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伉儷似賓朋──尤侗文章中的夫婦關係
第三節 能文與知書：清初相似的夫婦類型
上文皆從尤侗文章出發，觀察其筆下之夫婦關係，及其如何於親密情感與家族 和諧中取得平衡。此節將比較當時其他文人之夫婦書寫，盡可能置於明末清初脈絡
下，以便下節為此類夫婦關係書寫定位。
一、「能文」夫與「知書」妻
從第二節可知，尤侗與曹令的相處有著智識上的交流，亦能督促兒子讀書，帶 領女兒習班昭《七誡》。回顧〈先室曹孺人行述〉本家之介紹，曹令原是讀過書，
且深明書義：
吾妻曹氏，諱令，字淑眞。父應旌例監，仕至咸陽知縣。母朱氏。婦少讀書，
以疥疾未卒業。然深明書義，針指尤工。
事實上，不少明清士人文中的妻子雖非才女，卻都能知詩書。同為明遺民，生 卒年代亦與尤侗相近的錢澄之（1612-1693）〈先妻方氏行略〉中以「粗讀書識字」
描述妻子方氏（1612-1644）：「十五歸於予。資性明慧，粗讀書識字，與予同年生，
見予好學，能詩文，深相得也。」160雖然尤侗和錢澄之沒有交流，處世態度亦相當 不同，然本文僅欲指出明清確實有此一夫婦類型。
比尤侗晚八年出生，一樣與妻子經歷易代之際，且和尤侗有所交流的陳維崧
（1626-1682）161，於〈贈孺人儲氏行略〉寫其妻（1624-1680）：「髫鬢就女塾，孝 經、內則，畧能上口。」162亦和尤侗有所往來的詞壇大家朱彝尊（1629-1709），其
〈亡妻馮孺人行述〉亦言妻子曾習詩書：「教諭君年過四十無子，生孺人，特珍愛 之。五齡，延塾師陳翁，授毛《詩》、《孝經》。」此外，文中接著指出正是因馮氏 聰慧，而被相為媳婦：
有費姥者，往來教諭君家。見孺人聰慧，為先妣唐孺人述之。唐孺人屬姥為 妁。是夕，教諭君夢文恪公衣袞造其門，遂以孺人許彝尊為配。163
誠如人們對明清女性的認知，不少女性受過教育，雖未曾寫作或成為才女，然這可 能增加她們於婚姻市場中價值，被認為適合作為媳婦，高彥頤便認為，儒家婦女四 德─德、言、容、功，於明清被掏空，而改以德、才、美的形式出現。164
160 錢澄之著；彭君華校點〈先妻方氏行略〉，《田間文集》（合肥：黃山書社，1998 年），頁 564。
161 據〈贈孺人儲氏行略〉「辛巳，母湯孺人復患咯血，……府君遂以是歲十二月為余成婚。」可見 結婚於辛巳(1641 年)，共同經歷異代之際。詳見陳維崧著；李學穎校補：《陳維崧集》，下冊補遺一，
頁1651。
162 陳維崧：〈贈孺人儲氏行略〉，《陳維崧集》下冊補遺一，頁 1653。
163 朱彝尊：〈亡妻馮孺人行述〉，《曝書亭集》（長春：吉林文史，2009 年）卷 80，頁 742。
164 高彥頤認為德，指無形訓育，通過操練女性規格與身體，灌輸訓誡和價值觀。才，指文化教育，
劉詠聰則指出清代前期曾對女性應否有才進行討論，正反意見勢均力敵，有人 嚴禁女兒讀書識字，也有人親自教女兒吟詩作賦。其中主張不能吟詩作賦者大有人 在，主張完全不可以讀書識字者則不算多，因人們認為女性受教育有助於學習為婦 之道。如牛運震（1706-1758）言「女子識字，本非好事，然苟能發通至性，明習 家法，乃為有用。」袁枚（1716-1798）言「只願女兒粗識字，酒譜茶經相夫子。」
165可見確實有人認為女性識字對家庭與丈夫皆有助益。
