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糟糠即佳人──尤侗詩詞之夫婦關係
第一節 尤侗詩筆下的夫婦生活史
一、 得官前的貧病與別離（1638-1652）
今可見尤侗最早寫及曹令之詩應為〈貧病詩和葉天寥先生韻十首〉的其中幾首，
似皆作於1642 年前。199其詩之五曰：「佳人問病詩頻寄，鄰老欺貧酒不賒。」雖然
196 尤侗：〈五九枝譚〉並序五十四則之第三十七則，《西堂雜組一集》卷八，頁 131-132。
197 尤侗：〈歷代詩發序〉，《艮齋倦稿文集》卷十四，頁 1398-1399。此序中尤侗引陳白沙之言：「論 詩當論性情，論性情先論風韻。無風韻則無詩矣！」又曰：「學古人詩，先理會古人性情。是如何 有此性情，方有此聲口。」可見其詩論主張或許是受陳白沙影響。
198 徐坤：《尤侗研究》，頁 164。
199 因同樣「七言近體」分類下其後有首〈壬午(1642)元旦見雪〉（頁 465），故推之。
佳人未必指曹令，200然組詩中有幾項線索可證之，第一，組詩之六為：「貧擁牛衣 莫下淚，小窗扶病話良宵。」及組詩之九：「裙布釵荊貧自足，相憐同病淚難禁。」
201第二，「佳人問病詩頻寄」表示兩人相隔兩地，對照年譜可能是己卯（1639）秋，
尤侗應南京鄉試，即兩人婚後約一年多時。202 綜觀組詩可見縱然家徒四壁、相憐 同病，告訴自己莫下淚卻仍難禁，然至少能彼此扶持，共話良宵，貧而自足。
前述提及尤侗善病，有首〈病信〉便記錄其病況，序言：「余素善病。三秋之 際，係戀尤深。今年春夏，可幸無恙。入秋旬餘，遂得河魚疾。家人語予曰：『此 病信也』。予笑頷之，為作一詩。」詩作內容為：
病信何時到？秋風此夜深。相思千里夢，獨寐五更心。羅帶初消束，霜花欲 上簪。茂陵人寂寞，枕破鳳皇琴。203
此詩作於崇禎十五年秋（1642），204依照年譜，當年尤侗「科試不錄，遺試又不錄，
歸而臥病，著《西堂秋夢錄》」205序中的「家人」，指的可能是曹令。206詩中寫自己
「相思」、「獨寐」，因病消瘦、霜髮轉白等，可見此詩應是返家後，回憶應考艱苦 及和曹令分別的寂寞而作。
另一首亦寫於崇禎十五年秋之貧病詩〈棄置復棄置二首〉，詩末句為「行路思 親老，歸家憐婦貧。」207很可能是紀錄父親陪己應試，歸家後思及自己又沒考上，
使妻子依然窮困的自責心緒。〈入門〉中亦有相似心境：
入門須日暮，歸棹故遲之。穉子牽衣笑，家人剪燭疑。莫言淪落苦，且慰別 離思。珍重西風夜，閒愁易上眉。208
200 如〈咏佳人用光威裒韻〉寫「佳人自小顏如玉，織錦芳年正十三。」以及〈題顧眉生畫蘭〉：「佳 人竟體是芳蘭，自寫湘君小影。」皆非指曹令，分別見《西堂剩稿》卷下，頁469，及《看雲草堂 集》卷八，頁674。至於佳人指曹令者，《哀絃集》中得見，後文亦會提之。
201 以上引詩皆出自尤侗〈貧病詩和葉天寥先生韻〉，《西堂剩稿》卷下，頁 461-462。
202 尤侗：《悔庵年譜》卷上，頁 1697。
203 尤侗：〈病信〉，《西堂秋夢錄》，頁 499。
204 尤侗：《西堂秋夢錄》標題旁小註，頁 486。以下作詩時間點，可參照第一章第三節之二「尤侗 著作」或附錄一，為避免重複及便於閱讀不再於正文與註解中標示時間點的出處或考證過程。
205 尤侗：《悔庵年譜》卷上，頁 1697。
206 以「家人」代指曹令在詩作中常見，下文將談及的〈家人生日漫贈用前韻四首〉、〈家人生日再 疊前韻四首〉等皆是如此。
