭亡室文〉又提及彭親家怕他孤寂而接其同住，387可見尤侗對此相當感念於心。
《于京集》則見兩人在京期間交流密切，如《于京集》卷二〈七夕羨門孚公過訪濂 寓齋小飮和韻〉、〈移寓留别訪濂二首〉、卷三〈冬夜訪濂齋中小飮歸而賦此〉、〈重
《于京集》則見兩人在京期間交流密切，如《于京集》卷二〈七夕羨門孚公過訪濂 寓齋小飮和韻〉、〈移寓留别訪濂二首〉、卷三〈冬夜訪濂齋中小飮歸而賦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