明清女性研究成果雖已十分豐碩，但這類略知詩書，卻非才女之女性的婚姻狀 況，及其如何被書寫，似乎較少為人所關注。高彥頤談論伙伴式婚姻，她自言「我 所談的是有知識的、琴瑟和諧的夫妻組合，他們相互間充滿尊重與喜愛。」166並未 特別說明有知識到何種程度，及有知識是否等於德、才、美的「才」。然從她談論 兩種婚姻形式──「伙伴式婚姻」與「彩鳳和烏鴉」型時，說明這些妻子的文化水 準提高至和丈夫相類甚或超越的程度，又指出伙伴式婚姻突出的象徵是：「夫婦共 同賦詩或以同韻應和詩句」，167可見僅略知詩書，無法寫詩的女性，應不在其伙伴 式婚姻指涉的範疇之內。
Allan H. Barr 考察的是明清中階文人對妻子致敬的詩文，他認為夫妻知識或智 力的相伴其實十分有限，伙伴式夫婦真正的連結，比起高彥頤所說的親密文學情誼，
更是兩人共同協商與決策的過程。168而其研究範疇，也並未包含略知詩文的女子，
考察文本中多是未知詩文的妻子或根本未寫及妻子的學識狀況。169
以上說明如尤侗與曹令類似的組合──能詩文的丈夫，與略知詩書的妻子並不 少見，卻較少受到關注，本研究將此簡稱為「能文」夫與「知書」妻，「知書妻」
意思如前述所引，表示這些能讀或甚至熟知《孝經》、《七誡》等倫理教化類書籍之 女子。以下將參照當時其他文人的夫婦書寫，了解能文夫筆下知詩書妻於家族中的 形象，以及知書妻與其相處之模式。本文欲了解的是，在能文夫筆下，這些知書妻
包含閱讀、書寫技巧及識字能力的獲得。美，指道德教育，即女性美德的培養。詳見：氏著、李志 生譯：《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才女文化》，頁 153。然筆者認為三者實不好區分。
165 劉詠聰，《德‧才‧色‧權——論中國古代女性》（臺北：麥田出版，1998 年）頁 281、255。
166 高彥頤著、李志生譯：《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才女文化》，頁 191。
167 高彥頤認為，女性才華是作為性別平等的一種有限實踐，也是讓婚姻關係變化的關鍵。詳見：
高彥頤著、李志生譯：《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才女文化》，頁 193。
168 詳見本文文獻回顧的說明，以及 Barr, Allan H. “Marriage and Mourning in Early-Qing Tributes to Wives.” NAN Nü 15.1 (2013): 138、176-177. Print.
169 如 Barr, Allan H 研究的安致遠〈壽妻李孺人七十序〉說妻子雖不懂文學，但支持丈夫與兒子。
詳見氏著 “Marriage and Mourning in Early-Qing Tributes to Wives.”，頁 149。
是否呈現出某種共同形象？這些共同形象是否有異於以往不知詩書的妻子？若如 此則尤侗與曹令或許足以作為清初夫婦關係書寫的一種典型。
二、「能文」夫筆下的「知書」妻形象
（一）為「知書妻」撰文之動機
前文寫及尤侗希望能記錄這些片言隻語，使曹令精神不死，錢澄之作文動機便 不同，其妻方氏耽於筆墨，看似明清才女，然同時亦具史傳傳統烈女形象，170錢澄 之亦因此希望能「序其死事本末，以乞言于大君子。」171行述多記述其異代之際投 水自盡一事。尤侗筆下較未見改朝換代對夫婦生活有何直接影響，僅丙戌之役(1646) 訛傳凶信一事。