207 尤侗：〈棄置復棄置二首〉，《西堂秋夢錄》，頁499。全詩為「棄置復棄置，天涯一病身。江山多 逐客，風雨半欺人。行路思親老，老父與予同至江上，先入南都。歸家憐婦貧。」
208 尤侗：〈入門〉，《西堂秋夢錄》，頁 499-500。
看著家人們的窮苦，深知自己未考上科舉便無能翻轉，故不言自己淪落之苦，僅安 慰家人別離之思。這番因貧病得不斷考試，返家後承受全家失落的心情相當折磨，
尤侗還將這種得不斷出外赴考的經驗寫作〈賦得饑來驅我去〉二首，第二首曰：
饑來驅我去，去去彌苦饑。平昔家居日，衣敝煮糠糜。把書對妻子，高歌動 簾帷。不悟縞綦樂，挾笈走天涯。異鄉長苦辛，玉食而桂炊。春風多雨雪，
短衾寒切肌。僮僕意氣盡，相視各低眉。不知何所求，日夕空栖遲。乃知閉 戸人，飲水自言飴。安能疲津梁，仰面謁官司？作書戒同志，游客不可爲。
209
尤侗〈感士不遇賦〉中說：「對孺人與稚子兮，歎每食之不飽。幸相忘於偏謫 兮，庶樂員於綦縞。」210引用詩經「縞衣綦巾，聊樂我員。」雖不富裕但看著妻子 便快樂，而詩中則言：「不悟縞綦樂，挾笈走天涯。」依照前後句，雖然貧窮但有 妻伴讀，高歌動簾帷，應是快樂的。或許是「不悟縞綦樂？」反問：「怎會不了解 縞綦樂呢？」只可惜受貧驅使，仍得挾笈走天涯，無法享受縞綦之樂。
尤侗不斷離家考試，與曹令分別兩地，相互通信的細節，亦在詩作中留下痕跡，
如〈望雁〉序中得見尤侗等待通信的身影「《月令》：『仲秋之月，鴻雁來。季秋之 月，鴻雁來賓。』今十月矣，而雁聲杳然。吾疑其信也，故望之。」詩為：
南北烽煙隔，關山無雁臣。天連蘆荻斷，野藉稻粱新。竟作浮沉客，長辭羈 旅人。深閨應有夢，問字到江津。211
《西堂秋夢錄》集名小註寫其為「壬午七八九月之作」，212此詩時間點卻為十月，
看起來尤侗病已痊癒，然雁聲杳然，未感受到節氣。從詩中「竟作浮沉客」、「羈旅 人」，他應該再度外出遠遊。而「深閨」指的是婦女所居之內室，思及深閨妻子或 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而盼望能與之通信。
赴試後歸家的心情複雜，除了前述〈入門〉一詩，因憐惜而生「珍重西風夜，
閒愁易上眉。」這種既珍視，又憂愁的心境外，亦有詩作寫及溫暖的時刻與曹令的 體貼，如〈歸〉：
209 尤侗：〈賦得饑來驅我去〉，《西堂小草》，頁 525。
210 尤侗：〈感士不遇賦〉，《西堂雜組二集》卷一，頁 150-151。
211 尤侗：〈望雁〉，《西堂秋夢錄》，頁 501。
212 尤侗：《西堂秋夢錄》序與解夢語，收於《尤侗集》，頁 483-486。
一百四十二日想，今日即真始到門。稚子喜誇夜夢准，老妻珍重酒杯存。梁 間雛燕窺新客，園內野花結小樊。我欲閉關餋微疾，莫勞親故問寒暄。213 尤侗將分別日子如實記錄，流露出自己天天期待歸家的心情，不僅能見到稚子，還 有曹令珍惜、重視他返家一事，準備好了酒餚，使他頗感欣慰，也欲閉門養病，不 希望難得的天倫之樂受人打擾。較為歡快之詩尚有〈除夕書懷〉四首之二：
舊游京洛厭風塵，馬首重來作雁臣。古道白雲應笑客，異鄕靑草漸愁人。椒 花頌裡懷新婦，柏葉樽中憶老親。何似山中無曆日？頹然高臥忘冬春。214 此詩寫於順治二年至九年（1645-1652）為回憶過往之作，又尤侗此時尚未有媳婦，