朱彝尊作文原由和錢澄之類似，然交代得更為簡略，僅於最末言「以是孺人之 歿，聞者無不歎息。嗚呼！悲夫！謹摭其遺行，以告立言之君子。」亦以傳世為重。
與尤侗同樣身為江蘇人的陳維崧，撰文動機與尤侗最為相似：
嗚呼，余安忍敘述吾妻之遺事哉！自二月聞訃以來，白畫則懵然中惡，意忽 忽有所亡；中夜則淚直浮枕簞。去私欲，排纂生平一事蹟，以不死吾妻。
兩人都希望妻子能活在他們的文章中，目的是私人紀念，而非乞言與立言。綜上可 見雖同為知書妻，能文夫記載她們時所指明的動機不盡相同，書寫目的應和妻子的 其他特質與夫婦關係更為相關。
（二）家族中的「知書妻」
雖然作文原由不盡相同，其所寫的行略或行述仍呈現出某些相似面向，尤其是 家族相關的取材，以下便以尤侗對曹令的書寫為中心，說明家族取材方面三點較為 相似的面向。
第一，孝順賢明之描述。錢澄之、陳維崧、朱彝尊皆寫及妻子對待公婆，在其 生前相當盡心，死後絕頂傷心。較特別的是，他們都刻意強調自己父母能順利安葬 有賴於妻子。錢澄之文中述及兄弟五人拘泥於風水師之言，認為於某時安葬父母有 礙於己，然因方氏曰：「堪輿言豈足深信哉？」使他們能及時於大寇來臨前下葬。
170 錢澄之為安徽桐城人，關於桐城學者與烈女風氣的相關研究，周婉窈：《清代桐城學者與婦女的 極端道德行為》，收於《中國婦女史論集》（臺北：稻鄉出版社，1995 年，第四集），頁 185-251。
171 錢澄之著；彭君華校點〈先妻方氏行略〉，《田間文集》卷三十，收於《錢澄之全集》之六，頁 564-569。
172朱彝尊狀況類似，葬師表示須改年再葬否則不利於馮氏，馮氏回應：「此而不葬，
葬何時乎？禍吾當之，勿悔也。」於是完葬。173錢澄之與朱彝尊皆記錄下妻子的話 語，凸顯她們皆優先考慮父母安葬問題，而非以個人禍福為重。陳維崧雖未引妻子 語，然指出祭祀與改葬都是儲氏之力。174尤侗亦言葬事「是婦之成也。」皆將家族 的重大葬事歸功於妻子，凸顯妻子對家族的貢獻。
第二，皆表現妻子之無私。錢澄之甚至寫出方氏及其原生家庭在此方面的衝突，
方氏作為嫁妝的田地，田租皆由錢澄之父親收取，其祖泰峰公在背後有些非議，方 氏不悅地說「爲物幾何？供父母用，愼勿語，貽我羞也。」其實對自家長輩不太禮 貌，然錢澄之贊其「有志量，明於大義」能以奩田孝敬翁姑。175與方氏形成對比的 是朱彝尊之妻馮氏，朱彝尊家窮無法納幣，因此十七歲時入贅於馮氏，遭亂後朱母 因病過世，父親安度先生帶朱彝尊兩弟弟播遷至塘橋之北，但依然困窘。馮氏引導 朱彝尊前往侍養，馮氏父親也以田二十畝予馮氏，然馮氏應道：「割父之田以奉翁，
非力養矣。」自己變賣金條以養之。176
雖然兩個案例中一是作為嫁妝的田地，一是馮氏父親於朱彝尊入贅後額外給 予的田地，不能以此相較討論方氏與馮氏對待原生家庭和夫家的態度，但皆突顯兩 人相當無私、不吝為夫家付出。陳維崧更以大篇幅寫自己從未為錢擔憂，絲毫不知 物價，儲氏嫁妝則因買柴米而近乎耗盡，完全靠儲氏他才得以安居恣意，沉迷酒場、
創作與吟詠之中。177
172 錢澄之著；彭君華校點〈先妻方氏行略〉《田間文集》卷三十，頁565。原文為：「庚辰，先輔軍 棄世，殯諸家園。明年，授經白門，中夜每念寇在皖六間出没不時，烽燹可慮，夏月，即辭歸，急
172 錢澄之著；彭君華校點〈先妻方氏行略〉《田間文集》卷三十，頁565。原文為：「庚辰，先輔軍 棄世，殯諸家園。明年，授經白門，中夜每念寇在皖六間出没不時，烽燹可慮，夏月，即辭歸，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