215因此「新婦」指的應是曹令初嫁時。椒花頌典故出於《晉書‧列女傳》晉人劉臻 之妻陳氏能文，於正月初一獻《椒花頌》，後指新年祝詞。在此除了祝歲亦是懷想 新婚之樂，「柏葉樽」指的是用椒花柏葉浸泡的酒，人們相信元旦時飲用能在新年 裡百疾皆除。216 全詩可能為回首過往幾年的除夕，有新婚時刻，也有因分別兩地 遙思父母的時光。
整體而言，雖有少數較喜悅之詩，但此時期寫及妻子往往和貧病景況相連，見 及夫婦倆共貧病、同涕淚，但自足快樂的夫婦關係，字裡行間則感受到尤侗對曹令 歉疚及憐惜，及因貧窮不得不離家宦遊、無法時刻享受夫婦生活的悲嘆。
二、任永平推官後的相思、相聚與辭官（1652-1656）
順治九年（1652）五月尤侗終於選授永平府推官，至永平任職後他感受到在異 鄉的孤寂，並想像父母妻子思念他的情景，如〈授永平後寄家人〉：
榆關絕塞接遼東，投筆寧圖萬里封？遙望吳門空白馬，便從燕市下盧龍。老 親此日應嗟季，思婦因風欲懊儂。惟有黃河接星漢，乘槎秋水一相逢。217 永平府在今河北省盧龍縣，尤侗於年譜中寫自己選授永平府推官後，還補充：「永 平離京五百里，地既圈占，滿漢雜處。」可見地處偏僻與路途遙遠。而詩中思婦曹
213 尤侗：〈歸〉，《西堂小草》，頁 519。此詩作於 1645-1652 年間，應也是為考試而分離。
214 尤侗：〈除夕書懷〉，《西堂小草》，頁 527。
215 尤侗康熙五年（1666）才為大兒子尤珍娶媳婦丘氏，見《悔庵年譜》頁 1707。
216《中國吉祥文化》指出「漢晉時人們已相信元旦飲用椒花柏葉浸泡的酒能使人在新年裡身體健康，
百疾皆除，延年益壽。」詳見沈利華、錢玉蓮著：《中國吉祥文化》（呼和浩特市：內蒙古人民出版 社，2005。）頁 88。
217 尤侗：〈授永平後寄家人〉，《西堂小草》，頁 530。
令所懊悔的，會否便是行述中敘及其支持尤侗謁選一事？猶如「悔教夫婿覓封侯」
的心情，天河與海相逢，夫婦卻無法相見。
幸好，五月尤侗選授永平府推官，九月曹令便帶著孩子到永平與他相聚。218如 行述所言「二親以道遠，不願就養。」曹令一人帶著幼小子女走了三千餘里，這是 尤侗從京師到永平的五倍距離，相當不易。〈喜家人至〉二首之一，寫及家人到來 尤侗歡滿的心情：
布帆無恙挂吳天，碧幰相隨度塞烟。角枕錦衾常夢裏，雲鬟玉臂驟燈前。君 攜鄉思窺鸞鏡，我話羈愁捶馬鞭。試聽搗砧聲永夜，征衣幾處怨離絃？219 詩中透露尤侗常夢見曹令，雲鬟玉臂將其具像化，使人感到歷歷在目，呈現夢裡的 曹令驟然來到面前的感動。而後除夕與年節，尤侗也都有妻兒相伴，〈除夕懷二親〉
詩題與詩旨雖皆為思念父母，但詩句中記錄到異鄉與妻兒共處的景象：
僕馬風塵再歲除，寄身傳舍卽吾廬。老妻久醖椒花酒，兒子初臨柿葉書。
邊塞官廚饒野鹿，故鄕土物憶河魚。寒宵莫更圍爐守，爲待燈深夢倚閭。220 雖不直接寫妻子與夫婦關係，然頷聯寫的是旁觀與白描妻兒處事，讓讀者若見天倫 畫景，感受到詩中的暖意。相似手法者如〈甲午除夕二首〉之二（1654 年）
官間無俗事，客久有離思。千里登樓賦，三年岀塞詩。
閨人裁栢葉，稚子畫桃枝。且話團圞樂，春風不定時。221
除夕能和家人一同度過的尤侗滿面春風，無須等到來春，日日皆可為春。永平任官 期間曹令無須祀奉翁姑，兩人自成一小家庭，相當安適美好，這些甜美的夫婦生活
除夕能和家人一同度過的尤侗滿面春風，無須等到來春，日日皆可為春。永平任官 期間曹令無須祀奉翁姑，兩人自成一小家庭，相當安適美好，這些甜美的夫婦生活